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孝敬老师 ...
-
铜昙罗宵大街角,街面上鬼气稀薄得似一层将散未散的雾,黄昏的光曛曛地铺下来,照得沿街那些小鬼骨头缝里都泛着懒,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瘫在竹椅木凳上,端着粗陶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阎君独自缩在临街酒肆靠窗的角落,木格窗棂滤进暖融融的余晖,在他手边投下斜斜的影。
桌上一碟卤豆干,一碟拌三丝,酒壶坐在滚水盆里,正温到咕嘟咕嘟冒着小泡的恰当时分。
老阎君兀自眯缝着眼,慢悠悠咂摸着杯中酒,很是享受这来之不易的下班闲暇。
万赋雪打酒肆门口过,眼风不经意往内一扫,恰瞥见自家老师那熟悉的侧影。
她脚下一顿,随即折身进来,脸上堆起笑,从袖中摸出一沓功德抄子,往阎君手边的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啪”一撂。
“老师,鬼妇那事谢了哈,”她语调轻快,“下回别偷摸给我塞功德,直接送我跟前就成,我也好当面道个谢。”
阎君捏着酒盏的手悬在半空,一时怔住,“……啊?”
什么鬼妇?什么垫功德?他......这个月功德全给隔壁衙门垫完了,今个正琢磨着悄默声去拿小宿留下的功德用呢,哪来的功德给小万垫啊。
万赋雪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老师,做好事不必不留名,咱俩都多少年的师生了,你还搞客气这一套,哎。”
说罢,她顺手给阎君点了壶好酒,转身就去潦水接鬼妇。她步子急,一晃眼就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阎君放下酒盏,把那沓子功德拿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实实在在,数目不小。
他眉头皱起来,更糊涂了,“我自个儿那点体己都快摸空了……哪儿还有多余的功德贴补这些小崽子?”
他捏着这厚实舒坦的功德,左想右想也不明白。忽地,眼前一亮,随即脸上那点皱纹也舒展了。
“这小万,”他喃喃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难不成……是心疼我这儿没酒钱了,变着法儿给我送点?”
这么一想,前头所有说不通的地方都顺了。肯定是学生见他最近喝酒都拣便宜的点,又不好明着给,才绕了这么个弯子。阎君心里那点疑窦顿时散了个干净,只觉得浑身舒坦,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美滋滋地把功德揣进袖中,仔细收好。
“害。”他叹了一声,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咂咂嘴,觉得这酒滋味比刚才又厚了几分,“还得是我的学生,孝顺!”
-
下个班她就去接鬼妇,三鬼忙活半晌,拾掇出两间空房,鬼妇和孩子倒是安安生生睡了,倒是万赋雪一宿白躺。
翻个身,床板子“咯吱”一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
她也不知那鬼妇打算什么时候才肯去投胎,当然,不走也挺好,反正她养得起,还能让家里多点生气儿......她盯着黑黢黢的房梁,琢磨着自己明个要加班,应该午休时去黄楼订个席面送家里,让母女俩到点就吃饭,不用客气的等自己回来。
梆子声远远地敲过两三下,直到窗户纸从墨黑一点点泛出青灰,透进屋里的光那是鱼肚皮的颜色。
万赋雪揉了揉发僵的脖颈,披衣起身。案上的油灯只剩个灯芯头,她挑亮了些,面前摊着那卷旧宗卷。纸早就发黄变脆了,边角磨得起了毛边,像是一碰就要碎。
上面记的是当年宿偃风跟阎君一道毁了大秽像的事。字迹有些淡,她身子往前倾了倾,顺着那几行字一个个看过去,直到眼睛发酸。
那个大秽像,到底是怎么出事的?
她有些走神,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叩着,脑子里忽然闪过那天坟前的小东西,莫非当年也是用了那个小东西......?
视线重新落回纸上,停在一行不起眼的小注脚旁,这页记得是大秽像进食的场景。
“……现场血气浓重,大秽像虽无目,却似循血而动……”
她低声念叨了一句,“循血而动?”
这进食的场景,她天天盯着,再熟悉不过了。
那个“血”字,让她心头猛地跳了一下。
昨天的事儿一下子涌了上来。那剪刀明明是扎扎实实捅进了宿偃风的心口,要是换个活鬼,早躺下了。可他呢?眉头都没皱紧,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尘灰,一点事都没,活蹦乱跳的。
万赋雪手里捏着那卷宗,指尖泛出血色。
也是,他是阎君做出来的偶人,哪来的死活。
她盯着跳动的灯花,一个念头倏然冒了出来。
既然死不了,那能不能借他的死用一用?
