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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如此客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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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脖子上的脉莫名地跳了两下,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一团,嘴角抽搐,心里那股子赞许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只有牙酸,“行、行了,你这是杀猪呢,还是宰羊呢……”
她一把攥着那血淋淋的刀把子,骇然道,“看你平日里斯文利索,怎么动起手来没个轻重,把好好的皮肉糟践成这副鬼样子。我看你还是算了,让我来吧。”
宿偃风往后连退两步,摁着匕首不肯松,“不、不用劳烦主簿!”
万赋雪岿然不动,按着宿偃风的肩膀,手底下稍稍使了点劲,一副关门落闩的架势,“哎呀客气什么!都是同僚!坐下。”
宿偃风顺着她的力道,膝盖一弯,摔坐在地上。
万赋雪的手还没松开,隔着那层衣裳的料子,手下是温热肩头。
不是她非要夸老师,实在是这偶人做得太细发了,不仅能摸着底下那把清瘦的骨头架子,甚至还有热气透出来,那皮肉在她手底下微微发颤,跟活鬼没有两样。
宿偃风还想推辞两句,万赋雪却已经拿着匕首凑了过来,“司丞这是不信我的手艺?”
她挑眉笑道:“我在酆都当了几百年的差,就杀了几百年的鬼,什么样的脖子没割过?你这点小伤口,我闭着眼睛都能给你开得漂亮。”
宿偃风心道,您老人家杀鬼确实不少,但那些鬼民哪个不是死的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嘴上却只是温声道:“下官不是不信主簿,实在是……实在是这种小事儿,怎好劳烦您亲自动手。”
“哎呀!”如此客气,听的她来气,“都是同僚!你自个动手,把好好的脖子都快戳成杀了,再怎么戳下去,半天也死不了,我看着都疼,别磨蹭了,放宽心好了,主簿动手就没有不成的事儿。”
宿偃风死心了。
万赋雪淡定地瞧着那道狰狞的口子,手指忽地蜷了一下,她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可握着匕首往这温热的脖颈上比划,心里头还是莫名地发紧,那种活生生的热乎劲儿,顺着刀柄往手心里钻,挠得她心里头发毛。
“你这刀工,真是……我提醒你啊,一会儿千万别乱动!不要影响主簿发挥。”
说罢,她将头发拨开,稍微掰过脖颈,待那伤口露得更明白了些,才开始比划下手的位置。
这刀刃一贴上来,宿偃风心里反倒定下来了,事已至此,眼一闭就死了,两口气的事而已!
他把眼皮一垂,甚至把重心往后一仰,像是等着剃头匠动刀的老客,把这一百多斤彻底交了出去。
万赋雪没再犹豫,手腕一抖,刀锋横着就送了进去。
这回切得非常利索,堪称她主簿生涯里最利索的一次,真真是一刀毙命。以前那些嚎叫着痛死的鬼民要是看见了这,估计要替自己喊冤了。
那伤口开得很漂亮,看得万主簿非常满意,刀口深浅适中,位置刚好,惨白的皮肉向两边翻卷,血浆子顺着苍白的脖颈蜿蜒而下,红得刺眼,白得惨淡,比他自己那一通乱凿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尸身很快瘫软了下去。
万赋雪手上一热,那是沾了一手的血,顺着手腕就往袖子里流。
完蛋!
她忽然想到,自己没带帕子,带着这一手血回去可不行,会吓到小孩子。
正发愁之际,她瞧见宿偃风一脖子的血,还不省人事,看着比她还吓人。
她忽地安心了,至少她不是最血腥的一个……至于孩子们,让他们练练胆子也是好事。
万赋雪没敢耽搁,腾出一只手,将宿偃风往那尊大秽像脚边拖了拖。他颈侧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一股一股的,颜色浓得发暗。
血顺着土缝往下淌,漫到几株龙胆花根上。那花叶子原本蔫蔫地贴着地,沾了血,忽然就支棱起来,叶脉一根根鼓胀,透着暗沉的红。花瓣本是灰蓝色,这会儿却一层层翻出幽黑的底子,像是夜里晃动的鬼火,静悄悄地亮着。
大秽像一动不动地立着,脸上没有五官,只剩个模糊的轮廓。可那股血腥气一散开,它脚下的土就微微地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张嘴接着。
万赋雪就在旁边看着,她没伸手去引,也没挪动宿偃风的身子,只由着那血自顾自地流。血渗得慢了些,一滴,再一滴,砸进土里几乎听不见声响,可周围就是莫名地更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压着的呼吸。
怀里的身子渐渐凉下去,冷冰冰一具尸首,她目光落在那几株越开越邪性的花上,又转向那尊漠然的像。赌对了,往后或许能消停几日,是功德一桩,赌错了,惹得大秽像发脾气,也不过是在这儿多留一具尸首,左右她也快退休了,烂摊子就交给下一个主簿。
她一边扯着花瓣,一边算着时辰,这会儿应当过了点卯,衙门里怕是已经忙起来了。
幸运的是,大秽像并没有食物中毒。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摸完鱼又该去上值了......
