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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必插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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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陽一大早就从潦水赶来铜昙报道,一进螟蛉楼,老远就闻见一股子清冽馥郁的酒香,正是霍谅刚打翻的那坛。
他踏过门槛,鼻翼诧异地翕动了一下,那股子酒味让他眉头一皱,眼底迅速掠过一丝鄙夷,心里暗骂,这螟蛉楼的主簿,御下未免也太过松散了些。大白天的,当值的时候就搞得酒气弥漫,成何体统!这样的衙门,撤了都不为过。
万赋雪也是急匆匆从内间赶来杀鬼。
一出门也闻见了那股酒气,但她倒没有很生气,根本不用猜,这里不会有谁大白天游手好闲的喝酒,除了阎君。
楼里这味这么大,八成是霍谅毛手毛脚给那坛酒撞翻了。
碎了坛酒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偏偏碎的是阎君的宝贝,要是让他老人家闻见了,指不定怎么心疼呢。
她心里嘀咕着得赶紧散散味,面上却没露半分,只对归陽略一点头,神色平淡又迫切,“归陽公,请随我来。”
归陽立刻换上一副谦恭的模样,拱手行礼,语气矜持,还有一星半点的兴奋,“有劳主簿了。”
他的手心已经开始痒痒了。
之前杀鬼,都是私下杀鬼,把鬼骗到别院,门一关,鬼一绑,扛起砍刀就杀得他们惊慌乱叫。
私下爽快归爽快,但别鬼瞧不见自己的刀法,难免让他有些失落。
好在他等来了今天,今天杀遥鸿,至少会当着这个主簿的面动手。
他瞧这主簿年纪尚浅,干的又是传檄衙的文职,恐怕没怎么见过杀鬼的一把好手吧,他得给主簿好好露一手才是!
万赋雪哼哼一笑,也没接话,揣着袖中温热的匕首,转身便走。
两鬼一前一后,从螟蛉楼走到暗廊,又从暗廊走到岩窟,一路上各自开怀,都没跟对方分享自己的喜悦。
归陽跟在后面,目光在四周打量,他心里盘算着,等会儿见了遥鸿,该怎么动手才有趣。
“主簿,”归陽状似随意地开了口,“鄙人有一不情之请。”
万赋雪欣然点头,“说吧。”
“那恶鬼遥鸿,毕竟与鄙人有旧,当年在阳间,他也曾是个大善人,如今虽落得这般田地,但……行刑之时,可否容我独自处置,主簿看着就好,不必插手。”
大善鬼惆怅一叹气,“总归相识一场,留他最后几分体面,也免得那种血腥场面污了主簿的手。”
万赋雪轻快答应,“请便请便。”
只怕是有命说没命做了。
大秽像和死刑不一样,酆都判了死刑,还能继续去阳间轮回,但如果在大秽像这边判了死刑,可就再也没有来生了。
归陽心中悬着的石头落了地,甚至有些得意,心中对万主簿赞赏连篇,这觉得这主簿颇为识趣,知晓自己功德深厚,不敢轻易拂了自个的面子。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岩窟的尽头。万赋雪抬手开了一道大铁锁,巨大的、沉默的大秽像就在眼前,静静地等待着他俩。
那东西太大了,几乎顶到了岩窟顶上,归陽非得仰着头才能看全乎。
可他四周扫视之后,却没有找到遥鸿。
他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主簿,这是……?那恶鬼遥鸿何在啊?”
万赋雪终于停下了脚步,她缓缓转过身,看着归陽,轻轻笑了一下,“别急嘛。”
“这是处决恶鬼的大事,下官如何能不急啊,”归陽声音惶惶,“莫非……有变?”
万赋雪连连摇头,兀自摸出小刀,手起,刀落,“嗤”地一声,给归陽的脖颈开了道大口子,叫他连吸气都漏风。
归陽愕然僵住,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脖颈一凉,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液体汩汩涌出,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伤口,触手一片湿滑黏腻。
他的血在止不住的流,他惊慌喘气,却听见喉咙里“嗬嗬”作响。
归陽难以置信地笑了起来,“主簿,你这是做什么?我积善千年,功德无量!莫说割喉,就是你把我凌迟!斩首!劈成两半!我都安然无恙……”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突然发现,自己的伤口,好像有点不对劲。
往日里,那种足以活死人、肉白骨的磅礴功德,只要他受一点伤,就会立刻涌出来修复身体。可此刻,那些功德就像是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不,不是毫无反应,倒像是被吸走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就在脚下,一张大口正在贪吃着他的生力、功德和血肉。
他颈间的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在迅速扩大、加深。
归陽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缝间流出的血不是红色的,而是带着一丝诡异的金光,混杂了他千年的功德。
“不……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的功德……我的……”
他感受到自己的血滴落在脚下,那些原本低垂着头、死气沉沉的龙胆花激动昂扬,花瓣舒张开来,露出了深处细微的、吮吸般的口器。
他的血一触及花瓣,便被瞬间吸收殆尽,那些花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娇艳、饱满,甚至开始发出一种满足的颤动。
这功德吃的它们太舒服了。
更上方,那座无言的大秽像,仿佛也在呼吸,吐息里都带着满足。
今天的饭,是它自己挑的,不是万赋雪逼他吃的。
可以自主点菜时,就连大秽像也会开心地像个孩子。
归陽开始跌坐在地,着魔地撕扯那些歹毒的龙胆花,他好像意识到了自己会死。
但这对他的伤口无济于事。
“这究竟是什么邪法?!万主簿!你竟用这等……邪魔外道……你不得好……”
最后的那个“死”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的声音迅速低弱下去,仿佛连嗓子也被一同吸走了,原本饱满的躯体,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干瘪下去,皮肤变得透明,下面的血肉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果脯,急速黯淡、流散。
他死死瞪大了眼睛,也没想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待到归陽只剩下一张轻飘飘的人皮,委顿在花丛中时,万赋雪才走上前,蹲下身子,伸出手探了探归陽残留的鼻息。
其实根本没必要,谁都看得出来他死透了。
她皱了皱眉,颇有些苦恼道:“可惜了,死得这么快,我还想试试新做的药效果如何呢。”
“罢了,下次再说吧。”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不再理会地上那张皮。
按大秽像的速度,不足半炷香的功夫,皮就消化殆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