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考公，直播出题》缇缇七

27、不能下班

　　临到散值时分，阎君订的酒送到了，录事房里漫开一阵酒香，熏得玄参眼皮发沉。

　　可惜班是下不成了。

　　三殿那桩麻烦案卷不处理完，谁都别想走。

　　长案上堆满了卷宗，一摞压着一摞，摇摇欲坠。

　　霍谅把手里的一卷文书往桌上重重一拍，来气道：“不对劲，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你们瞧瞧这个叫归陽的，阳间那边的册子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修桥铺路、开仓放粮，那是远近闻名的大善人。怎么到了咱们地府，就跟换了副心肠似的......咱这边风水也没这么差吧！”

　　这个归陽，就是折磨了三殿整整一个月的高功德歹鬼，仗着自己功德高，猖狂残杀无辜鬼民。

　　奈何他功德是真的高......怎么扣都没扣完，扣到现在，依然是功德圆满，气得那边衙主快上吊了。

　　这样的鬼实属罕见，万赋雪工龄两千年也就碰见这一个，她哂笑道：“咱这边风水可不差，我估摸着，这个归陽，八成在阳间就有问题了。”

　　她这话说的不假，酆都的风水不可能差，天地分阴阳，阳如火雷阴如渡，人在阳间轮回，无异于蹲守大狱一生又一世，只待刑期熬满或偶得机缘，才可功德圆满，往渡平宁。

　　归陽第二世就修满了功德，逍遥超脱轮回之外，本该看淡杀戮才对，偏偏他不按常理出牌，功德圆满之后才开始沉醉凌虐。

　　一旁的燕翀把卷宗翻了一页又一页，倏然顿住了指头，“主簿，被杀的这几个，也都是好鬼，这个赵氏，拉扯大了三十个没血缘的孤儿，乡里乡亲谁不夸一句心善至极，这李生，为了救个落水的孩子把自个儿命都搭进去了，乡里还给他立了碑，这王货郎，穷得叮当响，捡了钱袋子硬是守了一夜等失主……”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些被害的，生前个个都是实打实的好人。归陽这厮，不是乱杀，他这是专挑好鬼下手。而且，我刚才细细对了对名单，这里头一大半，生前都受过归陽的恩惠，吃过他的粥，穿过他的衣。”

　　霍谅愣了愣，“啊？那不是……恩将仇报？”

　　玄参闷声，“算不上吧，可能是先恩后仇？”

　　霍谅连扇自己两个嘴巴子，“害，我生前没念过书。”

　　难得听见玄参主动说话，燕翀赶忙接嘴，力争多聊天，趁早让小同僚尽快融入集体，“说起恩将仇报，我也见过一个。”

　　她阴恻恻笑道：“前几年有个鬼，把生前救命恩人的肠子抽出来编了条腰带用......”

　　旁边两小鬼俱是面色一白，叫她赶紧闭嘴，大晚上的，不兴说这些。

　　好在宿偃风赶紧咳了一声，“确实蹊跷，归陽生前行善积德，死后却专杀好鬼，还是杀那些受过他恩惠的好鬼，这里头不简单啊。”

　　“不简单？”万赋雪把笔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我看是复杂得要命。司丞你说实话，这堆卷宗再翻下去，咱们今晚能下班吗？”

　　宿偃风笑了笑，“主簿若是想下班，我这就去跟三殿说，案子明儿再查。”

　　“算了算了。”万主簿敷衍摆手，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再熬一宿也不碍事，反正离退休还有段时间，不差这一晚。”

　　犯困至极的玄参语出惊人，他从怀里掏出自己不离不弃的烂本本，哈欠连天强撑眼皮，“......我、我前两天去阳间那边走了趟，找到了点不一样的说法。”

　　“哟。”万赋雪眼睛一亮，“讲讲。”

　　桌上一众鬼鼓励地等着玄参小同僚发言。

　　玄参这几天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声不吭，把燕翀和霍谅急得直跳脚不说，万主簿和宿司丞也是担忧的不行。

　　好在如今看来，这孩子嗓子没毛病，终于肯开金口了。

　　玄参低头道：“这个归陽在阳间的时候……每逢施粥，必高搭彩棚，请一帮子文人在那儿赋诗题匾，吹吹打打，粥还没进嘴，那歌功颂德的声音已经传出三里地去了。他这行善，不是因为心里软，是因为想听响儿，要买名，要是没了那帮人围着叫好，他的善心就像没源头的水，立马就干了......当然，咱酆都功德不看缘由，只看结果，结果就是归陽行善非常，功德圆满。”

　　一语道罢几鬼大都意识到了关键。

　　万赋雪向后一仰，硬生生气笑了，“......合着是因为酆都没人捧着他了啊。”

　　奈何主簿明白小鬼不懂，霍谅趴在旁边，听得眉头越皱越紧，羞愤道：“这......我怎么没听明白啊！”

　　燕翀：“咱俩真的是同一年考进来的吗？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走后门了。”

　　霍谅气急，“我和狗同一年考进来的！”

　　“哎！”万赋雪趁机捂着了他的嘴，紧张兮兮，“别瞎说啊，嘉言跟你俩同一年考的，骂谁别骂他，咱的俸禄可是他负责算的......”