天刚麻麻亮,渡桑就被叫进了内室。
屋里没掌灯,光线昏昏的,新来的衙主正背着手在屋地中间踱步。
见渡桑进来,他停了脚,几步跨回案前,嘿嘿一笑,“来了?看看这个。”
衙主声调颇高,他是新来的衙主,使唤不动那些动辄几百上千年工龄的老鬼差,只好薅来渡桑这个新来的小鬼差当苦力。
兴许是太兴奋了,力道没控制好,文书在桌沿上往外滑了半截,差点飘下去。
渡桑上前两步,伸手按住。
他打眼一看,是封举报信,关于螟蛉楼的,事情一件件列得清楚,正是前几日那场乱子里漏出来的账。
有鬼民怀疑螟蛉楼暗中屠戮考生。
渡桑心里沉了沉,默默把信纸理好,放回案上。
他们衙门和传檄衙,可都是八殿的同僚啊,同僚向来帮衬同僚,就算不帮衬,也不能得罪同僚啊。
更何况阎君成日里闲的没事就待在传檄衙,俨然把那儿当成了自己家……调查传檄衙,无异于在阎君眼皮子底下调查阎君本人啊。
他就是一新来打杂的,他可没这胆子。
当然,衙主才不管这么多呢,又不是他去当苦力。
“螟蛉楼这破事已经传开了。”衙主压着笑,神色张扬,“同在地府办差,出了这种纰漏,咱们若只是看着,说不过去啊。”
他搓了搓手指,话头一转,“咱得帮一把,得让上头看见,咱们在办事。”
渡桑抬起眼皮,飞快地觑了上司一眼。这位新官上任,椅子还没焐热,正急不可耐的想要立威呢。
“我已经和传檄衙通了气,决定派你前去传檄衙暗中调查螟蛉楼和万主簿!”
衙主哼哼两声笑,“务必还他们一个清白呀!”
渡桑脸色难看,“衙主……小的用什么身份待在那里啊。”
“正好螟蛉楼缺一个打杂的,这个重任就交给你了,好好干吧小同事!”
渡桑欲语还休,绝望地捂住了脸。
次日,传檄衙螟蛉楼内,玄参一大早就赶了过来。
他是从二府调来的外鬼,虽说面上大家都客客气气,可他总觉得隔了层什么,融不进去。他想,勤快些总没错,伸手不打笑脸鬼,只要做得够多,大家迟早把他当自己鬼。
如今的螟蛉楼空荡得很,上回直播闹出乱子后,鬼差们走的走,散的散,连他在内,统共只剩五个。
玄参咂摸着这稀少的鬼数,脚步不由得加快了些。
楼前院门紧闭,四下静谧,只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雀呜鸣。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盘算已定。如今的螟蛉楼,连个洒扫的鬼影都无,他得赶在燕翀和霍谅那两个同僚到来前,把地拖净,桌子擦亮,将那积年的陈灰一并清掉。
等他们推门进来,眼前一亮,他再若无其事、轻轻松松地抹把汗,简直是个完美的鬼差啊。
想到此,玄参嘴角一扬,脚下生风,几步便跨进院中。
推开录事房的门,他嘴角一僵。
好家伙,这屋里太亮堂了。
地砖光可鉴鬼,卷宗齐整码放,连原先几盆半枯的目芙蓉都纤尘不染,生机勃勃。
窗边立着个身影,正捏着抹布,仔细擦拭窗棂缝隙,正是他亲师兄宿司丞。
宿偃风闻声回头,见是玄参,笑着打了个招呼。
他俩师出同门,抵得上亲兄弟了。
而且二人一起来螟蛉楼,也不是空干活的,身上还背着老师安排的私事,可谓是同僚里的同僚。
玄参僵在门口,进退两难,腮帮子不自觉有些发胀,心里有点来气。
这分明是他的活!师兄居然也不让着点他!忒过分了,改明回家探望老师,他肯定是要去找老师告状的!
随即,他冷哼一声,重重踏进门槛,板着脸坐到自己位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