那大秽像寻血,正好这偶人放血也不会死,就是他身上没有考生的气息......但这不难,少放一点考生的血涂他身上就行,大秽像毕竟没眼睛,看不见的。
屋里静得很,灯芯“毕剥”爆了个灯花。
万赋雪垂下眼皮,手指肚在粗糙的卷宗边缘摩挲着,一下,又一下。
这事儿做得不地道,这不是什么大仁大义,是把鬼往火坑里推的算计,也是实打实的罪孽。
但是,老师做的,那不是活鬼啊!
“啧。”
她轻叹口气,把卷宗合上,手心热乎乎的。
没法子,除此之外,哪还有别的路可走?
次日清晨,日头还没升多高,被录取的考生一大早就守在螟蛉楼院门口了,比他们点卯还早。
万赋雪领着喜上眉梢的倒霉蛋,就往大秽像去。
今天的倒霉蛋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一脸的横肉挤得眼睛只剩条缝,看着挺凶,但一高兴一紧张,腿肚子都跟着打颤,鞋底在青石板上蹭得“刺啦刺啦”响。
楼里这仨刚知道科举底细的小鬼,一个个都成了闷嘴葫芦。
燕翀手里拿着块抹布,擦桌子擦了半天还在那一个角上磨蹭,现在走了太多小鬼,院里鬼手不够,他们几个排了班的干杂活,这会儿她是拿了块抹布,霍谅拎了根扫帚,玄参抱着个拖把。
霍谅靠在门框边上,费尽心思没想出好话宽慰沉闷同僚,只好干巴巴向主簿打招呼,“主、主簿……路挺远的,早去早回啊。”
万赋雪没回头,只是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牵着那倒霉蛋往廊下走。
走到院门口的小兰雀树,她脚步顿了顿,正好碰见搬着文件回来的宿偃风。
她眯了眯眼,阴恻恻笑道:“司丞,闲着也是闲着,跟我走一趟,搭把手。”
宿偃风颇为惊讶,但半点没疑虑,搁了东西就跟上,两人一路上也不说话,倒霉蛋还以为他俩关系不好,大气不敢出,生怕得罪日后同僚。
万赋雪走在前头,把背挺得直直的,好像这样心里就能更有底气些。
她手按在袖中的刀柄上,拇指在粗糙的缠绳上搓了搓。心里头那个念头跟滚水似的翻涌。这是偶人,那是阎君做的一偶人,死不了的死不了。
用个不会死的物件儿,去换条活路,这买卖划算,也公道。
这就是个物件儿可不知怎的,那刀柄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滑腻,险些脱手。
宿偃风跟在后头,深吸了一口气。
此时此刻,他又不是个傻子,前头主簿的心思,他多少咂摸出了一二。昨儿个胸口挨那一剪刀没死,估计是让她心里有了底。
他倒也不怕什么,虽说自己不是什么偶人,但这副身板确实耐造,死不了,要是能用这条命,让螟蛉楼少造点孽,也是非常划算。
好歹他以前也是在螟蛉楼干过一段时间的,举手之劳,没什么好拒绝的。
想起之前的事,他神色有些歉疚。
更何况,这笔账,其实是他欠下的。
当年为了公事,他曾把万赋雪的兄长喂给了大秽像,害得她年纪小小成了孤儿。更可恶的是,从小万到万主簿,她到现在都蒙在鼓里,连仇家在眼皮子底下晃悠都不知道。
欠命肯定得还,这事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脚下的路越走越荒,野草都没几根,全是碎石渣子。
那大秽像就杵在荒原正当中,远远看着,像是一具风干了千百年的尸骨,它脚边只有成片的龙胆花开得热闹,紫得发黑,花瓣上挂着露水。
走到近前,万赋雪突然停了脚。
她转过身,手里把玩着那把匕首,笑眯眯地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考生,“大兄弟,累了吧?”
那满脸横肉的汉子一愣,还没把气喘匀,乍一瞧见她手里那道寒光,脸上的肉抖了两下,本能地觉出不对劲。
“主、主簿……您这是要干啥?”
他一边嚷嚷,一边脚底下抹油就要往后缩,脸上那股子凶相早就在这阴森森的地方吓没了影。
但他到底是个笨重的身板,哪有万赋雪利索。万赋雪身形一晃,脚下一勾,“扑通”一声,那汉子就像半扇猪肉似的重重摔在了地上,激起一蓬灰土。
“哎哟......”
没等他爬起来嚎唤,万赋雪膝盖已经顶在他后心上,将其一把打晕。
但她手里的匕首没往要害去,只是抓过他那只粗糙的大手,在掌心利索地划了一道,抹了一把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