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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巢穴 ...

  •   江棹月掀开白布,一团肥大的蛹顺着动作,从尸体身上掉下来。

      根据罗卡交换定律,“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尸体是最诚实且沉默的证人。
      犯罪现场的物理交互,必然会留下证据。

      比如。

      证据一。

      面前这位尸体先生,就呈现了很明显的窒息现象。因为死亡过程太长,脸部肿胀出血,结膜上的水肿也是蔚为壮观。

      通俗来说,他被不太光滑的绳子活活勒断喉管,缺氧而死。

      “盖上吧。”纪楷言局促立在墙角,手捂住鼻子,“别乱动。”

      江棹月不乐意,“再看五分钟,我从来没见过真的尸体呢。”

      “谁也没见过。”
      他放下手,用力压了压胸口,“月月我真的有点不舒服。”

      还有证据二。

      江棹月用镊子夹起来蠕动的白色小东西,“看,蛆。”

      尸体先生生前脖子被勒断,伤口吸引蚤蝇产卵。
      产卵一般是死亡几分钟到几小时完成的,根据幼虫体长模型,他应该在密闭的室内,独自躺了至少十天。

      “你知道法医会把昆虫叫做‘死亡时钟’吗?这种视角太奇妙了,就算是变成骨头,也可以用尸体上虫子的繁殖情况,推断死亡时间。以前有一个案子,是警察发现受害者生前吸毒,因为他身上的丽蝇幼虫,体内有□□残留。”

      “我以前想过研究昆虫法医学,我妈的表情——”

      她抬头,“跟你现在一模一样欸。”

      纪楷言转身抱住墙角垃圾桶,吐了。

      头几乎插进去,有种要把胃翻出来的架势。

      啧。
      真是温室里的娇花。

      娇花扶墙站起来,不小心碰到墙上按钮,锈迹斑斑的铁门无声打开。

      房间似乎是通向了另一个店铺,架子上摆了蜡烛纸钱什么的,应该是个殡仪馆。

      他转身快速想离开,袖子带到骨灰盒。

      一大排肩并肩排排站的骨灰盒,多米诺骨牌一样同时倾斜,江棹月冲过去从架子尽头扶住。

      纪楷言缓慢扶正,松开手。
      没掉下来。

      警报解除。

      他还抓着刚碰掉的第一个骨灰盒,抱在手里,放到耳边摇了摇,毫不犹豫打开盖子。

      “干什么?”她压着气音,怕店里有人听到,“走了。”

      纪楷言倾斜罐口,对准她的眼睛。
      独属于极稀有的克什米尔蓝宝石的光芒在黑暗里闪耀。

      成排的罐子整齐码放在墙边货架上,盒盖上贴着日期标签,3/21,3/27,4/12……

      江棹月也随手打开一罐。

      他凑过来看了眼,立刻判断,“翡翠。”

      尸体先生还静静躺在他们身后,脖颈上带着两指宽,腐烂生蝇的伤口。

      停尸房吹来阴森的冷风,仿佛正穿透皮肤,顺着骨缝向上爬,渗入血液,呼吸猛然被无形的东西攥住。

      江棹月盖回白布,拉上纪楷言往通风口跑。

      翻出去。
      钱熊正跨着机车,等在外面接应他们。

      “怎么了?”

      “我有一个,推理。”她气息发颤。

      纪楷言怀疑棠元有珠宝古董黑市,今天发现的殡仪馆,应该运送珠宝出去的道路。

      从赌场进去,神不知鬼不觉通过地下室进入殡仪馆。

      真珠宝装进骨灰盒,搬上货车,就可以发去各个角落;压制金元宝的殡仪馆顺便做出假珠宝,原样还给想估价的孤儿。

      就算查车,也没人会想到打开骨灰盒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更让她害怕的,也是赌场连接殡仪馆的建筑结构。

      有这样的便利条件,工程师的能量可不光是骗走孤儿的遗产。只要是工程师看上的珠宝,就算本人不同意,他也有办法拿到。

      纪楷言:“直接抢?”

