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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田螺显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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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偃风昨夜熬了个大通宵,为了给老师汇报近期工作,他特地跑了趟二殿,凌晨才匆匆赶回铜昙。这一路颠簸,连觉都是在鳖舆上见缝插针补的,这会儿鬼虽然回来了,脖子却像是生了锈,落枕了。
他坐在案前,手指一直按在颈侧,时不时僵硬地扭动两下。
玄参一踏进螟蛉楼,鼻子里先是钻进一股没散干净的酒味,眉头刚皱起来,一抬头就看见宿偃风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他忽地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前几天师兄下班后找他帮忙,他当时心里憋着气,想着除了公事一概不理,硬是装哑巴没吭声。现在看师兄这副疲态,莫非那天找自己,是因为老师那边有什么急事要安排?
玄参目光下移,敏锐地捕捉到了宿偃风袖口上一点极淡的痕迹,那是洗过但没完全洗净的血迹。
他心里更慌了,声音都有些发紧,“……是老师那边有事吗?”
宿偃风正跟脖子较劲,也没多想他话里的深意,只当是随口一问。昨晚老师那边确实有些棘手的事,便点了点头,“嗯,有点事。”
这一点头,无疑当头一棒,玄参满脑子只能想到,老师有事急得不行,师兄单打独斗干废了脖子,而自己却在闹别扭袖手旁观,一股子愧疚感直接涌进了眼睛里。
“呜呜呜呜师兄我对不起老师,我错了呜呜呜。”
宿偃风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哭声吓了一跳,愣了愣神,还以为玄参是因为太久没给老师写信,心里过意不去才哭的。
他放下手,想摆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安慰两句,试着转了下头。
“嘶。”
这一转,脖子那根筋像是被人狠狠拽了一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他尽量和蔼慈祥道:“无妨,小事而已,老师不会怪你的。”
玄参见他脖子疼的要命,哪里肯信这是小事,只觉得师兄是在糊弄自己,哭得更凶了,抽抽搭搭道:“师兄你一定在骗我……你看你都这样了……我这周就回去找老师请罪呜呜呜。”
说罢,玄参抹着眼泪,一边哭一边往自己工位走。
等他回到位子上,准备悲愤大干一场时,却霎时僵住了。
桌案上干干净净,那些他积压了好几天的、原本打算今天熬夜处理的公文,此刻已经分门别类地码放整齐,上面还贴心地做了批注。
玄参眨了眨眼,眼角还挂着泪珠,一时有些茫然。
这是……田螺前辈显灵了?
螟蛉楼门侧,有尊石兽,也不知是麒麟还是狻猊,被风雨蚀得只剩个轮廓,看着倒像只趴窝的大癞蛤蟆,传檄衙鬼差都传言,那是他们一位加班加到无物境地的前辈坐化的,石兽前辈不仅保佑传檄衙年年业绩拔尖,还偶尔会大发慈悲,随机挑选一个幸运儿,把这鬼的工作全部完成。
此时,渡桑就蹲在这石兽前辈旁边,已经蹲了快一个时辰。
他的腿早麻了,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血管里爬,但比起腿上的难受,心里的慌才是真的要命。
燕典簿那眼神,凉飕飕的,好似要把他千刀万剐。
地姥姥诶,他做错啥了,螟蛉楼作恶多端都没报应,凭什么他一个尽职尽责的小新鬼要有报应啊!
总之,想起燕翀,他现在还后背发,只好躲在传檄衙角落,抱着自己,兀自惆怅。
这螟蛉楼,他是再也不敢进去了。里头燕典簿凶神恶煞,万主簿神出鬼没,还有那个整天也不说话、脸白得跟纸一样的司丞……这哪儿是什么正经官衙,分明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龙潭虎穴。
可他又不敢真离开传檄衙,害怕因此惹恼了恐怖的燕典簿。
待他正琢磨着是再蹲会儿装装样子,还是干脆溜回去找主簿忏悔,求她保自己一命时......忽然感觉头顶上的光暗了暗。
还没等他抬头,后颈的衣领猛地一紧。
一股大力袭来,不容抗拒,直接把他整个鬼提溜了起来,双脚离地,像只绝望的小玩意。
“哎哟!”渡桑吓得一声怪叫,手脚在半空乱蹬。
提他的鬼手一松,他踉踉跄跄地退了两步,这才站稳脚跟。
抬头一看,一张快要猝死的脸映入眼帘,正是传檄衙的另一位主簿,嘉言。
嘉言没好气地看着他,眉头微皱,一脸的嫌弃,“蹲这儿孵蛋呢?瞧你这探头探脑的晦气样,四殿那个衙门派来调查螟蛉楼的?”
