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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归陽遥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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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翀办事儿一向让鬼放心,霍谅的假案子还没编完,燕翀就把一众好鬼的名字整理成了册子。
她抱着一摞几乎抵到下巴的名册,缓步挪到万赋雪案前。
万赋雪骇然,“这么多?”
燕翀严肃点头,“这些全都是曾在阳间受过归陽恩惠、如今在地府安分守己的善鬼,名单和功德纪要都在这儿,最上面的两个,今儿一早已经被归陽杀害了。”
若他们不快点,剩下这一摞好鬼也迟早沦为刀下亡魂。
万赋雪了然点头,挪开最上面两册,往下翻去,纸页哗哗作响,她目光扫过几行,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么多?”
那名册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后面跟着一长串生前善举,济危扶困,施粥赠药,救人性命,好事儿做的数不胜数,功德也一页一页,扎扎实实。
“是,我去问的时候,这一摞的善鬼,无一推拒,听说是要为除害出力,都愿意帮忙,哪怕要当个假罪名。”
霍谅原本蹲在墙角整理散乱的旧档,闻言,挪过了身子,“哎……怪不得人家是善鬼呢。”
半晌,万赋雪选中了一页,“就这个铜昙本地的吧,事成之后,衙门正名、洗冤、关照都方便,离得近,我偶尔也常去瞧瞧。”
“主簿我也去。”燕翀脱口而出。
霍谅的嘴慢一拍,但也嚷着要去。
被选中的那个鬼,生前是个教书先生,救了一屋子孤儿,挨个教他们念书,其中还有一位多年后的状元郎。
如今他已经功德圆满,脱离轮回,长住在铜昙。鬼民来酆都后,模样会停留在自己功德最高的时候,这位教书先生就停留在了自己60多岁的时候,一把胡子白飘飘,瞧着慈祥和蔼。
燕翀上门时,他一听说需要他帮忙,当即一拍桌子,慨然道:“小丫头你放心,某随时可赴死。”
燕翀连连摆手,一个劲的不用死,不用死……
说实话,她不是很想挑这个人。酆都鬼民几万万,有鬼上千岁,有鬼一两岁,鬼民鲜少会碰见阳间认识的人。
偶尔碰见一个,很难不有种老乡见老乡的感慨。
但作为鬼差,不该有偏私。
兴许是看见燕翀的活都忙完了,霍谅着急忙慌之间,假案子也编好了,他给那教书先生编了一出鱼头人身虎爪贪污案。
作案过程他看了好几遍,还是满意的不行。
如今只剩一个玄参了。
玄参一下班,趁夜就去了归陽长待的潦水某茶楼,茶楼二层临窗的座儿视野好,窗外几盏浮游灯在浓雾里晕开幽幽的光,楼下市声鬼语嘈杂一片,楼上却静得过分。
玄参在归陽的桌边停下脚步,他像个偶然路过的后生,眼神触到归陽的脸时恰当地亮了一瞬,随即整衣,躬身,揖得深。
“可是归陽公当面?”他声音压得低,掺着点恰到好处的惶恐,“晚生有礼了。”
归陽正独坐着喝茶,一身素长衫,衬得那张脸越发慈眉善目。听见动静,他缓缓转过脸,目光温和,却透着一股子懒得应付的疏淡,“若是没座儿,”他指了指对面,“不妨坐这儿。”
玄参坐下,聊了半天,忽然话锋一转,脸上满是欲言又止的难色,“晚生唐突……实是有桩事,堵在心里不吐不快。近日底下传出些风声,竟与公的清誉相干。”
归陽端茶的手顿了顿,“清誉?”
他在阳间最重视名声,来了酆都也一样。
“正是。”玄参长叹一口气,满是痛心,“有人冒用公的善名在外行事,行的却是构陷良善、侵夺阴财的勾当,苦主们不敢直言,只暗地里哭诉,说是‘归陽公门下之人所为’……这话,这话简直辱没公一世清名啊!”
“哐”一声轻响,归陽将茶盏搁回了桌上,他面上那层慈和依旧在,但眼神却倏地冷了下去,“何人如此大胆?”
玄参像是被这骤冷的气势慑住,咽了口唾沫,才道:“晚生多方打听,线索……都指向那位曾受公活命之恩,后来一辈子教书的遥鸿。”
遥鸿这个名字一出口,归陽静了片刻。他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再开口时,语气已听不出喜怒,只沉沉问道:“既已查明,衙门为何不拿人?”
