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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欺负小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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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万赋雪。
他震惊、谴责、痛心疾首,“虽然玄参是个新来的。”
嘉言的声音有些沉痛,“但是你也不能这么欺负他啊,看看把孩子逼成什么样了?我还是给你们找个打杂的吧!”
万赋雪张了张嘴,百口莫辩,“我没有!这真不是我安排的!”
她知道玄参一向勤奋,是和嘉言如出一辙的下劲儿,但今天这边哭边嚎边干活,纯属意料之外了。
意外地让她都忘了,自己想给嘉言看的是偶人。
嘉言显然不信她的狡辩,但他还有一大堆公务等着处理,没时间在这儿跟她掰扯。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要这么缺德的欺负小鬼了,好自为之吧万主簿。”
“......我真没。”主簿苍白辩解。
至于渡桑,他一路狂奔向银舆驿。
大概在他买完回禄乡府的票后,他才真的安下心,好好回头看了一眼铜昙。
酆都九府中,禄乡和铜昙相隔最远,一个在最东边,一个在最西边,就连一日万里的银舆驿鳖舆都得走三天才能从铜昙到禄乡。
在这次出差之前,他从未到过铜昙,对铜昙府的印象,只存在于道听途说。
坊间鬼民常聊,铜昙这地特不好,水多木漂,湿木晦火,不适宜年轻小鬼打拼。
渡桑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对邻居们提到的铜昙花汁炖□□比较感兴趣。
直到这会儿东张西望的时候,他才惊觉,铜昙这地真的是,水太多了。银舆驿外,暮色醺然,河雾轻薄,远处只瞧见渔浦冻火,油灯摇曳,和密密麻麻的灰蚂蚁,明明灭灭的浮油灯。
铜昙地面和河道不分家,街巷之间总是夹着一段河道,又或者路面一旁留着一段水渠。
浅浅的河道只能淹没脚脖子,水底叠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符箓,闪着各色幽微的光芒,黄的、紫的、青的,冥光交织,游弋着整个城郭。
路旁楼阁边上,则长着些叫不出名目的巨香木,高耸入云,枝干虬结,依附着攀天的楼阁,飞檐翘角皆栖息在香木枝上,宛如木雀。
他远远能望见传檄衙的位置,只是看不清具体。
传檄衙有十八层高,螟蛉楼不在其中,螟蛉楼是自个一个院子,他天天待在螟蛉楼,都没好好去衙门里逛过。
不过酆都衙门大抵都一个样,无非就是一座浮猫梯在衙门里上上下下,一堆鬼差在梯里来来去去。
渡桑这次被传檄衙的几个鬼吓得够呛,以后......不,永远,他再也不想来铜昙出差了,再也不想看见螟蛉楼的任何一个鬼了。
他抱着一股逃出生天的喜悦,挤在鬼群里,往等车的方向赶。
虽然工作算不上顺利,但好歹是保住了一条命。
想到白天嘉言那一放行,他心里还是一阵阵地后怕,又是一阵阵的庆幸,只要上了这趟鳖舆,离开了铜昙这块是非之地,他就彻底安全了。
正当他稍微松了口气,琢磨着回去怎么跟衙主交差时,后颈处忽然莫名地一凉。
不是夜风挠人,是一把利刃直接贴在了皮肉上。
周遭震耳欲聋小贩叫卖、鬼差吆喝、鳖舆咀嚼,一瞬间全缄默了。
渡桑遍体生寒,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
万赋雪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距离他不过一步之遥。
她长身而立,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手里的薄刃小刀。
周遭鬼民忙碌非常,根本没谁注意到他俩之间的剑拔弩张。
“这就走了?”万赋雪关切问道。
没等渡桑回答,她便伸出手,掌心托着一颗黑漆漆的药丸,递到了他面前。
“吃了。”
她不像燕翀那样说了好些威胁的话,但她语气、动作,无一不在恐吓威胁着渡桑。
渡桑几乎敢肯定,如果他不接下这药丸,自己必然血溅当场。
没办法,他只能颤抖着伸出手,接过药丸,闭着眼睛吞了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滑进肚子里。
万赋雪看着他吞下去,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放心,不是毒药,强身健体的而已。”
渡桑愣了一下。
确实,药丸下肚后,并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反而有一股暖流顺着经络蔓延开来,像是泡在温水里一样舒服。
然而,还没等他这口气松到底,那股暖意就开始变了。
它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烫,从温水变成了开水,又从开水变成了岩浆。渡桑感觉自己的经络像是被火烧着了一样,疼得他额头上冷汗直冒,整个人都要蜷缩起来。
万赋雪看着他痛苦的样子,依旧不紧不慢地说道:“不过嘛,强身健体也得适度,过了头,就要命了。”
她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小瓶子,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这儿也有解药,现在你放宽心,咱们坦白聊聊。说说吧,你是谁?来螟蛉楼到底想干什么?”
