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考公，直播出题》缇缇七

44、缄口不言

　　霍谅在衙门里守了一整天，万赋雪要跟他换班，他都不肯走，愣是瞪着一双困眼一直蹲在哪儿，也不知跟谁在较劲儿。

　　万赋雪稍微劝了两句，最终作罢。

　　这孩子平常极好说话，让他干啥就干啥，让他往东不往西。可他一旦犟起来，只怕九位阎君全站他跟前，都劝不动他。

　　临走前，万主簿去食堂给他打了点饭，霍谅一声不吭，接过餐盒就开始狼吞虎咽，吃着吃着，眼泪全泡饭里了。

　　万赋雪瞧着是真发愁，前两天是玄参闹脾气，这两天是霍谅犯委屈，只怕再过几天，燕翀那边也得大哭一场。

　　她和霍谅他们，年纪差的忒多，实在猜不透现在小鬼们的心思。

　　她不是嫌麻烦，只是有点不放心，不放心这些小鬼心里委屈却缄口不言。

　　但她自知自己不太会带孩子，生怕自己说话出错，会惹得孩子心里更憋屈更难受。既然多说多错，她干脆一声不吭，转而去喊了宿司丞，喊他下班之后记得来哄孩子。

　　方喊完司丞，她又绝望地去相亲了。

　　今个的相亲对象约在传檄衙西边的小酒馆，这边酒不错，阎君经常摸鱼来小酌一坛。

　　万赋雪一进二楼雅间，就瞧见了对面模样清秀的年轻男鬼。

　　这男鬼来自一殿下面的衙门，是个油水丰厚司衙的表侄，仗着这点裙带关系，在地府里混了个闲职。

　　平常业绩平平，连霍谅都比不上，全赖他表叔有头有脸，他的画像才能递到万赋雪案前。

　　他和这些天万赋雪相亲的其他鬼差一样，都太过年轻，能当万赋雪曾曾曾孙子的年纪。

　　万赋雪本不喜欢这种熊孩子年纪的小屁孩，嘉言却说小也有小的好，小鬼仅仅一两百岁的年纪，各方面都青涩的很，可以放开手脚地细细教养，教出来一个称心如意的家里鬼。

　　当然，最大的好处是，小鬼在酆都没太大根基，而万赋雪是个功德圆满的大鬼。小鬼鬼微言轻，不敢对她指手画脚，也不敢耽搁她的工作，只能替她顾好家事，这多省心啊。

　　不过万赋雪不太在乎这些，她的全部精力都在传檄衙里，下班之后能干的事只有吃饭钓鱼和睡觉，根本就没有什么需要打理的家事，与其找个小鬼帮她打理家事，倒不如找个大鬼帮她处理工作。

　　嘉言一听她这话，连连摇头，直说她不解风情。

　　她气笑，乐呵呵地问嘉言，您还识得风情啊，我当您只认识干活呢。

　　风情二字从别鬼嘴里出来，当即臊得嘉言烫红了整张脸，他生前就没接触过姻缘一事，来酆都之后，更是与此无缘。活了几百年，他连风情是什么都不知道，这会儿被万赋雪这么直白的一问，他害臊地想去投个胎缓缓。

　　当然，嘉言最后也没说服万赋雪。

　　眼前这个漂亮小鬼落在万赋雪眼里，依然只是熊孩子年纪的烦心小孩，激不起半点结婚的想法。

　　小鬼散漫地冲她晃了晃脑袋，音调拖得长长的，“万主簿，久仰。坐。”

　　万赋雪坐下，看了一眼小鬼推过来的酒，那酒闻着就没有酒味，只有一股花心的清甜，属于吃席上小孩那桌的饮料。

　　她自恃老鬼，所以从不喝这种小甜水。小时候拿这种酒和阎君老师拼酒的时候，老师直嚷嚷她作弊，气得一周都没理她。

　　小鬼见她不喝，也不尴尬，反而故作熟稔地往前凑了凑，嘴倒是很甜，“家父常言，万主簿乃八殿栋梁，今日一见，果然气度非凡。听闻主簿近日颇为辛劳，既要主持科举，又要应付各方杂事，身边还……”

　　他顿了顿，眼神飘忽，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在万赋雪身上转了一圈，“身边还缺个知冷知热的人，帮衬帮衬。”

　　万赋雪只当他也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自荐枕席的话术，听得后背发麻。

　　……这小鬼才一百来岁，刚到合法姻亲的年纪，却满嘴可怖之言，成何体统啊！

　　“有话直说，你可以摸鱼但我还得回去坐班呢。”她极其冷淡地往后挪了一点，好似害怕这小鬼的语言污染到自己。

　　“哎呀，主簿不妨把工作安排给其他鬼嘛。”

　　他正不安分地在位子上晃来晃去，万赋雪瞪了他一眼，才稍微收敛。

　　小鬼嘿嘿一笑，“主簿大人放心，咱绝对不会拿大秽像的事烦您。”

　　这话让万赋雪很舒心，对他高看了一眼。

　　小鬼忍不住又开始晃，“咱就是觉得，主簿那螟蛉楼，都是一堆废物啊，还不如把我招进去呢！”

