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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刺杀阍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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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死不活的宿司丞从袖中掏出一包药粉。
他压根就没想把那考生真打晕。
方才打考生的时候,他手里藏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尖上沾了一点麻药,那分量是他掐着指头算好的,多一分太沉,少一分太浅,刚好够那倒霉蛋在这个节骨眼上醒过来,支开万主簿。
费这么大周折,就是为了这会和大秽像好好独处。
他转身负手而立,慢条斯理地打量着眼前这尊黑沉沉的庞然大物。
自几百年前一别后,他还是头一次这么仔细的瞧着它,这东西害他不轻,但他倒也不怨恨,注意力全在大秽像手心里的小花上。
这种示莲只在铜昙能成活。
他小时候在通夕住,某年生日,老师听闻他喜欢花草,便送来一株示莲,和花儿一起来的,还有一桶铜昙的土。
老师说用这土养,即使在通夕,示莲也能活到开花。
开花的时候花托上会长出十几只手指头,到了晚上,是十几只手指头就会一起扭动,很是有趣。
不过它还是适应不了通夕的水,开花没几天就死了。
……原先他还发愁没机会接触大秽像,不成想万主簿这几天竟把机会送到他眼前。
主簿还是太实在了。
大秽像见四下无人,只有一个他,如逢旧友般的,开了口。
岩窟之中,隐隐传来闷雷一般的动静,但那声音并不来自大秽像嘴巴,倒像是脚下这片地里传来的嗡鸣。
“……呦,还嫌死的不够惨?”
宿偃风哂笑搭腔,“不过尔尔。”
他拆开那个小药包,里面是一撮暗红色的药粉,他捻起一些,涂抹在了大秽像身上。
“……?”大秽像有些茫然,几百年前,阎君和这小鬼试图炸了自己,那会他们带了十来箱的雷缩,薅了三殿阎君𧈅尔半个脑袋的头发,还顺走了九殿阎君黄离养了百余年的肥火鲤……就那,都没把自个炸死。
这会就拿一小包药粉,是想毒死谁啊。
宿偃风兀自忙活,全然不理睬大秽像老人家的疑惑。
他此行并不是来找大秽像的麻烦,他来传檄衙,是为了解决他老师归釜阎君的心头大患。
阍山阎君。
但……刺杀阍山阎君实在不好办。
他老人家看着是个临退休的老大爷,成天一把胡子拎壶酒,可几百年前宿偃风就见识过,阍山阎君一息之间,就能劈断整条横流大江。
甚至小时候老师讲的故事里也提过,阍山阎君徒手劈开岩窟后,老师才带着人进去造了大秽像。
直接上门搞暗杀肯定是没戏,好在这大秽像常年待在铜昙,几乎和铜昙长在了一块,而铜昙另一头牵着的,就是阍山阎君本尊。
他手里这药,损不了大秽像,害不了铜昙,唯独有个妙处,能顺着这点微乎其微的联系,让另一头的老阎君酒瘾发作的更勤快些。
只有阎君天天醉着,他和玄参才好办事儿。
大秽像缓慢消化着那点药粉,一瞬间只觉得口渴难耐,一般的水还解不了渴,鬼民的血更是没用……它现在有点想喝酒,就是那每年除夕鬼差们包完饺子后洒在地上的东西。
大秽像忽地开口:“……现在是几月份。”
“九月中旬。”
九月,还有好久……
大秽像疲惫道:“……害人的东西,带着你的破药,滚!”
宿偃风歉疚道:“抱歉,下官还得等主簿回来,放血给您喂饭。”
“趁早去死!”
“抱歉。”他托大秽像的福,一时半会还真死不了。
上次跟着阎君炸大秽像之后,报应就来了,他变得不会死也不会活。
留在酆都他死不了,但去投胎也投不了,半鬼不人,很是古怪。
不多时,万赋雪就把那吓破胆的考生给摁住了,简单处理完考生的事儿,她又火急火燎的往回赶。
她叹了口气,靠着退休的那点盼望加快了步子。
好在赶回去之后宿司丞确实,如她掐算的时辰一样,才死了七成。
万赋雪着急忙慌上去一补刀,司丞当即就闭了眼,倒的比那考生利索多了。
二鬼都长舒一口气,唯独尾随在后的渡桑吓得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地姥姥嘞,这咋还把同僚杀了啊!他出差之前,衙主只说了考生失踪,可没说同僚残杀啊。
眼瞧着前头的万赋雪席地而坐。
渡桑畏惧地往后一缩,躲在了一块青黑的大石头后面,只露出半拉脑袋往外瞅。
只见万赋雪坐在一片烂泥地里,那地方看着就让鬼不舒服,泥土不是黑的,而是一种暗沉沉的红褐色,犹如喝饱了血。
离得虽远,可渡桑的眼力不差,他看的真真切切,那位同僚宿司丞俨然是死得透透的了。
“完了。”渡桑无望心道:“这是毁尸灭迹吧……”
然而仅仅片刻的功夫,他便瞧见那死得透透的同僚,身子一抽,哎,活了!
