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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安详入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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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起刀落,干净利索,眼前那点活气儿,一下子就断了。
泽漆倒在地上,像是睡着了,脸上甚至还挺安详。
周围的龙胆花跟疯了似的,从土里拼命往外钻,它们缠上泽漆的身体,欣悦地吞吃着这具满是功德和善业的躯壳。大秽像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祂周身那圈慈柔的彩晕,也愈发宽和。
万赋雪站在疯长的龙胆里,看着泽漆一点一点消失,到最后,连那角灰扑扑的布衣也看不见了。
地息匀长成风,掀起一股子腥气杂着龙胆而过,倒也挺好闻。
万赋雪从大秽像那边回来时,衣摆上其实没沾血,可整个人透着股凉气,像是去冰窖里偷吃了半天。一进螟蛉楼,她头一眼就看见宿偃风,他把万赋雪剩下的公文全处理完了,而后就在原地待着,大概是在等她。
万赋雪没吭声,把袖中的匕首取出,在宿偃风面前晃了晃。
刀刃银亮晃眼,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红的惊人。
她不快道:“满意了?”
宿偃风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万赋雪明显烦躁的脸上,声音平平,“是大秽像满意了。”
万赋雪嘴角扯了一下,没再接话,转身往茶水间走。她只觉得嗓子眼干得冒烟,好像刚才那把刀取走的不是泽漆的血,倒是把她身上的水气全抽干了。
她一边走一边心里嘀咕,老师鼓捣出这么个东西,八成就是来盯她上班的。以前想摸鱼就摸鱼,想发牢骚就发牢骚,现在倒好,有个活像宿偃风的监工杵在这儿,逼得她不得不把这杀鬼的活儿,干得跟绣花似的仔细。
老师可真会找事儿。
“一会儿我去看看泽漆的家里吧。”身后传来宿偃风的声音,温吞吞的,却没什么商量的余地。
万赋雪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我跟你一块去。”
散了值,铜昙街面上鬼影晃晃悠悠。万赋雪和宿偃风一前一后,穿过几条黑黢黢的巷子,到了泽漆家门前。
是个整洁的小院子,但可惜门上贴的白纸还没撕干净,被风吹得边角卷起来。
还没等抬手敲门,院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万赋雪一愣。从里头冲出来的,竟是那天在酒楼里指着她鼻子骂坏蛋的小鬼。
那孩子眼睛肿得像桃仁儿,看见万赋雪,猛地扑了过来。
万赋雪下意识绷紧了身子,以为这孩子又要骂她黑心鬼、没良心的,连挨揍的准备都做好了。
可什么都没有。
那孩子扑到她腿边,一把抱住她的膝盖,不骂也不闹,只是张大了嘴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眼泪却像决了堤的洪水,瞬间把万赋雪的裙摆洇湿了一大片。他哭得那么凶,那么生气,好像要把这辈子攒下的委屈,一次全哭干净。
万赋雪低头看着这个泣不成声的孩子,忽然想起来了。那天在酒楼,泽漆就坐在离这孩子不远的地方,那个一直在旁边默默递帕子、低声安抚的年轻鬼民,就是泽漆。
这是泽漆的弟弟。
万赋雪僵着胳膊,伸手在孩子的头顶,轻轻摸了摸。
她想,肯定是泽漆临走前留的信里,替她说了不少话。要不就是那个总把功德往外散的好鬼,平常就没少告诉弟弟,她有自己的难处。
所以今天,这孩子没骂她,只是把她当成了一个兄长的同僚,哭得撕心裂肺。
兴许是孩子哭的太吵,惹人烦躁,万赋雪没过一会儿,就又跑回螟蛉楼,加班加点,熬了个通宵。
次日正好舒舒坦坦的提前散值。
申时刚过,她就轻快了出了稽册堂。
走廊上的文书小鬼们互相使了个眼色,默契地缩回了各自的工位,万主簿提前动身,八成是去找谁的晦气,而且看这悠哉的架势,目标多半是位老熟鬼。
万赋雪出了螟蛉楼,直奔考功司。
那儿的主事嘉言还在对着一沓子功德薄忙活,听见脚步声抬头,刚好撞上万赋雪。
“......万主簿。”嘉言感觉不妙,但他现在没时间和万赋雪吵架,他的活儿还没忙完,“这会儿可还没下班呢,办公时辰,你这是公然不守规矩啊。”
万赋雪浑不在意地晃进来,随手将嘉言手里的公文撂在一旁。
