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眼睛碎了 ...
-
螟蛉楼的阁楼,常年无鬼问津的地方。
霍谅和燕翀天天在这里修偶人,今个也不例外。
地上堆满了修修补补的零碎物件,霍谅蹲在中间,原本正小心翼翼地拿着根经络往里面塞。
奈何还没塞进去,桌角的符龟就响了,一接通,就是主簿火急火燎地安排。
霍谅被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经络幽幽飘走。他慌忙去抓那只还在震动的符龟,领命时手忙脚乱,顺手就将那沉甸甸的符龟拍在了一旁的尘相脸上,甚至还是拍在了那只燕翀好不容易安好的右眼上。
“砰!”
一声闷响。
那颗费了燕翀三天功夫才镶嵌进去的眼珠子,被拍得滑落在地,碎成了几瓣,凄惨地四散滚开。
霍谅僵在原地,心肺骤停。
燕翀刚好端着一壶茶从茶水间回来,刚迈进门槛,就看到了碎掉的眼珠子。
“这……”燕翀愕然,被气得异常镇定,“你最好有理由说服我不打你。”
霍谅回过神来,脸色煞白,结结巴巴,“主、主簿急令!二殿可能要动大秽像!我、我一时心急,不小心……”
“伙计。”燕翀叹了口气,走过去看了看那只成了独眼的偶人,“咱们修了这么久了,怎么每天都得出点意外?这玩意儿招你惹你了?还是说你对司丞本鬼憎恨已久?”
“我这次真不是故意的!”霍谅急得跳脚,额头上都是汗,他知道燕翀是一时气话,可她说的也忒过分了点,就好似他在故意添麻烦,故意使绊子,故意见不得偶人修好。
哪有啊!他也盼着这东西早点修好呢,晚一天就多一分被阎君大骂的可能啊。
“那你以前还是故意的咯?”燕翀挑眉,一脸惶恐,“原来你是潜伏在我们内部的破坏分子?”
“你才是找茬吧!”霍谅气急败坏地抓了抓头发,“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去守大秽像了!这次是大事,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那种!”
说罢,他抓起一旁的符龟,恶狠狠甩甩脑袋,快步冲了出去。
燕翀本就怒火中烧,被他这态度一激,更是七窍生烟。
“啪。”
她生气地把手里的茶壶重重砸在桌上,水溅了一桌子。
“烦死了。”瞧着满屋子的杂物,她烦躁地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这日子无望的很。
传檄衙门口,两尊石狮子蹲在阴影里,瞪着一双双死鱼眼,看尽了来来往往的鬼差。
万赋雪出了茶楼就往衙门赶,刚赶到风口,衣摆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身后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可算找到你了。”嘉言喘着气,俨然是跑了一路,额角都是汗。
万赋雪心里着急,说话语速都快了好多,“这么要紧的时候,嘉主簿还有闲心跑大门口来喝西北风?”
嘉言单刀直入,“你见完那个赵了?”
“你消息倒快。”万赋雪挑眉,“就是不知道我让霍谅通知你的事,你记住没。”
“不是我消息快。”嘉言眉头紧锁,神色凝重,“是他从茶楼出来,脸色铁青,直接去了二殿阎罗殿的侧殿。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里面就传出了摔东西的声音,连殿门口的鬼卒都吓得缩了脖子,你可是把人家气到了。”
万赋雪哼笑一声,不以为意,“侧殿而已,他甚至没资格去正殿找归釜老师。”
“哎呀,这时候了,还掰扯这些干什么!现在可不是咱俩夹枪带棒的时候。”他呛了好几口冷风,“那个赵,看似闲散,实际上专干些见不得光的脏活!他今天敢当面跟你提不正经的秘法,就证明他们不是说说而已,是真有了倚仗,真急了眼,等不及了!”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我不管他们找到了什么秘法,挖出了什么禁术,总之,大秽像的主动权必须在咱们手里。或许……或许咱们真的无法阻止大家想要使用祂的念头……”
他顿了顿,半天才下定决心,“那咱们就别拦了呗,既然大家都想用,不如顺水推舟,把它纳入正规的流程里,只要在咱们的监管之下……”
万赋雪看着他,头一次如此失望,“二殿离大秽像十万八千里。”
她打断了嘉言的话,“我是真的想不出,他们要怎么在咱们的眼皮子底下动用大秽像,你真别忘了,大秽像几千年来都得靠科举启动,不管科举里的案子是真是假,但都至少得有科举,得有案子,得有那个流程。”
“我也不知道他们找到了什么办法。”嘉言有些焦躁地挥了挥手,“我只知道,大秽像为大家所用,本身没有错!总有鬼差做不到的事情,总有律法管不到的角落,大家想找个更强大的依仗,这很正常啊!咱们鬼差杀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有些鬼就是得杀啊!”
