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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说门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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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移中天,正是酒酣耳热之际,大殿气氛热闹地有些浑浊 ,鬼差们喝多了阎君的宝贝,一个个脸上都泛起了滚烫的红。
万赋雪随便捡了个角落发呆,她的酒盏倒是满的,一口没动。
并非不爱喝,纯粹是答应过嘉言不生气,担心喝了酒之后把所有鬼差骂一遍,惹得嘉言去上吊。
念在嘉言多年同僚情上,不管周围谁来说话,她平和微笑,偶尔点头。
嘉言还是放心不下,干脆就坐在她附近,手里捏着酒盏,眼神却时刻警惕地扫视四周,以防万一。
螟蛉楼的三个小鬼差没这么多顾忌,这会儿正吃得开心。
自那天大秽像开口说话之后,他们仨整整两天,食不下咽,连杯茶都喝不进去,整个鬼被简简单单一句话折磨的形容枯槁。
也就今天气氛到这儿了,他仨一合计,再害怕大秽像,也不能硬生生把自己饿死啊,饿死就彻底没指望了。
想明白之后,仨鬼报复性进食进了足足半个时辰。
燕翀手里还拿着半块鹤米糕,霍谅端着碗桃片汤,玄参酒盏满上再满上。
不过仨鬼的注意力倒不在食物上,他仨齐齐瞅着万赋雪这边。
“来了。”燕翀忽然低低地吱了一声。
只见一个身形高挺的大鬼差,端着个酒盏就从旁边晃了过来。
这是位五殿的绥暮,平日里因为爱做媒,很是讨鬼厌烦,今个更甚,聊天时,一直明里暗里地想把大秽像借走。
简直荒谬至极,那大秽像扎根铜昙千年,早就和铜昙连为一体,若要移走大秽像,恐怕铜昙很快就该有地龙了。
当然,仨鬼盯着他不全是因为大秽像的事。
他仨老早就注意到,这鬼差好似一直蠢蠢欲动,想给万主簿说门亲事......
依主簿的性子,不骂回去,那是不可能的。
他仨就等着看主簿骂鬼呢。
“哎呀,万主簿!”绥暮三步并作两步就凑了上来。
嘉言随即瞪了一眼万赋雪,无声瞥了眼绥暮。
“年轻有为,真是年轻有为啊!”绥暮挪到万赋雪跟前,酒气略有些冲,所幸阎君的宝贝非同凡酒,喝起来满口月神花香,哪怕喝多了,身上也没啥酒臭味,只余些许月神花的清冽,“这次可是给咱们八殿长了脸!那大秽像,用得好,用得妙啊,恶鬼归陽我也听说过,忒无耻、忒难办,但还是不如咱的大秽像啊,佩服,佩服!”
万赋雪有些不耐烦地往后挪了一点,但嘉言眼疾手快,立刻踢了她一脚,拦住了她的动作。
万赋雪深吸一口气,端起酒盏,举到半空,好似稳如泰山,“前辈过奖。分内之事。”
但她没敢喝,手上做了个假动作,心里不屑,还年轻有为?她在衙门里帮忙的时候,这鬼祖宗的祖宗还在娘胎里没成型呢,几千岁的老鬼了,被几百岁的小年轻喊年轻,听着不像夸奖,倒像是骂鬼装嫩。
要不是她早期陪着阎君打白工的时候没有编制,这儿早就是这帮鬼大前辈的大前辈了。
绥暮对八殿这边了解不多,因此没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不妥,他只是隐约感觉万赋雪年纪不小,可具体几何,他还真不清楚。
此番闲聊之下,他只觉得万赋雪的态度尚可,说媒的事指定能成,当然,说媒是其次,大秽像才是重心。
他往前凑了半步,丝毫不觉得自己讨嫌,推心置腹道:“你看,咱们五殿最近也遇着个棘手的事儿,有个积年的老鬼,也是个硬茬子,身上背着些莫名其妙的功德,打不得,骂不得,滑不溜手……”
他边说,边瞧着万赋雪的脸色,“贵楼那大秽像,专克这种功德缠身的硬骨头,万主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借来使使?价钱嘛,好说,好说。”
此言一出,周围几桌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这才是今晚的正题。
万赋雪“砰”一下,放下了酒盏。
嘉言心惊肉跳地瞪着她。传檄衙明个就得跟五殿那边合作,今个若是开罪了这个绥暮,明个传檄衙那群小鬼差,恐怕要被五殿为难了。
好在万赋雪记得嘉言的叮嘱,依然镇定自若,“前辈呀,不是晚辈不识抬举,实在是因为这大秽像并非法器,乃是重器,上支铜昙,下辖功德,螟蛉楼办事,只依律例,不接私活。”
绥暮在她这儿碰了壁,脸上笑有些挂不住,他没想到小小一主簿居然这么不识抬举,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把话说得这么死。
“万主簿。”他的语气沉了下来,带了几分倚老卖老的教训口吻,“这地府的规矩是死的,鬼可是活的,管他法器重器,都是酆都的公器,必要时候,都得为咱们酆都办事啊。”
可他们终究不清楚大秽像的德行,如今的大秽像,早已开始自己点菜打饭,鬼差无法判断到底是酆都需要杀鬼,还是大秽像自己想开胃。
为了防止大秽像做出更无法控制的事,万赋雪干脆拒掉所有暗活,以防万一。
见万赋雪根本不吭声,绥暮遗憾地摇了摇头,转而换上了一种关怀的语气,“要我说啊,万主簿你就是心思太重,整天扑在公务上,忙昏了头,才害得心情如此不爽利,脾气这么冲。这鬼差啊,不管是人是鬼,还是得有个知冷知热的在身边才好。正所谓阴阳调和,有了家室,这火气自然就消了。”
说到这,他嘿嘿笑了两声,“我们五殿就有一个不错的小辈,也算是青年才俊,改日引荐你们认识认识?你也别总端着个架子……”
“来了来了!”角落里,燕翀一口塞下鹤米糕,看得津津有味。
霍谅也是激动万分,以至于手上不稳,热汤飞溅在了手背上,烫得他差点跳起来。
“嗷......唔!”