那深可见骨的伤口缓缓愈合,只留了一道血淋淋的浅痕。
同僚眼皮一颤,强撑着站了起来,难受地拍了拍身上的泥灰。
万主簿递过手。
那刚死在万赋雪手下的同僚竟理所当然地取出帕子,给杀鬼凶手耐心擦手。
万主簿全然没有杀鬼的害怕,宽心道:“行了,醒了就好,今个这伤口好像好的有点慢……我还以为你真要在这儿养老了。”
“劳烦主簿挂心了。”
万主簿点头,“可不是吗,主簿太操劳了,所以主簿桌上的公文今天你来批了吧。”
宿司丞熟练应和,就是身子稍微有点晃,还在万主簿眼疾手快,搀住了他。
主簿“啧”了一声,“能行吗?”
司丞宽慰一笑,“批个公文还是没问题的。”
听罢此言,主簿宽心点头,“真好真好,我这快退休了,最近的活可不敢出岔子,不然影响我退休审批。”
司丞随即连连称是。
眼瞧着二鬼其乐融融上班去,渡桑缩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
此刻,渡桑只觉得头皮发麻,腿肚子直打颤。
生生死死在酆都不算新鲜事儿,阳间人死了就入地府为鬼,酆都鬼死了就插队投胎返阳。
若是已经功德圆满的鬼民,即使死了,也不必困于轮回之中。
只需等待一两年,便可从二殿阎君归釜的大炉子里复生。
可这一死一生都是有规矩的,绝不会如眼前这同僚一样蹊跷诡异。
他正僵着,那刚从鬼门关回来的同僚,脖子微动,笑着转了过来。
目光穿过连片龙胆,不偏不倚,落在他藏身的石头上。
渡桑两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他不敢再多看,身子一缩,连滚带爬地向另一侧逃去,他慌的厉害,连跑丢了一只鞋也顾不得捡,只顾闷头狂奔,直到跑进一个昏暗无光的旮旯角,他才敢扶着岩壁停下,大口喘气,心还在腔里猛撞。
万赋雪见宿偃风盯着身后乱看,神色有些异样,便也回望过去。
可后面除了成片的龙胆和几块破石头外,什么也没有。
“这有什么好看的?”
宿偃风收回视线,脸色依然苍白,但神情却已恢复了往常的淡然,他笑道:“眼花了,方才仿佛瞧见那大秽像动了动。”
万赋雪一听,乐了,“我看你是没醒透,走得了吗?要不我回衙门给你推个轮椅过来?”
“不必麻烦!不必麻烦!”
传檄衙的轮椅长啥样他太清楚了,那玩意儿简直就不是给鬼坐的。为了防止坐在上面的鬼意外摔落在地,匠鬼专门在轮椅扶手上设计了两个铁钉子,坐上去时,需要拿那个铁钉子直接把胳膊钉在轮椅上……坐一次简直就要折寿10年。
渡桑撑着膝盖,喘了半天才顺过气。
他紧紧的抱着自己,心里一阵发苦,这差事儿真不是鬼干的,这会他只想赶紧回衙门,泡壶粗茶,瘫在椅子上,最好能假装今天什么都没看见。
可他晓得这不行。
螟蛉楼的事儿还查的八字没一撇,万赋雪的行踪也得记一下。
他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只一下,袖口就湿透了。他手指抖的厉害,在袖中摸索了好几下,才掏出那方冰凉的符龟。
他飞快的划拉了几行字,删删改改,半晌才心一横,发了出去。
“衙主!螟蛉楼这边不对劲!死鬼眨眼就活过来了!伤口自己就快长好了,邪门,太邪门了!”
消息刚脱手没两息,符龟就震了起来,回信快的吓人,字里行间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劲。
“好!盯紧了!证据务必扎实!”
渡桑盯着那行字,只觉得浑身都凉了半截。
他当差满打满算不到一个月,平日净在衙门后头整理卷宗,最多听老油子们吹嘘那些陈年旧案,哪真见过这仗势?
方才的血肉自生的场面,够他做半辈子噩梦了。
他咽了口唾沫,指尖发虚的又划拉起来。
“衙主……您看能不能换个弟兄来?我这资历浅,怕误了大事儿……”
那边沉默片刻,符龟再亮起时,只蹦出了两个字儿。
“不准。”
渡桑肩膀塌了下去。
符龟那头喋喋不休,“就因为你是生面孔,主簿才不会把你当盘菜,要是换个老鬼差去,螟蛉楼那主簿一眼就认出来了!你给我听好了,这是咱衙门目前最大的一桩大事,办好了,那是头一份的功劳,是办砸了,你自己掂量着脑袋吧!”
瞅着这行字,渡桑只觉得手里的符龟烫手,心窝子确实一片冰凉。
来铜昙之前他打听过不少,都说螟蛉楼的主簿因专管科举事宜,所以有过目不忘的本事,酆都上下九府四十八衙,只要是露过脸的鬼差,哪怕是个烧火扫地的,她都能把名字和脸对上号。
衙主喊渡桑来……兴许是唯一的法子了。
他把符龟往怀里一塞,绝望的抹了把脸,拔腿就往螟蛉楼赶回去。
眼下直接去找万主簿,恐怕容易露馅,但万主簿不好惹,其他几个小鬼差却未必。
他瞧那几个年轻鬼差,虽然脾气怪,但涉世不深,兴许说几句好话就能漏点风声呢。
定了主意,渡桑终于把精气神儿拾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