嘉言对暗中调查这事,心知肚明。
传檄衙虽然默许了调查,但并不打算好好配合,所以只给了几天时间。
眼下日子到了,这鬼还在门口鬼鬼祟祟,显然是没查出什么名堂,又不甘心走。
渡桑一听这话,头皮都要炸开了,他想辩解两句,可舌头像是打了结,你了半天也没蹦出个囫囵屁来,“下、下官……”
“行了。”嘉言不耐烦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省省你那套编好的说辞,我不爱听。”
他上前一步,逼视着渡桑,“听着,虽然我也搞不清螟蛉楼那帮鬼整天在捣鼓什么,但这是我们八殿和传檄衙自家的事,就算真惹了祸,那也是阎君处置我们,轮不到你们这些外鬼插手……再说了,万主簿做事虽有些不拘小节,但也自有她的分寸。所以,你现在可以滚了。”
按照常理,被这么劈头盖脸一顿训,正常鬼差要么是惶恐不安,要么是心有不甘,再不济也得强作镇定说两句场面话。
然而,嘉言预想中的反应,一个都没有。
只见渡桑愣了两秒,像是没听懂他的话,紧接着,他脸上那点原本就不多的血色“唰”地一下褪了个干净,变得惨白一片。可还没等嘉言琢磨明白,那一脸惨白又喜成了大红色,眼圈也肉眼可见的红了。
渡桑猛地一揖到底,劫后余生,喜极而泣,“是是是!谢主簿大人!谢大人高抬贵手!小的明白!小的这就滚!立刻滚!滚得远远的,绝不再污了大人的眼!”
说罢,他竟连直起身子都不敢,就这么弯着腰,像只受惊的螃蟹一样横着挪了几步,然后转身,撒开丫子狂奔而去。他步子快得惊人,活像背后有亿万凶魂索命,转眼间就消失在长街拐角,只留下一缕还没散尽的烟尘。
害,燕典簿威胁不让他走,可嘉主簿让自己走诶!
嘉言:“……”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后续训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不上不下,眼神也有些迷茫。
“……我有这么可怕?”
他低声咕哝了一句,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很忙,几乎没照过镜子……但他知晓,自个老师归釜阎君是看眼缘收学生的,自己怎么着都不会长得太可怖才对。
“定是那小子心里有鬼,不禁吓。”他重重点了点头,笃定道。
眼瞧着他正准备离开,身后却拦了道声音。
“哟,嘉言大人这是在我门口替我看门呢?怎地脸色这么差,哪个不长眼的又招惹您了?”
万赋雪刚从大秽像那边回来,手里转着小匕首,看着心情不错。
嘉言悻悻收回摸脸的手,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你们新来的那个打杂的,看着就心烦,粗手粗脚的,我给开了。”
万赋雪了然地点点头,“您还是那么喜欢开鬼。不过……”
她顿了顿,“打杂这种活儿,用不着专门找鬼差吧。咱们这儿不是有现成的吗?”
她指了指螟蛉楼的大门,本来想炫耀一下阎君送来的那些偶人。
那些玩意儿虽然偶尔会出点小故障,但干起活来那是任劳任怨,效率极高,比一般的鬼差好用多了,她正想建议嘉言也去找阎君讨一个试试。
然而,当两鬼的目光顺着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时,万赋雪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只见空旷的大堂侧边,没有想象中忙碌的偶人,只有一个身影在晃动。
是玄参。
他正抱着一摞比他脑袋还高的卷宗,摇摇晃晃地从后院库房的方向挪出来,那卷宗也不知道是从哪儿翻出来的陈年旧账,灰尘扑扑的。
玄参的眼睛红肿着,明显是刚哭过一场。
他脸上布满了一种悲壮的勤恳。
刚把那摞重得要命的卷宗收拾完,他就马不停蹄地找来一块抹布,拼了命地擦拭那张本就光可鉴人的桌子。
一下,两下,三下……
力道大得,好似要在那桌面上擦出个洞来。
擦完桌子,他犹嫌不够,四下张望了一圈,目光落在了旁边的博古架上,眼睛顿时一亮,仿佛饿狼见肉。
他小跑过去,踮起脚尖,开始一根一根、极其认真地擦拭那些陈列的骨笏和玉简。
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摆设,平时也没谁去碰,干净得很。可玄参擦得格外仔细,连那些微不可察的缝隙都不放过,嘴里还无声地念念有词。
看那口型,大概是在说,“对不起老师……对不起师兄……我一定好好干活……”
做完这些,他又环顾了一圈四周。
坏了。
没活干了。
因为燕翀和霍谅那两个好心人,早就趁着夜色把他分内的活儿全给干完了,甚至连明后天的份儿都给预支了。
玄参的脸上竟露出一丝恐慌和茫然,对此时愧疚的他来说,没活儿干实在太可怕了。
随即,他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那些椅子,开始挨个检查每张椅子是否稳当。
嘉言在门口看得眼皮直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