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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穿肠烂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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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主簿!我俩、我们没干对不起衙门的事……我们这是帮玄参分担分担!他最近太辛苦了!”
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粗布盖着的偶人胳膊,心里咚咚打鼓。
宿偃风走近桌案,目光在粗布轮廓上略一停留,又移向霍谅面前略显凌乱的卷宗,轻轻咳嗽了两声,才微笑道:“分担是好事。只是这字……形似而神略散,不太像啊。”
燕翀瞪了霍谅一眼,比划口型,你不是刻意学了吗?
霍谅坦然点头,我学的很仔细啊!
趁他俩忙着比划,宿偃风提笔就在上面改了几道,几下的功夫,就像极了玄参的手笔,看得霍谅啧啧称奇。
他毕竟和玄参多年同门,以前没少帮玄参抄书,模仿字迹不过信手拈来。
万赋雪溜达到桌边,似乎没太在意那块布,反倒是对着宿偃风那手字啧啧两声,“......拉到归釜老师那儿,估计都瞧不出破绽吧?”
宿偃风连连摆手,“主簿谬赞。”
说罢,万赋雪又从木盒里取出两碟点心,“喏,给你俩带的,我俩就估摸着你们跑来阁楼加班加点,为衙门奉献是好事,但也别饿着,不然临退休就跟上面那几个一样,一身的毛病。司丞,你咳什么咳,你不还带了薄毯吗,这阁楼阴气重,别把这俩冻傻了......本来脑子就不太灵光。”
宿偃风将臂弯里搭着的一条薄毯放在一旁空凳上。
“害。”霍谅挠了挠头,“我俩忙不到哪儿去,我俩就是怕玄参不适应这边。”
万赋雪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翘起腿,“我看他是挺硬撑的,天天不睡觉,夜里也使劲用功加班,迟早活成下一个嘉言。”
霍谅顿时讪讪,感觉主簿好似指桑骂槐,他忙低头猛写,恨不得把脸埋进卷宗里。
燕翀依旧挡在桌前,闻言冷不丁开口,本想缓解气氛......“偷用功没关系,别像上回那个偷练秘术的鬼差,练着练着把自己撕成两半,还得我们去捡就行,当时肠子红涂涂流了一地,黏黏糊糊的,捞都捞不起来,偏偏那鬼差同僚还意识清醒,躺在地上死命哀嚎,震的他的肠子又往外流了一大截。”
阁楼里静了一瞬。
他们几个,家都挺远的,下班都得走夜路。
忙完了归陽的事之后,楼里闲了不少,翌日上班都透着一股懒怠。
渡桑抱着一摞备用考题,心思有点飘,他挪着步子,眼风悄悄扫向窗边伏案的燕翀,她正埋头疾书。
渡桑心里嘿嘿一笑,暗道是个机会。
他吸了口气,压下脸上心虚,堆起一层憨厚笑意,凑到桌边,“燕典簿,忙着呢?”
他顺手将那摞考题往桌角轻轻一搁,亲热谄媚,“这地方拐弯抹角的,绕得我发晕,主簿让我送这个来……放这儿成不?”
燕翀懒得抬头,敷衍应道:“嗯,放着吧。”
她面前摊开的,是有一起诈骗老年鬼的功德流转细目,这东西紧要,她看得投入,一行字恨不得盯出个洞来。
渡桑放下东西,脚却没动,他磨蹭着理了理那摞本来就很齐整的考题,目光却像生了钩子,不着痕迹地往燕翀手底下的纸页上溜。
“您真是辛苦,”他连声赞叹,“我看主簿和司丞也常忙得脚不沾地……特别是往那边去的时候。”
说罢,他朝大秽像的方位扬了扬下巴。
燕翀骤然一顿,警惕地抬起了头,“主簿行事,自然有主簿的道理,咱们办好自己的差事就行。”
渡桑见她接茬,心头一喜,赶紧往前又凑了半分,“那是那是……就是听说,用大秽像办事,利落得很啊,主簿一定没少拿好处吧?咱是不是回头也能分点?”
这鬼不对劲啊!燕翀这下彻底反应过来了,这鬼搁着暗中调查他们呢!
摸清对方想法,她反而更加淡定,她将渡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目光刮得渡桑后背一阵阵发毛。
“大秽像办事、好处......都是谁告诉你的?”
