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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垂钓老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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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哟,都在呢?”
阎君他紧跟着迈进门,还有点喘。一抬头看见这场面,老头子胡子也抖了抖,但很快镇定下来。
万赋雪僵硬地转过脖子,指着那个正在拍打身上灰尘的宿偃风,声音有点发飘,“老师,您是不是得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东西?”
阎君眼珠子一转,大步走过去,像个热情过头的货郎似的拍了拍宿偃风的肩膀,“哎,刚不是给你说了嘛,我新琢磨出来的,死而复生,偶人啊!怎么样,一模一样吧?跟你宿师兄当年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宿偃风配合地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微笑,尽管他的腰还在隐隐作痛。
“一模一样?”万赋雪皱眉。
“对喽!”阎君来了精神,“这是为了解决咱地府鬼手不够,搞的新玩意!等你哪天……咳,等你彻底想歇了,我也照你的样子和脑子做一个,保准让你往后几千年都在我这儿发光发热,永不掉链子。”
万赋雪嘴角抽了抽,“多谢,不必。您这属于冒犯死者。”
“哎,在地府,死了不就等于又活了嘛,哪来那么多讲究。”阎君乐呵呵地摆手,“这东西好,不用休息,不领俸禄,任劳任怨。而且质量过硬,效率超高。”
万赋雪不说话了。
刚才在会上,她还语气决绝地说着“老主簿已死”、“提他作甚”,满是厌烦。可现在,这张脸活生生地杵在眼前,哪怕明知是假的,是木头疙瘩,她心里那股无名火却莫名熄了一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堵在喉咙。
阎君观察着她的神色,趁热打铁,“你看,我这偶人头回做出来,还有待改进,你再留一个月,帮我瞧瞧它够不够用,顺便也带带玄参,一个月后,你要还是铁了心要走,我绝不再拦。”
万赋雪看着那张熟悉到刺眼的脸。那人……那东西就安静地站在那儿,温温吞吞的,不像个死物,倒像个等着听吩咐、或许还会挨骂的活鬼。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就在阎君欣慰之际,门口“砰”地撞进一个鬼来。
“有、有急事!出事了!”
那鬼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没说完,人已经冲到屋子中间。原本缩着脖子装鹌鹑的小鬼们,蓦然齐刷刷抬起头,满脸茫然。
谁也不认识这是谁,更不知道哪来的急事,这鬼是真不懂规矩啊,下班之后就不能搞急事了,大家都想清闲一会儿呢。
万赋雪虽然答应了,但她并没有给阎君丝毫好脸色,她没回头,视线死死钉在阎君脸上,好像一挪开就输了阵仗。阎君也没动,只有眼珠子往门口斜了斜。
倒是被他们围在中间的偶人,很自然地转过身,温声问了句,“怎么了?别急,慢慢说。”
冲进来的是玄参。
他一身灰扑扑的,手里紧攥着个卷了边的烂本子,听见有鬼问,也顾不上看是谁,哗啦哗啦翻着本子,急吼吼地问,“你们知道正礼吗?”
万赋雪听见这词,眉头拧了一下,终于转过头,摇了摇。
玄参咽了口唾沫,紧张得手都在抖:“正、正礼,就是……鬼民生、生了孩子以后……”
他越急越说不利索,舌头像打了结,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万赋雪心里正烦着,听他这磨叽更来气,“挺好,我头回见说话这么顺溜的,一会儿散了值别走,你这舌头够韧,正好借我上个吊。”
玄参一愣,脸唰地涨红了,僵在那儿,嘴张着,彻底没了声,还以为万赋雪是真恼了,也是真嫌他。
一只手轻轻落在他肩上。宿偃风站在他旁边,淡然道:“别怕,主簿是看你太紧张,说笑呢,让你缓缓。”
玄参将信将疑地看向万赋雪。
万赋雪抱着手臂,居然没反驳,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嗯”。
玄参这才松了口气,虽然还是半信半疑,但舌头总算找回来了,“就、就是生了孩子,觉着孩子命格很好或者很不好,就再、再给塞回去。”
屋里静了一瞬。
霍谅打了个寒颤,刚才为着万赋雪退不退休绷紧的神经还没松,又被这恶心事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他瞅了瞅僵持的局面,小声嘀咕,“这种邪乎事……该归巡捕房管吧?咱螟蛉楼是管科举铨选的,没抓鬼的权,名不正言不顺啊……”
玄参急了,把手里的本子翻得哗哗响,拼命摆手,“不、不是个案!好多鬼都在干!有点成风气了!”