“哎哟,嘉主事,别这么严肃嘛。”她笑道:“公务是忙不完的,偶尔也得放松一下,聊聊家常什么的。”
嘉言看着被压住的公文,嘴角微微抽动,他和万赋雪,两个鬼都是独住酆都几百年了,哪儿来的家,哪儿来的家常,撑死有几个上辈子的亲戚,但也都不太熟悉,“......姐,你要是没个正经事,趁早回螟蛉楼待着,别来打扰我工作。”
“正经事?有啊!”万赋雪一拍手,仿佛刚想起来,“你家那个新来的小侄子,挺活泼啊。”
嘉言不明所以,下意识得意哼笑,“怎么?那小子终于不开眼,惹到您头上了?好事啊,我今个就去他家表扬他。”
“是闯我头上去了。”万赋雪语气平淡,“他带着三五个新死的小鬼,爬了你师兄宿偃风坟前的马尾松,那棵树我种的。”
嘉言闻言,笑也笑不出来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霍然起身,“还有这事!?攀爬坟冢,践踏草木,成何体统!大不敬啊!我这就教训他去。”
“哎哎哎,别急嘛嘉主簿。”万赋雪连忙摆手,“一棵树而已,爬爬更健康,省得死气沉沉的。宿偃风要是知道有小孩在他坟头玩,指不定多高兴呢,他生前就嫌冷清。”
“那也不成,我总得去给他说道说道。”
“不用。”万赋雪把他按回座位,又把公文塞回他手里,“告诉我他在哪,我自个去。”
嘉言张了张嘴,看着万赋雪那张看不出喜怒的脸,最终还是报了个地名,“平常就在罗宵大道西边的小山坡上,跟一群小鬼玩蹴鞠。”
万赋雪点头,转身就走。
“姐!”嘉言忍不住喊住她,“那孩子年纪小,恐怕听不进去教训,但是胜在特别皮实,他要是死活不听话,你直接动手,我替他娘答应了。”
万赋雪脚步顿了顿,质疑地看着嘉言,“我看上去很像会对小孩子下手的鬼吗?”
嘉言小声嘀咕,“不像……但你看上去像会把小鬼挂马尾松上当装饰的鬼。”
小山坡上确实热闹。
七八个小鬼追着个花蹴鞠跑来跑去,笑声吵闹。
带头的是个长手长脚,动作灵便的小孩,约莫七八岁模样,正是嘉言的侄子。
万赋雪站在坡下看了一会儿。
她没直接上前,而是从袖中摸出一张草稿纸,指尖一捻,草纸石子般飞了出去,刚刚好把蹴鞠打得转了方向,直接朝着侄子飞去,轻巧地砸在他脑袋上。
蹴鞠不沉,但莫名被砸一下,周围的小鬼都笑话他。
侄子气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其他小鬼这才瞧见走近的万赋雪。
侄子一看她乐呵呵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有鬼,也不多问,手比嘴快,直接将球砸向她,怒道:“是不是你搞得鬼!”
“嗯哼。”万赋雪痛快承认,“你爬我的树,我砸你的球,多公平。”
男孩往后缩了缩,但嘴上还硬,“什、什么树!我不知道!
“害,没事,就一颗坟头的树而已,大不了我拉着嘉主簿再去栽一颗嘛。”
小鬼这下有点慌了,嘉主事他认识,是他爹上辈子早死的弟弟,因为死的格外早,来酆都之后被阎君捡走,如今是一个颇为厉害的鬼差。
同样因为死的早,他爹对这个弟弟是愧疚万分,他娘也对这个弟弟分外关心,时不时就去给他送温暖。平日在家,他要是顶撞二叔,那必然是被爹妈一顿训斥,以至于他对他叔的名字发自内心的畏惧。
但现在他是在朋友面前,面子不能丢,依然硬气道:“那、那又怎么样!一棵树而已!我都死了,爬棵树还不行吗!”
“当然行啊。”万赋雪诚恳点头,“酆都没规定小鬼不能爬树。”
侄子一愣。
“但是呢,我翻了附近胖鸟的监控......”万赋雪把他从地上一把薅起,拍了拍身上的灰,“你爬树的动作忒可恶了,脚蹬主干,手折侧枝,马尾松可不是这么爬的。”
侄子呆呆地看着她。
万赋雪似乎真的没有生气,“松树有松树的爬法,主干脆,要借侧枝的力,但侧枝承重差,所以落脚要快、要轻。你那样乱蹬,不出十年,那棵树就得长歪。”
她从袖中又摸出半张草纸,随手在上面涂了个鬼画符,递给还在发愣的男孩,“下次想爬,用这个,贴在脚底,能附在树皮上,不伤树,也不容易摔,改日我叫嘉言多给你送几张。”
男孩愣愣地接过符纸。
“当然。”万赋雪和蔼补充正事,“爬完树玩够了就得了,别给脸不要脸,把坟前的花花草草踩得一塌糊涂,我这同僚虽然不在了,但他生前挺爱整洁的。”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群小鬼,径直往坡下走去。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侄子小声问同伴,“她、她是不是没罚我啊?”
另一个小鬼的声音,“好像……还教你怎么爬树?”
“还给了符纸……”
“但是她骂你给脸不要脸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