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别再摸鱼 ...
-
那小鬼疼的浑身抽搐,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挣扎着要起来,却又被万赋雪摁了下去。
小鬼甩着脑袋,痛哭流涕,到底谁先动的手啊!他最多就是不太尊老,但罪不至死吧。
眼前老鬼长叹一口气,“你嘴里那个小典簿,可是比你大了整整几百岁,按辈分,你得叫他一声爷爷。”
她拍了拍小鬼的脸,啪啪作响,“就算玄典簿和宿司丞出身二殿,但他们如今也是我螟蛉楼的鬼差,咱们酆都亲眷关系混乱,没几个鬼有完整的家,所以最讲同僚情,你怎么着也不该在同僚面前说三道四,挑拨离间啊!”
小鬼头发被她扯的有些发麻,她却还絮絮叨叨,“唉,你是个什么玩意儿啊,也敢上来跟我自荐枕席,我是答应相亲了,那是给同僚面子,但我没答应干那些床帷之事啊。”
小鬼被她拍的清醒了不少。
“听话点啊孩子,回去督促你表叔,好好干活,别再摸鱼了。”她手一松。
小鬼的脑袋磕回地上,一声闷响。
万赋雪利落起身,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的擦了擦手上的脏污。
瘫在地上的小鬼浑身好似散了架,他努力抬起头,恨恨抹了把鼻血,“你……呜呜你忒过分了,我挑拨离间,可你殴打同僚!”
万赋雪瞧着手里脏了的帕子,想了想,弯下腰,用帕子在小鬼脸上也擦了擦,把血污擦匀乎了。
“那你去告啊,只怕在调查我之前,衙门会先算明白你和表叔玩忽职守的账。”
小鬼愤愤甩开她的手,心里发怵。
他这些年没少摸鱼,一般情况下,同僚都会给几分薄面,摸鱼的事儿没谁会检举揭发。
可在明面上,鬼差玩忽职守,是重罪啊!
酆都律法里,玩忽职守这一项,罚的是吞刀子。
小鬼登时捂住了自己的喉咙。
他跟着表叔去过大牢,见过吞刀子的场面,行刑的鬼差会拿一把六尺的长剑,剑刃滑着银光,照着火光,却寒意凛凛。
鬼差会先拿那把剑砍几下铁链子,剑刃削铁如泥。
这一下没啥实际用处,纯粹为了吓唬一下受刑的坏鬼。
小鬼记得,大牢里的铁链子,足足有脖子那么粗,但鬼差轻轻一挥,甚至没使劲,就断成了两截儿。
吓唬完坏鬼,鬼差就掰开他们的下巴,把那长剑硬生生塞进嘴里,一直往下捅。
喉咙一般一下子就被划烂了,但靠着酆都岐隍衙起死回生、腐骨生肌的医术,坏鬼连死都没法死。
小鬼不晓得那把剑到底能捅多深,他也不敢想……至少长剑吞下去,穿肠烂肚是没跑了。
想罢,小鬼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肚子。
衙门流程确实如万赋雪所言,如果他要状告万赋雪,那鬼差会先调查万赋雪为何打他,调查起因时要是得知他和表叔玩忽职守,那鬼差就会先处理玩忽职守的事儿。
……他和表叔肯定逃不了吞刀子。
到时候他不仅喉咙捅烂,穿肠烂肚,回家之后,八成还得被表叔表婶老爹老娘一起揍烂屁股。
小鬼使劲摇头,伤心的瞪着万赋雪,“呜呜呜你还是鬼吗!一点都不爱幼,我才这么小,你就这样威胁我……”
见小鬼痛哭流涕,万赋雪更加来劲,“我们传檄衙这边,行事可怕又过分,上班戾气大,下班戾气更大,以后相亲,记得别挑这边。”
小鬼死命点头。
他再也不要来相亲了。
相亲之前,他是因为表叔说,这个大鬼功德圆满,又掌控重器,和他成了亲,自己就可以痛痛快快吃一辈子软饭了。
小鬼一听,直接就应了相亲的事儿,心里美滋滋地赶来铜昙,软饭没吃上,硬拳头先吃饱了。
万赋雪瞧了眼街上的日晷,暗道不妙。
她本来准备几句话的功夫应付完相亲就回去干活,不成想浪费了这么多时间。
传檄衙这会还没到下班时间。
螟蛉楼暗道前头缩着一个霍谅。
他抱着手臂,蹲坐在石阶上,自个把自个缩成了一团,下颌抵着膝盖,眼睛盯着面前的石狮子,一动也不动,浑身都是一股浓重的怨气。
玄参凑巧抱着一叠要归档的卷宗路过,冷不丁被他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险些就要摔一地。
他打眼儿一瞧,感觉这同僚肉眼可见的心情不好,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卷宗放在了一旁的石阶上,凑了过去。
“霍典簿,这石狮子有啥看的。”
霍谅没有抬头,闷声道:“石狮子多无聊,我才没看这玩意儿呢。”
“那是看什么?”