霍谅缩缩脖子,“这都犯法了吧?犯法的事得巡捕房先过手判定。咱要是听风就是雨,把无辜鬼民架上来,这罪过可就大了,回头阎君怪罪……”
“铜昙,就在咱们铜昙府,至少上百号鬼民。”玄参这句说得飞快,居然没磕巴。
众鬼闻言,心里都是一慌。
这事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离这么近的地方,上百个鬼民在干这种往肚子里塞活鬼的勾当,他们居然一点没察觉。
万赋雪脸色沉了下来,那股要离职退休的悠闲散了些,“这事报巡捕房了吗?”
玄参面露难色,摇摇头。
燕翀皱着眉插话,“兴许是以讹传讹,我先联系一下巡捕那边,让他们核实,要真有鬼犯法,该抓抓,那是他们分内事。”
“不、不行!”玄参喊了一嗓子。
燕翀眉头拧得更紧,心说这谁啊?面生的鬼,冒冒失失冲进来指手画脚。
玄参好像也觉出周围鬼差眼里的排斥和不解,他深吸一口气,结结巴巴解释,“就、就是巡捕房的问题。当事的鬼去衙门跪了两天,没谁管……被、被压下去了。”
一直没说话的阎君忽然直起腰,神色谨慎,“这话可重了,你确定?”
要是鬼民作恶,还算一桩案子,要是官府压案不办,那就是动地府根基的大罪。
玄参目光定定地看着阎君,“那孩子我认识很久了,是个实诚孩子,不会在这种事上瞎说。”
万赋雪冷声打断,“现在不是那孩子实不实诚的事。我问你,你亲眼看见了?有证据吗?”
玄参挠挠头,有点尴尬地低下脑袋,“没、没有。”
所有鬼都盯着玄参。一个陌生鬼,拿着个烂本子,说了个骇人听闻的故事,指控了一个衙门,却两手空空。
万赋雪叹了口气,站直身子,“咱们得先花功夫弄清楚是真是假,要是假的,你知道后果。”
玄参顶着满屋子的目光,咬了咬牙,忽然伸出三根手指,“我对阎君发誓!这事千真万确!而且他等不起了!”
阎君听得一愣,茫然地看着小玄参,我又不是庙里许愿的池子。
万赋雪却道:“等不起?什么意思?”
玄参脸色发白,“是我那个朋友,那群鬼里的当事鬼,他……”
万赋雪镇定地看着他,“有什么直说,咱们这儿没什么不能讲的,出事有阎君担着。”
玄参深吸一口气,“正礼有时候不光是塞刚出生的婴儿,五岁以下,骨头还没长硬的都能,塞回去。”
嘶。
屋里响起一片抽气声。
五岁的孩子,那是能跑能跳、会喊爹叫娘的小人儿了。要把这么个活生生的孩子,硬塞回……?
玄参迎着他们惊骇的目光,艰难地继续说,“我那个朋友,有个小外甥,今年刚满四岁。年纪小,那群鬼定在今晚聚会,要把他外甥也塞回去,他已经在衙门口跪了两天了,根本没人管,可距离今晚的聚会,只剩一个时辰了。”
“一个时辰啊......”
万赋雪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可太紧了,来不及去找衙门核实,更来不及去调查真假。
周围的鬼差都愣着,只有玄参、阎君,还有一直很安静的宿偃风在看着她,等她拿主意。
万赋雪忽然动了。
她上前一步,一把拿过玄参手里的本子,唰唰翻了几页,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然后,她合上本子,认真看了玄参一眼,眼里没了之前的散漫,“你最好保证衙门不管和今晚聚会的事,桩桩属实,不然今晚你就等着跟我一块卷铺盖滚蛋吧。”
说罢,她猛地转身,冲那群还在发愣的小鬼一招手,嗓门陡然拔高,“都还愣着干什么!燕翀、霍谅,别管什么真不真了,收拾东西,赶紧上工!真出了事,阎君顶着!”
小鬼们如梦初醒,一个个跳起来干正事。
万赋雪把本子往玄参怀里一塞,“玄参,跟我到后面,把细节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地点、数目、带头的是谁,一个字都不许漏。”
玄参抱着失而复得的本子,紧张兮兮地跟上万赋雪的步子。走了两步,他忽然回过神,脚步一顿,惊讶地看着万赋雪的背影,“主、主簿您……记得我?记得我叫什么?”
他是个刚调来的新人,还没正式报到,也没自我介绍过。
不过他记得,小时候自己是见过万赋雪的。
万赋雪头也没回,伸手指了指他怀里的本子,“封面上不写着么,我又不瞎。”
玄参低头一看,本子上龙飞凤舞写着玄参俩大字。
他有点失望地“哦”了两声,抓抓头发,很快又打起精神,快步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