她很是遗憾的补充道:“前几天太忙了,一直没腾出手来找你,没想到等我好不容易闲下来,你却要跑,这可不地道。”
渡桑疼得浑身发抖,五脏六腑都好似在灼烧,他绝望地看着万赋雪手里的小瓶子,“我、我是渡桑……”
万赋雪点了点头,意料之中,“哦,果然,肃宪衙的吧?一个月前入职的,对不对?平时在断劾台办公,主要负责监察七殿内部鬼差那一块的事务……不对,这不合规矩吧,你负责的是监察你们内部鬼差,我可不是你们内部的啊!”
渡桑瞪大了眼睛,恍然有些惊恐,“你怎么会……”
连他平时办公的地点和负责的内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这简直……
万赋雪笑了笑,语气轻松,“别怕,毕竟我们螟蛉楼是干科举的,为了表示对工作的尊重,酆都所有鬼差的信息,我都一清二楚。”
渡桑忽地一阵庆幸,幸亏自己没说谎,不然就真的毫无转圜的余地了。
他放弃了僵持,垂头丧气地交代了实底,“是衙主派我来的,让我暗中调查螟蛉楼和大秽像的事,主要是想确定螟蛉楼是否利用大秽像接私活,谋取私利。”
万赋雪挑了挑眉,“哦?那你的调查结果呢?你准备怎么回复你们衙主的话?”
渡桑咽了口唾沫,强忍着体内的剧痛,福至心灵地大声说道:“螟蛉楼一切正常!并无任何违规之处!大秽像也只是用于……用于正常的祭祀和公干!绝无私用!”
万赋雪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乖乖小鬼。”
说罢,她倒出一颗解药,“吃了吧。”
渡桑如获大赦,连忙抓过解药吞了下去。
解药入腹,那一股仿佛要将他烧成灰烬的灼热感瞬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和舒畅。
万赋雪看着他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淡淡道:“放心,刚才的药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任何负面影响,相反,只要你管住嘴,它确实能让你比以前更健康。”
渡桑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确实觉得精神了不少,连之前的腿麻都好了。他连忙恭敬道谢,待万赋雪点头之后,才仓皇地钻进即将出发的鳖舆,一刻不停地离开了这里。
直到车门关上,他才敢透过窗户往外看一眼。
只见原本万赋雪站立的地方,早已不见她影,涌动地鬼群一波接一波地覆盖了方才的一切。
处理完这最后一点尾巴,万赋雪略感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连轴转,又是杀归陽,又是应付嘉言,还得抽空吓唬这个小鬼差,确实有些累了。
她随着鬼流走出银舆驿,刚踏出大门,就感觉有点降温。
天色阴沉,大抵是要下雨了。
她正准备加快脚步往回赶,一抬眼,却看见驿外凉亭里,站着一个熟悉的鬼影。
宿偃风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撑着一把青色的油纸伞,看到万赋雪出来,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颇有些家长接孩子放学的感觉。
万赋雪愣了一下,走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脖子疼在歇着吗?”
宿偃风笑了笑,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替她挡住了刚刚落下的几滴雨点。
“黄昏有雨,”他说,“我来送伞。”
翌日,螟蛉楼录事房内,往日忙碌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大功告成的轻松。
燕翀、霍谅和玄参点完卯后,就凑在了一块儿,叽叽喳喳地闲聊。
正聊着,门口一阵脚步声。
三殿勘合衙的衙主满面春风地跨进门槛,手里还提着几个精致的礼盒。
“万主簿!诸位!辛苦了!辛苦了!”衙主的声音洪亮,透着股发自内心的喜悦,“大功告成,大功告成啊!”
这就是那位委托他们杀归陽的三殿勘合衙的衙主。
万赋雪闻声起身,迎了上去,“衙主过誉了,分内之事,何足挂齿。能为地府除此一害,螟蛉楼上下也是与有荣焉。”
衙主把礼盒放在桌上,感慨万分地摆了摆手,“哎,万主簿这话就见外了。那归陽贼,盘踞酆都多年,仗着一身深厚的功德金光护体,那是油盐不进,简直成了咱们酆都的心腹大患。他犯下的那些罪孽,咱们谁心里没数?可偏偏这厮滑不溜手,每每都能钻律法的空子,搞得咱们如鲠在喉,想办他又办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