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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举报她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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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赋雪步子快,眨眼就走到了路边,她是在酆都出生的鬼民,没有上辈子,也没有前世的亲眷,自个一个鬼住在铜昙,下班之后往往就是在河边钓鱼,闲得很。
今个为了找嘉言侄子,下班忘了带鱼竿,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去哪儿好。
思来想去,她拦了辆马车,往宿偃风坟的方向去了。
宿偃风的坟在传檄衙西边一片安静的坡地上。
这里算不上风水宝地,但视野开阔,能远远望见螟蛉楼的尖顶,听听传檄衙那边的热闹,有需要的时候,个别几个熟悉的鬼差,还能拿着麻烦的公文过来找他显灵。
万赋雪走到坟前时,黄昏天暗了,浮油灯则亮了,山坡下是铜昙热闹璀璨的灯市,百条红绸,千灯集市,万盏金烛,红木楼阁翻着槐花甜,彩纸棱窗飘着桂木香。
她借着远处的光亮,看见马尾松歪得厉害。
靠近主干的一根侧枝被压得低垂,树皮上抠挖的痕迹。万赋雪走上前,伸手托住那根侧枝,另一只手扶住主干,淡淡的白光从她掌心没入树干,歪斜的枝干缓缓回正。
做完这些,她在坟前歇了会儿。
“今天碰见你那个老对头了。”她对着墓碑说,声音在寂静的坡地上很清晰,“崔珏还是老样子,逮着机会就想塞鬼进老师那儿,我说不行,他就急。”
“老师那边也没句准话,我总觉得他心里有事,但不说。”她顿了顿,“就像当年你俩偷偷去拆大秽像......就因为我出差了,把我给落下了!”
四野无声,只听见山灵呵气,黛涛浮风。万赋雪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壶,里面装的不是酒,是宿偃风不大喜欢的,甜得齁嗓子的夜息汤。
她拔开木塞,全倒在了坟前,颇为蛮横。
“对了,”她放下小壶,得意道:“前段时间嘉言那侄子来爬你的树。我今个去教训过了,顺便教了他怎么爬才不伤树,你当年可是说过,死都死了,就别太讲究,让小鬼们有个玩处也好,我大发慈悲帮你实现了。”
她说着说着,目光落在坟前一角。
在那棵马尾松下,紧贴着墓碑,生长着一株她从未见过的小花。
花很小,只有指甲盖大,花瓣几乎是透明的,薄得像蝉翼。但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那花瓣上正流淌着极其微弱的、珍珠般的光泽,珍珠色似乎被小花的根系从土壤里汲取,最后在小花上方约一尺处,凭空凝结成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雨丝。
万赋雪有点恍惚。
她如果没搞错的话,宿偃风死的是很彻底的,不存在返阳,不存在半死不活......按理说是,不能显灵的吧?
但这雨是怎么回事!这雨有业力的味道,和酆都黄昏时偶尔落下业雨,一模一样。
她的脑子飞速运转。
大秽像建在岩窟深处,因为不能淋雨。酆都的黄昏雨与业力有关,能侵蚀大秽像,所以岩窟必须密封,又因为岩窟和铜昙的天、地、人三脉连在一起,稍有不慎,会拉着整个铜昙一起陪葬。
所以破坏大秽像的事,迟迟无法推进。
但眼前这株花,它在主动汲取土壤中的业力,然后自己制造了黄昏雨。
万赋雪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这意味着,他们不需要凿开岩窟,不需要让整个铜昙府陪葬。只需要多来几株这野花,种在大秽像旁边,让它自然地生长、汲业、降雨……
大秽像会从内部开始崩解,悄无声息。
她的手在抖。她慢慢俯身,凑近那朵花,想看得更清楚些。花瓣上的光泽流转,她能感觉到土壤中稀薄的业力正被它汲取、转化,这个过程极其精妙,精妙到让她想起宿偃风帮老师做的那些机关。
是他。
只能是宿偃风。
万赋雪伸出手,她想知道它的构造,想知道它如何运转,想知道......
她的指尖离花瓣还有一寸。
那朵花,就在她眼前,毫无征兆地,凋零了。
万赋雪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那堆几乎看不见的灰烬,愣生生给自己气笑了。
她猛地抓住墓碑边缘,“......几个意思?显灵啊!给我说清楚!种这么个东西在这儿,让我看见,然后呢?一碰就死?你逗我玩是不是?啊?”