“嘉主簿,你知道大秽像的启动要杀鬼,对吧?”
“当然。”嘉言点头,理所当然道:“可咱们只要生祭那些本就该死的鬼不就好了!恶鬼伏诛,化为力量守护地府,这也是一种赎罪……”
“什么鬼该死。”
嘉言不明所以,“作恶就该死。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作恶可以被构陷。”万赋雪的语速快了起来,语气更加凌厉,“罪名可以被编造,证据可以被伪造。就像那个功德铺,多少无辜的鬼被改了命格?在我们发现的时候,他们已经逍遥自在十来年了。”
嘉言一个寒噤。
“鬼民被生祭大秽像之后,可就再也没有重来的机会了,那是灰飞烟灭,是彻底的消失,你敢保证,每一个被送进去的,都是真的该死吗?你敢确保,其他衙门不会趁机利用大秽像铲除异己吗?”
嘉言嘴唇动了动,小声嘟囔,“只要我们足够小心,严格审核……”
“就算你足够小心。”万赋雪冷笑,“你也防不了别人的私心。今天是二殿想用它除掉政敌,明天是五殿想用它掩盖贪污,后天呢?当传檄衙开了这个口子,大秽像就不再是神像,而是变成了一把谁都想握在手里的刀。”
“但……”
“酆都是鬼民的酆都,不是大秽像的酆都。如果鬼差连保护酆都都要祈求上苍,都要指望一个吃鬼的神像,那我建议大家把九殿全拆了,让这些吃白饭的鬼差通通滚蛋,直接让大秽像来当阎君好了。”
嘉言愣住了,他一直回避去想这一层,“你……你未免也太悲观了吧。”
他有些底气不足地反驳,“大秽像可是我们一直以来的靠山啊,它守护了地府万万年,它可不会害我们。”
万赋雪哼笑一声,转过头来,“那你去给祂当孙子吧。我看你也别当主簿了,去庙里当个庙祝,天天给它磕头烧香,求它保佑你官运亨通。”
“嘿你这……”嘉言气笑,指着万赋雪半天说不出话来,“怎么说话呢这是!算了算了,跟你说不通,我们都冷静冷静。”
他甩了甩袖子,转身欲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
风过衙口,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
嘉言转过头来,眼神复杂,无奈、气恼,还有一股多年同僚的默契和担忧,“今天这大逆不道的话,没出你口,没入我耳,我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若是让其他殿听见,咱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万赋雪欣然点头,“放心吧,咱还没那么猖狂。”
嘉言见此,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他在传檄衙的考功司,而非螟蛉楼,他对大秽像其实了解没有很多,只知道这是阎君们造出来的一个神器。
它能越过酆都律法,解决很多鬼差解决不了的麻烦。
嘉言寻思,这不是挺好的嘛?大秽像和大家一样啊,都是为酆都做贡献。
但其他衙门的鬼差,未必和嘉言一样坦然忠诚,总有一些鬼心思不正,若是大秽像的伟力落在他们手里,只怕整个酆都都要乱套了。
可嘉言不晓得,嘉言不晓得为什么有鬼差心思不正,嘉言不晓得为什么有鬼差不愿意为酆都本分做事。
嘉言唯一知道的是,螟蛉楼的几个鬼差还算本分,虽然今个不欢而散,但也都是为了酆都,没什么好生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