渡桑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鬼狠狠攥了一把,冷汗瞬间就顺着额角流了下来,滴进了衣领里。
“啊,我、我瞎猜的……”他结结巴巴地解释,脸上那种憨厚的笑已经挂不住了,毕竟他是个新来的鬼差,对上燕翀这个老前辈,难免心中惶惶,“大家都这么传……我就随口一问……”
燕翀慢慢站起身,她手里那支看似普通的毛笔,在她指间灵巧地转了一圈,笔杆子状似随意地抵在了渡桑的腹部。
渡桑下意识想退,却发现腿软得根本动不了。
随着燕翀的动作,笔杆不断加大力度,顶得渡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新来的打杂鬼差,连传檄衙的门朝哪开都不一定认得全,就能猜到主簿用大秽像办事,你搁这儿逗小孩呢?”
见渡桑惊慌失措,老前辈燕翀心情大好,一字一顿恐吓道:“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又是谁给你透的信。”
渡桑浑身一僵,感觉抵在腹部的笔杆逐渐阵阵剧痛。
燕翀绝对是下了真劲儿的,那笔杆像是要捅进他的肚子里去,要是他不说实话,恐怕片刻之后,就真的捅进肚子里,捅得穿肠烂肚了。
这话虽然荒唐,但在酆都衙门里并不少见。鬼差们仗着岐隍衙包治百伤,肆意对可疑同僚痛下杀手,私刑泛滥。
渡桑对此早有耳闻,但真实亲临还是第一次。
这同僚……好狠!显然不像霍谅那么好糊弄!
渡桑的大脑一片空白,之前准备好的那些借口、说辞,在这股要活的剧痛里,忘了个精光,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在驱使着他张嘴狡辩。
“我、我只是……好奇,想多学点东西……真的!是、是听霍典簿胡咧咧的!那天他喝酒喝多了……”
燕翀显然不信,她太了解霍谅了,这同僚虽然脑子有时候不太灵光,嘴也没个把门的,但是对螟蛉楼、对主簿,那是绝对的忠诚。就算喝死过去,也不会栽赃主簿。
“什么时候?怎么说的?现场有谁?说了多少?”燕翀冷冷追问。
渡桑汗如雨下,张口结舌,“是……是那天……在……在……”
就在渡桑几乎要崩溃摊软之际。
“哐当!哗啦!”
一声清脆的碎裂巨响,伴随着浓郁的酒香,猛地从楼里另一头的拐角处骤然炸响。声音巨大,燕翀都是一愣,险些将渡桑的肚子直接捅破。
楼那头,霍谅惊慌乱叫,“哎哟我的祖宗!这、这这是哪个不长眼的,搁这儿放酒坛子啊!完了完了完了!”
燕翀抵着渡桑的笔杆力道微微一松,目光瞬间变得凌厉,猛地扭头扫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大声道:“那是主簿的酒!”
那是之前主簿从阎君那儿顺来的百年陈酿。
那边传来了霍谅响亮的一声巴掌响,显然是在抽自己嘴巴子。
渡桑趁此机会,身体一软,瘫坐在地,他大口喘着气,脸上毫无血色,像是刚去投胎队伍里走了一遭。
但燕翀将他一把提了起来,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只有两鬼能听到的声音,淡然说道:“放心,你今天出不了传檄衙,给我老老实实呆着,别想着耍花招,晚点我再来好好请教你,若敢乱跑……”
她笔尖微微一送,一股尖锐的刺痛感直透渡桑的大腿,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
“自己想想清楚,待会儿该说什么。”
说罢,燕翀转身,疾步去收拾霍谅。
渡桑汗透重衣,无望地跌在地上,他在袖子里摸了半天,汗湿的手几乎握不住符龟。
完了。
他着急地向衙主求救。
没有回信。
今天是衙门开大会的日子,一开就是一整天。
完了。
等衙主看到自己的求救……自己恐怕都去投胎了吧。
逃跑……悬。
燕前辈应该不会给他逃跑的机会。
燕前辈已经快的要跑起来了,她赶到楼那头,一眼就看到满地的碎瓷片和流淌的酒液,浓郁的酒香熏得人有些醉意。
霍谅正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只剩一半的碎酒坛,手上、身上全是酒渍,欲哭无泪。
见燕翀过来,扑上前抱着燕翀的腿,哭喊道:“姐啊!我不是故意的!是这坛子它自己撞到我的啊!”
燕翀一扫帚丢在霍谅头上,落井下石般的冷笑道:“哥,我真觉得主簿应该好好罚罚你,这次没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