惨叫声刚出口,就被玄参一只手死死捂了回去。燕翀顺势死死拧住了霍谅的大腿肉,“别叫唤啊伙计。”
霍谅疼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冷汗唰地一下流满全脸,悻悻点头。
很快,他们便瞧见主簿神色不虞,可等了半天,都没见主簿吭声。
玄参木愣愣地被呛了一口酒,但他不敢咳,硬生生憋得满脸通红。他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老神在在的宿偃风,又看了看脸色铁青的嘉言。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无声地比了个口型,“这、这是怎么回事……”
燕翀霍谅茫然摇头。
主簿不喜欢大秽像,更不待见大家滥用大秽像,更何况绥暮想处理的还不是重案,而是私仇……完全踩在了主簿生气的点上。
在加之,这鬼还信誓旦旦地要给主簿介绍个知冷知热的……主簿何须这些啊,燕翀霍谅在螟蛉楼干了多年,压根没见过主簿有结婚的打算。
当然,大部分鬼差都如此,大家都忙得要活,全然没时间谈情说爱。
只有部分退休的鬼差,功德圆满、无甚顾忌,才有闲工夫谈个夕阳黄昏恋。
而对于大部分在职鬼差而言,劝鬼成家无异于阻碍进步。
绥暮还在那喋喋不休,似乎觉得自己这番话既显得大度,又占了理,还能顺便恶心一下这个不识抬举的晚辈。
嘉言坐在那里,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看着万赋雪,生怕这位同僚一个白眼翻过去。
万赋雪这会儿尚且平静坐着,她的手放在桌上,离那个酒盏很近。
嘉言很熟悉这个姿势了。下一秒,那个酒盏可能就会飞出去,砸在鬼差的鼻梁上,然后万赋雪会掀翻桌子,这庆功宴就会变成全武行。
如果是平时,砸就砸了,嘉言甚至会递上个酒坛子。
毕竟哪有鬼差当着在职鬼差的面,劝鬼结婚呢!这不就是诅咒嘛!
更何况绥暮介绍的那个晚辈……啥啥都不如万赋雪,纯粹一个来蹭万赋雪功德的累赘罢了。
虽说嘉言和万赋雪偶有不和,可嘉言也晓得,她是一个早就功德圆满了的老鬼差,酆都这帮晚辈里,鲜少有鬼入得了她的眼。
螟蛉楼主簿一职看似中规中矩,不算出挑,可却是酆都最关紧的岗位之一,若非大鬼,根本没机会上来。
但今天,就算这绥暮说话再难听,他都得拦着万主簿别生气。
今天这儿坐着的远不止一个八殿一个五殿,有太多其他府的鬼差攥着劲儿地等待万赋雪一个态度,等着大秽像的一个结果。
如若今天吵架,明天一早,弹劾螟蛉楼“御下不严、主官暴戾”的折子必然会堆满案头,到时候其他衙门再借机施压,整个传檄衙都不好过。
他必须做点什么。
“咳!咳咳!”
嘉言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这声音不算大,但在万赋雪耳边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万赋雪放在桌上的手,一下子收了回去。
她听到了那声咳嗽。
她也当然记得走廊上自己答应的事。
虽然那是随口应付的,虽然她现在很想把面前这张满是酒气的脸按进汤碗里洗一洗。
她微微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很深。
真是麻烦。
跟这种货色较真,确实掉价,就像是被路边的野狗吠了两声,难道还要趴下去吠回去不成?
万赋雪重新睁开了眼睛。
她迎着嘉言警惕、担忧、惊恐、警告的视线,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前辈的好意呢,我心领了。”
“可惜下官性子就是如此,阎君老师都管不住呢。别到时候阴阳调和没压住,反倒把调和的鬼给烧没了,那多可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