      对。
      没错。

      难怪倒霉的尸体先生缺了一颗牙,估计是金的。

      江棹月坐在摩托车后座,抓着纪楷言的衣摆。

      桥两侧火红的山茶花匀速向身后流淌。

      谷雨时节,雨水滋养大地。

      风还是凉的,但已经褪去初春时细针般的冷。每经过路灯,空气里细碎的水雾印着光碰撞飘荡,很快纪楷言黑色皮夹克后领,在灯下有了毛茸茸湿润的描边。

      他不说话。

      像挂满水珠,沉默的城墙。
      把她的视线完全挡住。

      过减速带,他突然低声:“抓紧。”

      两层衣服下包裹的肌肉,纵横突然清晰绷紧。

      江棹月提高声音,“还好吗?”

      面前的墙更僵硬了点。

      十字路口的黄灯闪烁,他停下,单脚撑住地面,“嗯。你呢?”

      转念又摇头,“工程师的秘密,去之前我想过很多可能,也没想到这么没下限。”
      “对不起。我不该带你去——”

      她开口打断,“我们签合同了,记得吗?”

      风再次填满沉默。

      棠元大学门口,亮光的行书校训逐渐放大,机车停下。

      他还真没撒谎,这么晚路上没交警也没车,骑车也绝不超速,夜市卖炸串大爷的三轮都能超过他的BMW。
      学校不许机车进,也真的守规矩不进去。

      他叼了根烟在唇间,没点燃,低头帮她解头盔。
      金属锁舌“咔哒”弹开,在她头顶拍了两下,道别都没有就转身走远,站在树下单手护住打火机火苗。

      白雾笼住眉眼。

      语句在舌尖滚了许久,江棹月终于叫出声:“纪楷言。”

      沉默忧郁的男人头一仰,“我不你哥吗?”

      “……”
      他忧郁个屁。

      江棹月:“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用到我的知识。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博纳富瓦反对超现实主义,要捕捉现在的真实。”
      “就像他有首诗说,‘但今夜如此明亮——’”

      纪楷言拍开烟雾,带着鼻音接着说:“‘像我们渴望自己死去的样子*’。”

      “明白,有结果会告诉你。”他歪头,手放嘴边飞吻,看着她走进校园。

      夏夜是明亮的。

      宿舍里也灯火通明。
      南薇打开了房间里所有灯,拿着手电照她卧室的每个角落,发现有落下的东西,就丢进行李箱。

      已经打包好的一只箱子立在门边。

      她卧室门大敞着,江棹月只能象征性敲敲,“你要去哪?”

      “师姐的房间。”她弯下腰不停搜索抽屉,“她那有张空床。”

      “不可以。换宿舍应该在学期结束前两周写申请。”

      “那我就先搬过去,期末再申请。不行吗?”

      南薇直起腰,拖着垃圾袋不耐烦朝门口白了一眼。

      找到针织衫了。
      粉色开衫被随便团了团,带着火气拍回原主人手里。

      江棹月没理解。

      这件衣服南薇之前说喜欢,已经答应送给她了。

      送出去的东西又还回来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道歉了。我说我知道错了,意思是不会再有第二次把你和蒋烃放在一个空间,这件事情还没结束吗?”

      南薇:“你是不脑子有病?”

      江棹月:“怎么会,你才是正在被肾上腺素驱动,做出原始行为的人。”

      南薇推开她,把较小的行李箱和垃圾袋一起运出去。
      几分钟后,再次推开门,什么也不想再多说,背上包,拉着最后一个箱子离开。

      “等一下。”
      江棹月上前扯住行李箱拉杆。

      她脚步停住,却不屑回头。

      江棹月:“把你的多肉带走,招虫。”

      宿舍木门被用力甩上,楼道里行李箱偶然撞到墙壁,发出闷响。

      很快响声远去。
      随着南薇离开,明亮而安静的空间,静得能听清虫虫避难所里,蜜蜂每次拍动翅膀,巢穴里空气的嗡鸣。

      世界上的蜜蜂有成千上万种。

      江棹月的避难所永远只能吸引独居蜜蜂。
      他们没有群体,互不打扰。

      独立筑巢、储粮,在几周后独自死去。

      她坐在地板上,抱住膝盖,盯着空了一半的鞋架。

      旁边的位置南薇经常坐,沙发垫已经凹进去一个符合她背部形状的坑。
      手放上去,沙发海绵正以难以察觉到速度回弹。

      这里又是她一个人的巢穴了。

      江棹月背上包,轻声锁门离开。

      博物馆营业时间已过。
      她打开灯照亮死了很久的梁龙,在他沉默的骨架下烧水煮咖啡。

      首先需要明确一点,对于智力明显出众的雄狮,企图在羊群里找到安慰极其不理智。
      害怕孤独,是对自身能力认知不全面的行为。

      她只是单纯的想加班。

      挑了几本书来看,习惯性打开电脑。
      屏幕冷光照进眼睑,原本没规律四散的点,变成了平滑的曲线。

      这能对吗?

