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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金花帖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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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鱼?”
“我想起来了!前两天发现的那具无名尸,确实多了个鳃,当时一堆鬼围观,都在说奇怪呢。”
“感觉怪好玩的,能不能给我也整一个,我想趴河里抓鱼去。”
“老天……难道真……”
归陽看着符鳖上风向流转,嘴角嘶嘶吸气,自己如此顺风顺水,莫名让他有点不解,甚至怀疑有鬼在暗中相助。
虽不知是否有鬼另有所图,但他没什么好害怕的。酆都律法先扣功德再论罚,他功德多的根本扣不完。要是有鬼想暗算,就随他来,自己权当做慈善送功德了。
他指尖微动,又一条弹幕滑出。
“另有一事。那邪药炼制,对地脉灵火要求苛刻,你们可查,铜昙灵火最盛的几日,遥鸿是否到过壶山。”
壶山是铜昙府最南,离卦所示之处,火气极旺,在哪儿随便挖个坑就是滚水沸腾。
前些年,有鬼民在那边建了一个温泉山庄,几乎占了半个山头,有山有水有温泉,生意好得不得了。
这事本和螟蛉楼没什么关系,奈何万赋雪手气不错,传檄衙年底大会上,给螟蛉楼全员抽了个三千年入住劵,从此,他们年年放假都去那边悠哉,快活得很。
“壶山!对!有鬼见过他往那边走!”
“衙门呢!快查啊!”
“知鬼知面不知心啊,伪君子!”
鬼民对遥鸿的了解和信任甚笃,不至于骤变。但为了赶快让归陽上岸,霍谅开了十来个账号,发了狠地引导舆论,一己之力压过了所有为遥鸿说话的鬼民,堪称此次科举中最拼命的一个鬼。
眼瞧着时机差不多了,燕翀赶紧在直播间跟进衙门抓鬼。
直播间内的画面切到了其他同僚那边,他们几名穿着公服的鬼差就在壶山脚下破门而入。
入户狼藉一片,鬼账并获。
“呜呜……我以前还觉得他是好鬼……”
“好个鬼!杀鬼炼药,就该下油锅!”
在霍谅的全力大骂下,弹幕彻底倒戈,骂声如潮。
给归陽喂饭,非常成功。
宿偃风不知何时已站到她身侧,手里拿着份刚盖好印的空白任命文书。
万赋雪随手接过,拎起朱笔一批,“行了,录取他,该下班了大家。”
随着她将手头文书一扔,一张金花帖子破窗而出,穿过铜昙素壁,直奔潦水某处而去。
归陽刚退出直播间,金花帖子横冲直撞地落在了他手上,上面盖着传檄衙的公章,还签着就任日期。
“哼。”他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得意而痛快。
有功德就是好,酆都律法可以视若无物,残杀鬼民也全随心意,鬼在阴间,远比人在阳间快活地太多,阎王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归陽心情大好,正欲起身倒杯酒庆祝。
忽然,他感觉浑身一冷。
破开的花窗外,潦水南风吟啸低回,砭骨侵肌,好似一记哭丧棒砸在他身上。
恍惚间,他瞧见一双鬼目在窗外幽幽浮动,如霜的月色里,和蔼慈祥地注视着他。
归陽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裹紧了衣襟。
“今个夜里风真大。”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窗边,重重地关上了窗子。
窗外狂风怒号,浩荡长风自铜昙东征。
螟蛉楼下班后,霍谅和燕翀还在刻意磨蹭,过了半天才趁其他鬼不注意,大包小包地溜出了门,他俩一路往积灰多年的阁楼爬去。
霍谅抱着一大摞卷宗,高得遮住了他的脸,他用胳膊肘小心地顶了顶那扇半掩的阁楼门,声音压得极低:“姐,快点儿吧!我这胳膊要断了,你倒是搭把手啊!”
门缝里挤进个身影,是燕翀,她怀里抱着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正是那具偶人的右胳膊。
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这偶人是阎君的手笔,精巧是精巧,就是身子骨太脆。前几次她稍微用大了点劲儿,就听见那骨头“咔嚓”一声,骨折成了好几段,比院门口的藤子花还脆弱。
“嘘!小点声!”燕翀闻声瞪了霍谅一眼,压低嗓门,“你把巡夜的灯笼鬼引来了,咱们两个下班不走的,明个都等着去扫全传檄衙吧!”