　　两鬼霎时闭嘴，徒留玄参略有一丝艳羡。他瞧大家不拘小节，好似一家子一般......不像自己，说话办事都平平无奇，坐在这都手足无措。

　　旋即，他继续给霍谅总结，“意思就是，他做好事，图的不是帮人，图的是人家感恩戴德、歌功颂德，可如今在酆都，功德圆满的鬼民顾着逍遥自在，尚未圆满的鬼民忙着攒功投胎，根本没谁搭理他，他这一下子就不高兴了。”

　　霍谅认真听完，转而气笑，“原来是这样……是我先前想简单了，光看功德簿那么长，还以为真是个了不得的大善人，结果活了两辈子还是小孩子闹脾气。”

　　万赋雪摆摆手，“咱酆都办事，论迹不论心，桥他修的，路他铺的，粥也是他锅里出来的，功德是实打实的，人命也是实打实救的。就算他现在心思歪了，生前的功是功，过是过，两笔账。”

　　霍谅狠狠点头。

　　“可惜了。等他来了这儿才发现，阳间那点名声，风一吹就散，倒是他生前瞧不上的、觉得迂腐的、不对付的，反而名垂千古，至今还有香火供着。”

　　她说着，笑了一声，“大家也是不容易，活着的时候拼了命想留个名，死了才发现，留名这事儿，不是你想留就能留的。”

　　霍谅拍案而起，“所以归陽这是心里不平衡了！”

　　“不平衡倒也罢了。”致力于说些轻松话题好让玄参融入集体的燕翀，故作骇人道：“我上回见过一个案子，有个鬼因为不平衡，把自己生前的仇人全家都杀了，连三岁的孩子都没放过，后来那鬼跟我说，他杀完了才发现，心里还是不平衡。”

　　霍谅玄参吓得脸色一白。

　　一股阴寒之间，万赋雪幽幽点头，抓起一支蜡烛，放在脸前，“既然不平衡，好以杀好鬼为乐，我们便投其所好，替他找一个绝世的好鬼。”

　　霍谅忍不住插话，“找这么个完人似的鬼干嘛啊主簿，供起来气他吗？”

　　“不。”万赋雪幽幽摇头，“是去与他商量，请他受些委屈，假意犯下一桩案子，这案子，再由我们送上科举。”

　　在酆都，进了常规科举的难题，最终都由上岸的考生负责审理，螟蛉楼也不例外，只不过他们和常规科举有点差别。

　　常规科举是考生办案，他们是把考生喂给大秽像，大秽像把考生嚼吧嚼吧，吃饱之后爬起来替考生办案。

　　只要这个好鬼能勾起归陽的杀意，只要这个案子进了科举，把归陽想动手，就只能来考试了。

　　考上之后，功德再高也不过大秽像的一顿饭。

　　小鬼脊背发寒，硬着头皮，“主、主簿英明！”

　　英明的主簿没有理会他们的赞叹，当即开始分派任务，“燕翀，找鬼的事交给你！务必多找几个备选，毕竟让人家假装犯人这事儿不好听，人家不一定乐意，咱们多商量几个。霍谅，你去琢磨一下，给这好鬼编个什么案子最合适，既要严重到能上科举，又要能勾起归陽的杀心，这很艰巨，你这次得靠谱啊！”

　　玄参眼巴巴地望着她。

　　“......玄参啊，你先去补个觉吧，我真怕你在咱这儿熬活了。”

　　玄参狠狠一抹脸，强装精神，“主簿我不困！”

　　“先睡觉，睡完你负责把科举的事透给归陽，引他上钩。”

　　听罢自己的工作，玄参还是有点沮丧，只觉得这工作太清闲了......

　　正垂头丧气，宿偃风却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可是最重要最关键最要紧的一部分，主簿真的要派玄参一个人负责吗？”

　　万赋雪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神色一凛，严肃非常，“这可是我们螟蛉楼最关键的时刻，这种事只有交给经验丰富、手段老练的玄参鬼差我才放心啊！”

　　两鬼一唱一和，硬生生把玄参忽悠精神了，两眼一睁，不困不乏，好似能再熬一个月的通宵。

　　排完工，今日总算散了值，小鬼一溜烟的飞奔回家。

　　万赋雪靠在椅子上，扯了扯司丞同僚的袖子，戏谑道：“前几日还说要拆了大秽像，结果现在还得靠他办事，咱俩也是挺没出息的。”

　　宿偃风提起茶壶，为她续上一杯热茶，茶水里煮了杏干、话梅和陈皮，闻起来一阵温热的微酸清甜。

　　“主簿何必骂自己，如今大秽像还在，大家才会第一时间想着用它办事，等以后大秽像不在了，鬼差自然只能靠自己。”

　　万赋雪和他干杯对碰，一口饮尽。

　　她不喜欢那个大秽像。酆都铁条处理不了归陽，他们大可以直接改了酆都铁条，而不是抓耳挠腮地看着归陽猖狂杀鬼，最后无奈求助大秽像这一爱吃鬼的祸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