      调取原始记录。
      对照组和实验组数据数据变动。

      “这他妈……”

      冷静。

      江棹月双手压在腹部,深呼吸。
      要冷静。

      太粗鲁了。

      白板上手写的字母,是前一天花了一下午推导出来的,每个步骤都还记得。

      除了最后几行。

      昨天推到这里卡住推不下去了,去吃饭就先放在这,后面的结论她没写过。
      笔迹也不认识。

      问题不大,天才处变不惊。
      天才沉着冷静。

      天才又看了眼白板,抓起咖啡杯往墙上砸,“这他妈谁干的!!!”

      “谁改我公式了!”
      “啊?!?!?”

      博物馆静悄悄。

      梁龙:……

      她倒在办公椅上手伸手去摸咖啡,想起咖啡在白板上。
      烦死了。

      江棹月跳起来,拿上卡冲到楼下监控室。
      还就不信了,到底是谁不给法治社会半点面子,光天化日胡乱修改科学界的重大突破。

      刷卡。
      监控室拒绝。

      只有Hilda有权限查看,气忘了。

      问题还是不大,今天时间多的是,就坐在这,等着看开门以后是哪个进来乱画。

      被电话铃吵醒的时候,阳光已经透过百叶窗落在脸上。

      不知道睡着了多久,皮肤被晒得有点发烫。江棹月坐起来拄着脑袋发了会呆,胳膊上压出袖口弯弯曲曲的花蔓纹路。

      电话又响。

      “你这人真的很烦。”

      钟翎手掌覆上她肩胛,熟悉的古龙水味铺天盖地环绕。

      江棹月用力挣脱,拍他,踢他小腿,“不要抱我!”
      估计是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都感觉不到疼,钟翎抱得反而更用力,一点也不退开。

      她累了,两手耷拉下来,报复般攥皱他的衬衫后摆。

      “分手两个字,到底有哪个部分你没听懂?”

      “哪都听不懂。”钟翎赌气般,手臂收紧,鼻尖埋在她颈窝,“乖乖怎么了?小兔子一哭毛毛都乱了。”

      “我没有哭,我是天才。”

      “你心里在哭。”

      “……”

      鼻尖贴着他锁骨,能感受到温热的脉搏有力地砰砰跳动。

      江棹月别扭转开脸,“有人比我聪明。”

      昨晚看了半天,隐约感觉后加的推导是对的。
      气得她把白板擦了,现在睡醒有点后悔。

      钟翎打开保温袋,刚出锅的虾饺晶莹剔透躺在餐盒里,蒸腾的热气溢出。

      他耐心切小,吹吹热气,送到她嘴边。

      “交朋友就是很麻烦。我已经道歉了,南薇为什么非要搬走。我严重质疑现在的医疗体系,这么不理性的人还要当医生,以后她上班的医院咱们千万别去。”

      头顶传来短促的轻笑,“还是小孩子心性。”

      “朋友、同学这些都是短期关系,她们不过是生命里路过的人,就像——”钟翎又喂了一勺虾饺,把她两颊塞得鼓鼓的,“小兔子冬眠前收集的小萝卜。”

      江棹月:“兔子是温血动物,不冬眠。”

      他指腹压在她手链雪花上,轻点几下,“我是说小胡萝卜总是要换,我才是不会离开,要用一生陪你的人。”
      “而且跟你说实话吧,有些人会被所有人讨厌,这种会招老鼠的朋友,月儿还没长大,分辨不出来。”

      “是嘛。”她讽刺道,“我妈全面否认这个观点,你俩搭个台辩论吧。”

      “我哪敢跟丈母娘辩论,嗯?”钟翎笑着,温柔地用纸巾在她嘴角沾沾,“万一不放心把你交给我,我找谁说理去。”

      他开车送江棹月回宿舍,好好睡一觉。

      早晨正是所有人从宿舍出发,四散填满学校每个角落的时间点。

      一个中年警察站在宿舍台阶上,拦住他们,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江棹月是吗?”他亮出警徽,“例行询问,请配合调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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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正文!完!结!了!!!后面可能会有4个(也有可能5个)番外不定期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