可惜没有回应。
隔日上值,万赋雪挑挑拣拣,杀了一个歹鬼给大秽像开饭。
那鬼生前坑蒙拐骗,死后也油嘴滑舌。
按大秽像那刁钻口味,这鬼就是盘馊了的隔夜菜,怎么看怎么倒胃口。可这回,大秽像没像上次那样发脾气,也没闹出什么动静。它安安静静地把祭品吞了,勉强填饱肚子后就开始兢兢业业给酆都干活,没有再瞎折腾,好些鬼都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上班前,她照例去茶水间接水。
茶水间里总是闹哄哄的,几个小鬼挤在一块叽叽喳喳。万赋雪刚推门进去,一个小鬼正拿着杯子比手画脚说得起劲,没留神,哗啦一下,半杯滚烫的茶水泼了出来。
万赋雪下意识侧身一躲,没烫着,茶水却正好泼湿了她的袖子,里面装着一封早就写好了的退休信。
她抽出信纸一看,墨迹早已糊成了一团,看不清字了。
小鬼以为是什么重要信件,紧张道:“主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万赋雪看着那泡烂了的信封,心里冒泡,退休的事一直不成,就好像地姥姥成心跟她作对,让她本本分分上班一样。
可她不是其他鬼差,她没有那么热爱酆都的工作,比起时不时挑个倒霉蛋杀了的活,她还是更喜欢在家门口钓一天的鱼,虽然常常一无所获,但至少清闲舒坦啊。
“没事。”她把湿漉漉的信封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废纸篓,语气平常,“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几张废纸罢了,下次小心点,别把自己烫着了。”
小鬼终于安心。
万赋雪瞧着废纸篓里那团纸,笑了笑,确实是废纸几张,只要阎君不点头,这退休书写得再漂亮,也就是废纸几张。
她接完水,端着杯子慢悠悠晃回录事房。
刚进门,就听见几个小鬼差在墙角嘀嘀咕咕。
“哎,你们说主簿咋回事啊?上上次科举,明明那个泽漆最合适,结果主簿偏选了个坏蛋,虽然后来事是平了,可这也太怪了吧?”
“就是啊,这回直播又是这样,主簿是不是有啥特殊癖好,专门喜欢那种坏透了的家伙?”
“嘘,小点声。不过说真的,主簿这么干是有点……不公道。好鬼反而没机会,这叫什么事儿?”
万赋雪和蔼路过,玩心大发,低声在毫无察觉地小鬼耳边,“是啊是啊,主簿这样干的忒过分了!我们一起去举报她吧!”
小鬼刚要反驳不至于,转头就和主簿面对面,见鬼似的滑倒在地。
所幸这会儿该点卯了,她就没再继续逗弄小鬼差,转身进了录事房。
结果甫一进门,她便顿在门口。
原先桌上堆得像小山似的陈年旧档,这会儿全不见了,换成了码得整整齐齐的几摞卷宗,分门别类摆得清清楚楚,一整个虚室生白,明堂净舍。
这会儿大家都还没赶来点卯,只有老师做的那个偶人待在里面,是谁干的一目了然。
万赋雪挑了挑眉,走到桌前坐下,这偶人确实如老师所言,颇为有用。
宿偃风很没眼力见地拎起茶壶,给她倒了杯热茶,推到她面前,显得她去茶水间白去了一样。
“有洒扫小鬼在茶水间捡到了主簿的退休书,主簿还是打算退休?”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但气人。
万赋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白了他一眼,只觉得一个偶人,实在没资格问诸如退休、薪酬、工时、休假之类的敏感问题。
“我会回去提醒老师,往后别把你做得这么机灵。”她淡淡道:“容易让鬼来气从而影响一整天的工作状态。”
“已经回不了炉了。”宿偃风笑了笑,不以为然,“主簿先忍忍。”
万赋雪放下茶杯,脸色正经了些,“那我提醒你,别说,别做,别问。你现在是我的司丞,不是我老师,就这么待着挺好,干干活,倒倒水,当个安静的小摆件。”
她一边说一边把空杯子递过去,“再来一杯。”
宿偃风从善如流地提起茶壶,稳稳斟满。
万赋雪看着那清亮的茶汤,叹了口气,“哎,温度刚好,你就保持这样,我绝对不因为你勾起的陈年旧事,一气之下把你劈了当柴烧。”
忽地,门外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玄参抱着一大摞卷宗,气喘吁吁地从衙门跑了回来,燕翀和霍谅立刻围了上去,三个脑袋凑一块,叽叽喳喳讨论地激烈。
万赋雪透过门缝瞟了一眼,看他们仨眉头拧成疙瘩,一脸焦头烂额的样子,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几个孩子,一大早就这么有干劲,这么爱上班,看得她莫名紧张不安。
毕竟她一个老大不小的成年鬼,也没脸放任后辈忙活自己摸鱼,她假装不经意地推门出去。
“干嘛呢?点卯了没?”她凑过去看了一眼。
燕翀、霍谅和玄参吓了一跳,赶紧跳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