“看我的怒火。”
玄参在他旁边蹲下,顺着他的目光,盯着那个平平无奇的石狮子,试图在上面找到霍谅的怒火,“我这实在没看见,要不您把一肚子怒火发出来吧?”
霍谅脸上憋屈,“燕翀讽刺我故意闯祸。”
玄参了然,“你没解释几句?”
霍谅更加憋屈,他抓了抓毛躁的头发,一脸的懊恼,“当时一听见主簿的急令,我就慌的不行,一巴掌把符龟拍在了偶人眼睛上,把好不容易安好的眼珠子给拍碎了,那眼珠子我们修了好几天……我也晓得这有多气鬼,我也不想闯祸啊,这些天,我都把那偶人当祖宗伺候的……”
小伙颓然垂下头,“现在好了,眼珠子碎了,还和燕翀吵了一架,只好蹲在这和石狮子干瞪眼了。”
忽地,他甩了自己一巴掌,猛的盯着玄参,“哦对!我俩偷偷把偶人藏起来修的事,是咱们三个的秘密嗷,只能私下偷偷说!千万别在主簿和阎君面前说漏嘴!要是让阎君知道咱仨瞎捣鼓他的作品……”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一脸的惊恐。
阎君素来脾气极好,怎么惹他都不生气,唯一几次生气……都是因为有同僚弄坏了阎君呕心沥血做出来的小东西。
玄参非但不怕,还捧着脸笑了起来,霍谅说偶人是他仨的秘密,一下子说到玄参心坎坎上了,让他莫名有些兴奋,还隐约觉得……自己越来越和大家混成一团了。
“这你放心。”他激动宽慰道:“我以老师的名义发誓,我就是打死,就是蹲大牢,就是凌迟车裂斩首,我也不会把这事说出去的!”
“……倒、倒也不至于这么严重!”霍谅瑟瑟发抖。
“总之我办事儿你放心!不过……”玄参琢磨,“我看你俩啊,互相也没真生气,你和燕典簿共事两百来年了吧?好多人和亲眷都没相处过这么长时间呢,何况咱们传檄衙天天忙的不可开交,一天十二个时辰里,估计九个时辰咱都坐在录事房干活。照这样相处两百年,这准比亲人还熟,亲人之间,少有动真格生气的,我看你俩就是缺个台阶,缺个由头,回头说开了就好了,你放心,台阶的事也包在我身上了。”
霍谅越听越心酸,两百三十四天,自他被录用到传檄衙螟蛉楼之后,他和燕翀当了两百三十四天的同僚。
他俩生前都和亲眷关系不太好,平常鲜少走动,仔细算下来,和亲眷相处的时间,还不如他俩一起额外加班的时间长。
说比亲眷还亲,一点也没夸张。
兴许正是因为太熟了,才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儿吵架。
玄参捏着袖子给他抹了抹眼泪,“甭担心啦,霍典簿和燕典簿保准这几天就和好,你先在这儿安心当你的石狮子,等我好消息。”
他一把抄起旁边的卷宗,三步并作两步赶回录事房。
自螟蛉楼只剩五个鬼之后,录事房的桌案就被他们仨拼成了“品”字形,平日,三鬼对坐一起干活,桌案上的文书都混成了一摊。
玄参走到自己的桌前坐下,他的那摊文书里,除了自己的份,还有燕翀和霍谅没处理完的。
燕翀那份,墨迹犹新,只是往日里工整的蝇头小楷,今日却显得有些急促潦草,显然当时鬼心情未平,烦躁的很。
玄参轻笑一声,从身后的架子上找出几份霍谅以往批阅过的旧档。
他寻思着,要想让他们和好,肯定得让他们念着对方的好,若他用霍谅的笔迹给燕翀批完了公文,燕翀一瞧,肯定一下子想起了自个和霍谅两百多年的同僚情。
到时候他再找个机会,把他俩往茶水间一拉,随便聊几句下班后该喝什么酒的闲话……台阶这不就来了嘛。
他端起笔,开始仔细揣摩霍谅的笔迹。
霍谅的字力道偏重,运笔起势颇有一番个人风格。
玄参就在废纸上练了几行,起初还有些生涩,不像,太拘谨。
但他好歹是个几百岁的老鬼了,这点模仿的小伎俩还是手到擒来的,没几下便渐入佳境。
只是他练着练着,忽然感觉有些不对。
这个行笔的习惯……
他猛的起身,在归档的卷宗架前翻了又翻,抽出了几日前已经处理完毕的一沓文件。
先前他以为这沓公文是传檄衙传说里的田螺前辈,显灵帮自己干完的,就没在意太多。
可如今仔细一看,上面这个字迹,俨然是霍谅模仿自己批的……
兴许还不止霍谅,至少有三四个鬼参与其中。
玄参蓦地眼眶一热,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