两鬼蹑手蹑脚地溜进阁楼,反手轻轻掩上门,插上销。霍谅这才长舒一口气,把那一摞卷宗“咣当”放在桌上,陈年的积灰被震得漫天乱飞,呛得他直咳嗽。
“咳咳……”霍谅一边挥着手驱赶灰尘,一边嘿嘿傻笑,脸上满是得意,“姐,你看,我这次可是下了血本,把玄参桌上摞得最高的那叠都给顺来了,省得那小子明早来了发愁。”
燕翀白了他一眼,没搭理他的邀功,她轻手轻脚地解开布包,把那只残破的右胳膊放在铺了干净软布的桌上。
“你就夸张吧。”她撇了撇嘴,“明个玄参一来,看案头空了,指不定以为遭了贼,第一个怀疑的就是你!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怎会怀疑是我!”霍谅不服道。
“我一看就是个正经鬼,主簿和司丞更是稳重的前辈,排除我们仨,就只剩一个你。”
霍谅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也不怕,大不了我说是猪仔搬得,阎君前段时间不是才在衙门里养了猪崽子嘛。”
燕翀冷笑一声,“玄参那小子精着呢,你这话他信才怪,不过咱既然要帮他批公文......咱那字可得小心模仿,别露了馅。”
霍谅慨然提笔,“那不能够!他那笔迹我学了一天,提笔顿笔学得一模一样。要紧的批阅我都替他干了,剩下这些抄抄写写、归档整理的体力活,我也全包圆。保证他瞧不出破绽。”
阁楼里光线昏沉,燕翀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点亮了一盏小浮油灯,放着灯浮到了他俩脑袋上,杏黄的光晕开,勉强照亮桌案这一小块地方。
燕翀敛了神色,不再多话,低头开始修复偶人。这活儿看着轻松,实则复杂得很,阎君做的偶人体内有一套与鬼民无异的经络,细如发丝,接错一根,这人就算废了,动起来全身乱颤,不成样子。
她拈起浆糊,小心涂抹在断口,嘴上没闲着,“今儿咱俩真得长点心了,至少把这左手关节全接上。上次用的胶韧劲儿不够,动两下就崩开……唉,阎君这手艺,怎么又好又坏的啊。”
桌案一侧,霍谅埋头卷宗,他坐姿歪斜,笔下却飞快,遇到需要长篇大论,他才抓耳挠腮地停下,努力回想玄参那副的二殿腔调,嘴里嘀嘀咕咕地模仿。
“咱俩上回也是这么信誓旦旦的,”霍谅头也不抬,声音含混,“说要把活儿干漂亮,结果呢?科举那摊子搞砸了,偶人也没修好,太漂亮了……”
燕翀正捏着一根极细的经络往里送,闻言手一抖,差点对偏位置,“……霍典簿,”她叹了口气,“咱俩自己的活儿砸了,顶多挨顿数落,你手里这可是玄参的正经公务,搞砸了要出乱子的,饶他一命吧。”
霍谅笔下不停,也跟着叹了口气,“你说玄参最近是怎么了?以前虽然话少,好歹算个正常鬼,这几天倒好,直接成哑巴了。眼瞅着瘦了一圈,整个鬼都看着薄了,怪可怜的。”
燕翀终于把那根经络安放妥当,轻轻呼出一口气,“压力大吧。”
她随口应道,“咱们这螟蛉楼,统共就这几号鬼,主簿和司丞神龙见首不见尾,不知道在盘算什么,咱俩也整天脚打后脑勺,这气氛是够呛。玄参又是新调来八殿的,人生地不熟,不习惯也正常。”
霍谅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害,咱别的忙帮不上,但这些抄抄写写、修修补补的力气活儿,还是没问题的。回头大家要是闲下来了,一块去门口喝一碗热酒的,保准啥事都没了。”
燕翀忙活了半天,终于把那根手指关节勉强接上了,她直起腰,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冷笑道:“你就知道吃,不过……说真的,你这犯错频率,要是真给人家批错了……”
霍谅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把笔往桌上一拍,“哎!你怎么说话呢?我是和你同一年正儿八经考进来的啊!又不是走后门进来的关系户!”
他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道慢悠悠的嗓音先飘了上来,“哟,加班呢?这么勤奋,显得我这老骨头很懒散啊。”
燕翀动作一顿,眼神飞快扫过桌上那只修复到一半、经络裸露的尘相左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扯过旁边一块灰蒙蒙的粗布,手腕一翻便将其盖了个严严实实,动作太快,吹得浮油灯一晃。
霍谅也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把正在模仿批注的卷宗往公文堆底下塞了塞。
万赋雪拎着个木盒子,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意思。她身后,宿偃风不急不慢地跟着,面色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饶有兴味地瞥向了霍谅藏起来的卷宗。
“主、主簿,司丞。”燕翀放下家伙什,神色如常地打了个招呼,半边身子却似有若无地挡在桌前,冷汗狂流。
“干啥呢这是,方才就瞧见你们鬼鬼祟祟了。”万赋雪哂笑道。
霍谅一巴掌扇在自己结巴的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