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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百年熟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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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赋雪利索地收了势,顺手挽了个刀花,将短匕上的血珠子甩在地上。刚才那一阵折腾,她非但没觉得乏,反而像是活动开了筋骨,眼神比刚才还要亮堂几分。
她低头瞅了一眼手里的家伙。刀尖上沾着的红还是黏糊的,看着有点腻歪,她没找布擦,只是用大拇指肚在那刀刃上重重一抹,将那点残血抹去,随后将匕首在掌心里掂了掂。
她目光顺势在宿偃风身上转了一圈。
这鬼站得四平八稳,衣裳整整齐齐,连个褶子都没乱,身上更是没沾半点儿灰,倒是悠闲,不过一会大抵就悠闲不起来了。
万赋雪拍了拍袖口上的土,温厚一笑,“司丞,商量个事儿。”
“主簿您说。”
“你的小命借我一用。”
宿司丞佯装骇然,“主簿这话什么意思?”
万赋雪狠狠摇头,“还不是为了给我们酆都积点德啊!你说这鬼差们,本该给酆都留一个安宁日子,结果现在却要时不时的杀一个鬼喂给大秽像当口粮,才能解决酆都的麻烦,多缺德啊!偏偏咱八殿的阎君手巧的不行,给司丞造了一个死了又活的身子,你说这妙不妙,简直就是给酆都积德啊。”
话到这里,哪怕是霍谅那帮小鬼也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了。
宿偃风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主簿这算盘打得好啊,确实积德。”
说着,万主簿大悦,手腕一翻,将刀柄递了过去,“怎么样?把你这副好身板利用起来,咱们速战速决。”
宿司丞点了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脸上露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担忧,“下官这小命死不死倒是其次,主要是那大秽像……毕竟下官不是这次科举选上来的鬼才,大秽像要是不认……”
“这多容易啊。”万赋雪抬起那恶鬼流血的手心,直接往宿偃风身上一抹,朗然一笑,“大秽像是个睁眼瞎,涂点这鬼的血,糊弄糊弄不就得了。”
说罢,她叹了口气,“这鬼是个普通的活鬼,底子薄,也不曾功德圆满,血要是放多了,肉身直接化进土里,连个渣都不剩,想救都救不回来。我翻过这鬼的册子,家里还有八十岁的老母和刚会走路的娃等着吃饭和投胎,万一真在这儿没了,前天那哭天抢地的鬼妇怕是又得多一个。”
“到时候人没了,家属闹到衙门,又是送功德抚恤,又是安排孤儿寡母的生计。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又是钱又是精力的,麻烦不说,看着那一屋子老小哭成一团,也显得我们鬼差失职。”
那匕首还在她手里,迟迟没被接过去。
她当即遗憾的摇了摇头,“看来司丞是不想帮这个忙了。”
她叹了口气,手里的匕首利索的要往恶鬼心口钻,“那没法子了,好鬼难做。”
好在宿偃风眼疾手快,拦了下来,“主簿这话说得生分了。”
他说着便接过了那匕首,“给主簿帮忙,是下官的本分,只是刚才在琢磨,主簿先前不曾考虑过鬼差积不积德的事,如今突然顾虑这些,……是因为那个鬼妇?”
万赋雪也没藏着掖着,点了点头,“司丞精明,你也看见了,那一家子确实是衙门的失误,衙门想尽力照顾好每一个鬼民,可总是有一些意外。这不是严管衙门就能解决的事儿,若想解决,只能从根上的科举找。我当差以来也谈不上多么的兢兢业业,比不上嘉言那类拿命当差的,但既然临退休,也该给下任主簿留一个好收拾的摊子,比如想想法子,处理掉这玩意儿……”
说罢,她瞧向了那尊大秽像。
她嘴里的那玩意,此刻正慈祥和蔼的望着她,好似一个慈悲心善、长年茹素的长者。
大秽像手心里,长着一株小小的示莲,小花懵懂摇曳,全然不晓得正有鬼存心要害它。
宿偃风一寻思,只觉得万赋雪还真是阎君老人家的亲学生,天天都想着一个样的事,但处理大秽像的法子,阎君这么多年都没想出来,这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主簿准备怎么处理了它?”
“先糊弄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至少少死几个带喘气的活鬼,具体法子,我得去求求死鬼显灵了。”话虽然说的不靠谱,但她昨夜一晚没睡也不是纯粹浪费时间的,大秽像建在地下,不能淋酆都的黄昏雨,此地又与铜昙根脉相连,一旦岩窟有损,整个铜昙府就得跟着地动山摇。
但她查到,那天她在坟头看见的小花,叫断头,黄昏时会落出牛毛似的花水,看着就跟下了雨一样。
是阳间的作物,本不能在酆都成活,可她偏偏碰见了一株例外。
她猜,兴许是宿前辈没有死彻底,投胎阳间,送了点特产下来吧。
宿偃风闻言,没有再多问,“主簿周全,下官没什么不肯的,左右阎君手艺了得,做了个不会死的偶人。”
“司丞大义。”她推了推刀柄,“不会死,但恐怕免不了皮肉之苦,是司丞自个儿来,还是我来搭把手?我手底下有准头,几百年的熟手了,也就是一下子的事。”
宿偃风看着那截沾着点干涸血迹的刀柄,伸手接了过来,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那把凶器却不显骇人,只急道一句,“不敢劳烦主簿。下官自己来吧。自己动的手,什么时候疼,疼在哪儿,心里有个数,也好有个准备。”
如果他真是个偶人,恐怕就让万赋雪帮忙下手了,但他偏偏是个活鬼,最清楚万赋雪嘴上说着一下子的事儿,但实际上下手仓促,每每动刀子,都杀得鬼民血肉模糊,哀嚎连天。
万赋雪自以为是鬼民临到死前,惶恐害怕,其实不然,纯粹是她这个熟手熟的不是杀鬼利索,而是杀鬼可怖。
万赋雪眉梢一挑,有些可惜,她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腾出点施展的地儿,嘴里赞了一句,“讲究,是个懂事的。”
宿偃风深吸一口气,虽说他是死过一遭的,但如今再动手一次,还是有些紧张。
他反握住匕首,对着自己颈侧,猛地按了下去。
或许多年没有动刀子,生疏了,那刀刃并没有一下子利索地切开。
他一时慌乱,硬生生往里凿了几下。
刀尖抵着皮肉,寸寸下陷,血当即湿了整个脖颈和大片衣襟。
吓人归吓人,却没有死。
宿偃风觉得,大概是这口子开得不够深,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腕却又加了把力气,甚至还往旁边豁了豁。
这一豁,红肉翻得更开了,森森的白骨若隐若现,得亏他俩是俩成年鬼,要是让楼里小鬼看见了,只怕这会得吓得捂眼睛了。
那血色流得惊心动魄,顺着他的衣领子直往里灌,冷风一吹还飕飕的。
红色蜿蜒而下,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渗进黑土里,呛得龙胆花直摇头。
他脸上沾了几点溅上去的血星子,红白相衬,透着股说不出的酆都味。偏偏他还是一脸平静,手里的动作茫然又狠辣,割的仿佛不是自个的脖子。
万赋雪原本是抱着胳膊看戏的,这会儿看着那刀刃在肉里搅动的动静,只觉得自个的脖颈后面一阵阵发凉,莫名的幻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