“查了,可难啊。”玄参苦笑摇头,“遥鸿行事极缜密,愣是抓不到实证。况且他生前功德积得厚,酆都有律,就算案子真是他犯的,扣完相应功德,恐怕也还不够打入刑狱的门槛,衙门那边……查了许久没进展,索性就把案子移交了。”
“移交给谁?”
“传檄衙下头的螟蛉楼。”玄参道,“说是这类悬案,可按旧例‘以案代题’,附在此番酆都科举的考卷之内,万一有应试的民间高手能勘破,也算个解决之道。”
归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嘴角极细微地绷紧了一线。他活这么久,最恨两件事:一是生前救过的那些白眼狼,二是别人脏了他的名声,如今这两样,遥鸿倒是快占全了。
“科举?”他慢慢问,“什么时候?”
玄参垂眼:“就在明晚。”
归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重新端起那盏已半凉的茶,送到唇边,慢慢啜了一口。
传檄衙螟蛉楼他有所耳闻,螟蛉楼的科举可以算作筛漏。
正经科举要看生前功德,但螟蛉楼不需要,所以一些有志于鬼差,但生前功德不足的鬼民便会转投螟蛉楼。
线上科举里一堆破事,能处理的就录用去当苦力,若是苦力干得好,便能留下当鬼差。
若是苦力干的一版,或是本鬼无心仕途,也可拿上一次性的俸禄,了事离开。
归陽托着下巴,准备明个去瞧瞧这科举。
如果他被录了,那遥鸿......可就是他亲自动刑了。
若是不录也无妨,谁能录取去杀遥鸿,他就要上门奖赏谁,姑且先送个三千万功德?
嫌少也无妨,他功德真的很多,再给三千万也不是问题。
次日,开考。
鬼民如常热热闹闹地冲来凑热闹,独螟蛉楼几个鬼紧张非常,尤其是霍谅,他生怕自己瞎编的案子路出马脚。
虽说他是为公作假,不用判刑......这他这个月闯的祸够多了,不想再闯祸了。
符鳖一开,霍谅杵在一旁,手里捏着状纸,“日前,有鬼民状告生前任教、素有清名的遥鸿公,涉嫌于地府贪污功德,并屠杀鬼民,炼制邪物。”
他话音没落,符鳖上的弹幕已经炸了锅,字块挤得密不透风。
“遥鸿先生?哪个遥鸿先生?”一条弹幕带着巨大的问号蹦出来,“我孙子生前就是他教的!束脩都没收够!好人啊!”
“扯淡吧!贪污功德?他去年还自掏腰包给穷鬼修缮坟头呢!”
“证据!没证据告什么告!我生前不识字,死了还是遥鸿先生夜间扫盲班给教的!”
质疑声铺天盖地,在大多数鬼民眼里,遥鸿先生花白的胡须妥妥就是清白的招牌。
霍谅赶紧插嘴,拼命在大家骂死螟蛉楼之前把事情念完,“现有线索如下,规矩照旧,凡能断明真相、提供关键实证者,八殿择优录为鬼差。”
几张模糊的影像在符鳖上闪过,隐约是些账目残页和凌乱的现场痕迹。
弹幕又是一波沸腾,多是维护遥鸿的。
就在这当口,一条截然不同的弹幕,突兀地划了过去:
“我认识遥鸿,他常去岐隍衙,我在那边废料堆里,翻到几张他没烧干净的功德票据残页。”
沸腾的弹幕静了一瞬。
万赋雪眯起眼,“害,来了来了,准时准点啊。”
那条弹幕继续浮现,字字清晰,不带情绪:“至于那些失踪的鬼民。你们不妨打听打听,他们是不是都多了些部件?有的多了鳃,有的多了鳍。”
“这不奇怪。遥鸿在岐隍衙打听过,炼鱼人可以存功德,所以他炼了好多,当然,他用的不是人。”
“是鬼民,特别是,那些生前可能与他有过节的、或者死后无人供奉的孤魂野鬼。”
直播间,死一般的寂静弥漫开来。
昨个引诱完归陽之后,他们几个就拼了命的把霍谅编的线索一个个送到归陽能接触到的地方,使劲给他喂答案,生怕他脑子笨转不过来弯。
甚至还在归陽遛弯的路上,安排燕翀宿司丞去装神弄鬼,办成算卦的撺掇他。
功夫不负有心鬼,归陽把他们喂进去的东西一个不剩的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