　　万赋雪恍然一愣，“他们怎么废了？”

　　“主簿都能忙成您这样，他们肯定废得没边了啊，我表叔明明跟您差不多的工作量，却天天都有空散心，还有空去阳间溜达几圈嘞……”

　　万赋雪闻言轻轻咂嘴，“你表叔叫阑浦是不？”

　　小鬼欣然点头，“主簿还认识我表叔？缘分呐。”

　　小鬼高兴，万赋雪也不遑多让，她乐滋滋地给小鬼表叔记了一笔，准备回头告状去。

　　小鬼还浑然不觉，一副推心置腹、全心全意的模样，“如今阍山大人和归釜大人关系不佳，两殿之间多有摩擦，主簿身边却留的有二殿出身的鬼差，多膈应啊。”

　　万赋雪眉梢微微一挑，小鬼年纪不大，却会暗戳戳挑拨离间。她螟蛉楼统共就五个鬼，二殿出身的只有一个司丞，一个玄参。

　　他俩不仅二殿出身，甚至还是归釜老师的学生，搁这小鬼心里，估计得罪加一等。

　　她忽然对小鬼起了点兴趣，笑问：“这骂是谁啊？说明白点让我听听，听完了，也好帮着一起骂骂，出出气。”

　　小鬼见她笑了，还以为她是听进去了，更是来了劲，“主簿当然比我更清楚啊。”

　　他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当然是您那儿的司丞和小典簿咯，恐怕都是二殿不要了，打发过来的吧？”

　　他越说越大义凛然，“要我说，主簿您就是心太宽，二殿不要都肯留在身边徒增晦气，不如早早打发了，对您，对螟蛉楼，都好。不然，别人还以为您这儿是专收破烂呢。”

　　万赋雪看着他那张一张一合的嘴，心里发笑。

　　他点的两个鬼，还真不是二殿不要的。

　　就如嘉言在传檄衙待了多年一样。

　　归釜老师和阍山老师太放心彼此了，即使他们暂时关系不好，却还是会把学生扔到对方那边锻炼。

　　嘉言就在传檄衙锻炼了一百来年，越炼越忠心，忠的快要一辈子留在传檄衙了。

　　至于玄参，玄参都八百岁了，他开始当差的时候，眼前小鬼还在娘胎里没成型呢。

　　这小鬼区区一百出头，毛都没长齐，就好意思官玄参叫小典簿……也真是不怕折寿。

　　但她点了点头，附和道：“确实。”

　　她确实想听听小鬼还能怎么骂。

　　小鬼见她附和，更加得意忘形，右手竟然顺着桌面胆大妄为地滑了过来，覆在了万赋雪手腕上，“主簿啊。”

　　小鬼委屈得很，“咱是被安排来伺候您的，您看，给您递酒您不喝，替您不平您也话少……我先前可没听说过主簿是如此冷淡的鬼啊。”

　　万赋雪闻言，笑得摇头，传檄衙其他鬼可能会顾忌他年纪小，对他手下留情，可万主簿不会。小鬼当面挑拨，还贬损她螟蛉楼的同僚……这就没有忍的道理。

　　她捏了捏小鬼的脑壳，挺硬挺结实的，“这儿鬼多眼杂，不如跟我去个清净地方？”

　　小鬼被唬得一愣，半晌才了然一笑，“主簿果然没那么冷淡无聊。”

　　他连忙起身，屁颠屁颠地跟在万赋雪后面。

　　他俩出了小酒馆，轻车熟路地三拐四拐，避开了热闹的主街，走进了一条位于后巷的小胡同。

　　这里是存放垃圾和杂物的地方，平日里根本没鬼来，以至于这里连盏浮油灯都没有。

　　小鬼环顾四周，这里杂乱又难闻……实在不是一个好地方啊。

　　“主簿，咱要不换个地儿？”他刚转过身，话音未落。

　　就被万赋雪捏住了手腕，轻飘飘地一拧。

　　“咔嚓！”手腕当即软趴趴地向后弯去。

　　小鬼登时一声凄厉惨叫冲出喉咙，还没叫完，就像是被掐住脖子一样戛然而止。

　　万赋雪空闲地那只手往他穴位上一掐，他刚才喝下去小甜酒瞬间涌上喉头。

　　好在万赋雪在他倒下的瞬间松开了手，灵活地侧身一避，避开了那些污秽之物。

　　小鬼哼哼唧唧地往地上一摔，仰面大哭，“……主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要回家给我表叔讲！”

　　万赋雪慨然一笑，“去，回去跟你表叔说，说你死皮赖脸来传檄衙打扰我上班，胡搅蛮缠让我上班时间出来陪你喝酒，说你对衙门条例不以为然，把你表叔玩忽职守的事当成理所当然，说你小小年纪，满肚子坏心眼，在我面前搬弄是非，贬损前辈，说你毫无规矩，才几句话的功夫，就敢来跟我这个长辈动手动脚。”

　　小鬼脸色惨然，鼻血蜿蜒着流到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