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零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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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会在某个瞬间静音。
梧桐叶缝隙过滤掉晨光的暖意，筛出深蓝、灰蓝、蓝绿的影子，下沉，堆积，把江棹月团团包围。
仿佛身处蓝色时期毕加索的画中。
身穿警服的人脸扭曲错位，佝偻瘦削的形态拼接了四面八方空洞的眼睛，张开大嘴，无声地叫喊。
“请配合。”警察走到警车边。
不容置疑拉开车门。
钟翎愣在原地，显然也被突发状况搞懵。
红蓝警笛闪光，他才如梦初醒，猛地后退半步。下一秒又倾向前紧紧拉住江棹月的手，呼吸急促。
“这是学校，”形态怪异的人形色块发出声音，“带走学生需要调查令。”
江棹月顺着有点颤抖的声音回头看。
对上视线，南薇快速躲到她的【关注心血管健康】宣传立牌后面。
心血管健康立牌：“带走学生院长和导师也应该——”
警察：“有调查令，院长也知情。还有问题吗？”
车门隔绝外界声音。
发动机在警笛声里启动，眼前青白冷峻的色块感还没有褪去。后视镜里，钟翎追车跑了很远，被远远甩进飘落的细雨。
回到学校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终于脱离警察局惨白又异常明亮的灯光，被安全的黑暗包裹，江棹月懒得开灯，衣服都不想脱，脸朝下扑倒在床上。
今天就这样吧。
晚安，玛卡巴卡。
钥匙在锁孔里拧动。
咔哒，宿舍门开。
卧室门没关紧，月光照出门厅里人影绰绰，脚步很轻地走来走去。
她下床，拿上手电出去。
开门的瞬间，手电筒白光正对南薇的脸。
她抬手挡住眼睛，表情扭曲了一瞬，才想起不耐烦地“啧”出声。
江棹月垂下手电。
“我有东西忘拿了。”南薇说完，把怀里抱的牛皮纸袋放到鞋柜上。
开始忙忙碌碌寻宝藏。
她没开灯，只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把每件家具挪开点，细看缝隙里有什么。
江棹月忍不住了，“要找什么？”
南薇四下张望，抓起她原先房间书桌上的黑色台灯，“这个。”
“……”
要不要提醒她这个灯属于学校财物。
宿舍每个房间都配了一样的台灯，搬进来就有。
毕业搬走必须原样留下。
“行吧。”南薇打开大灯。
向后一倒，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颇有种自暴自弃的气质。
“这次的事没那么容易过。但是看你人缘也不咋样，有了新室友也是祸害人家，如果你现在说你最爱我，我就考虑搬回来。”
江棹月：“想搬的话搬就行了，你根本没忘带东西。”
“说你最爱我，我比那个破酒吧里认识的人都重要。”
“对不起。”她低头认真道，“我那天的行为很不恰当，一样的错误我不会再犯了。”
南薇摇头，“不是这个。”
伸手拽下刚放在鞋柜上的纸袋，撕开铝箔。
刚出炉的生煎包肉香四溢。
烤得金黄酥脆的外皮，带着热气在江棹月鼻子前一晃而过。
去取筷子，包装袋被南薇抢走压在屁股下面。快速却不失优雅打开一次性筷子，自顾自吃起来。
“说你最爱我，我是你嫡出的亲闺蜜，不然怎么判断你到底有没有理解当朋友的准则。今天给你喂饱，过两天你背着我把蒋烃走私进宿舍了怎么办。”
江棹月：“你是。”
南薇点点头，“说完整。”
“我。”
“我最。”
“你，我……”她咬住下嘴唇，切断发抖的尾音，“别逼我。这种高强度的情感勒索，已经属于精神霸凌的范围了。”
南薇盖上餐盒就起身要走。
江棹月向右迈一步，身体靠在门锁上，手悄悄背到身后摸旋钮。
向右拨，锁门。
“我也知道我固执己见，一意孤行，好胜心强，对感情的感知很弱。这些都是优秀科学家的特质，我以为学到这些特质就能更接近他们，但是忽略了你的感觉，真的对不起。”
“你那是跟人家学的吗？你根本表达不出来感情好吧。”南薇翻了个白眼，夹起第二只小包子，满意地点点头，“鲜虾，香啊。”
“表达感情显得软弱。”江棹月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南薇背包上的挂件是个小镜子。
透过镜面反射看到自己，整个人像团软绵绵一吹就散的云，蓬松的栗色卷发垂落在腰间，随着动作前后摇晃。
这甚至算不上争辩，双方什么重话都还没说，眼尾已经爬上红晕。
伸手把镜子扣在桌面上，“我长得已经够软弱了。”
反正南薇吃饱了，拉走她的书包，脚放下来蹬地站起来，“那我就先撤了。什么时候能表达了来办公室找我。”
江棹月离门更近，两手捂住锁眼，“等一下。”
这次，真的下了极大决心。
一句话而已，又没有法律效用，有什么不好说的。
天才，无所不能。
“我，爱。”
“我。”
“……”
“我给你做了一个礼物。”
江棹月拉住她的手腕怕她嫌麻烦逃跑，带进自己卧室，拉开抽屉。
玻璃松鼠在暖光里，皮毛能看出金箔般柔和的纹理。抱着个松果啃，手里还抓着一把秋天的红叶。
昨晚在实验室，没事干想烧点玻璃玩。
构思要做一个什么样的造型，不知道为什么，南薇总给她一种和松鼠很类似的感觉。
在她暖色调的房间里囤积食物，身上也永远带着吃的。
身体灵活。
吃东西脸鼓鼓的。
房间里，从早到晚都会传来窸窸窣窣，动来动去的声音。
“这是风铃。”江棹月提起来，让透明细线挂的枫叶互相碰撞。
攥着提绳的手心渗出汗来。
南薇微微蹙眉，盯着风铃，不知道在想什么。
为了以防万一，江棹月挪动到卧室门边。
反锁。
南薇抱臂盯着她的小动作，“你是要……劫色？”
“不会。”
她背靠锁孔慢慢坐下，把门缝彻底挡住。
“什么事都能被你整的这么麻烦。”南薇拽过风铃，顺势倒在她床上，“那我只能睡你这了。”
江棹月闭了闭眼，心一横，“可以。”
这话说出来，就不能反悔了。
快速换了睡衣，爬上床，在南薇身边躺下。
前天晚上做成了不止一件作品，此刻成型的风铃挂成排，悬在窗户下。
开一次火，手都燎出泡了，总不能只做一件就结束。
还有个设想。
以她不太够用的情商，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给身边人气个半死。
多做几件，有备无患嘛。
给汤汤做了蝴蝶，江续昼的球拍可以叮叮当当撞响网球，高俊骏有时尚的彩色几何图形，纪楷言的是痒痒，旁边挂满痒痒最喜欢啃的骨头。
“你脑子咋长的，什么都会做。”南薇抬起手拨弄蝴蝶，突然翻身，笑眯眯对着她，“我都喜欢怎么办？”
“那。”
江棹月大脑飞速旋转。
是讨好可能快和好的室友，回去再烧一批玻璃；还是——
算了。
“那都给你吧。”
南薇笑得在被子里发抖，用力抱住她。
“对了，今天警察找你什么事？有没有揍你？”
“没有，法治社会，又不是18世纪的伦敦。”
而且今天来的警察是江鹤生前的同事。
实在是岁月催人老。
张叔比上次见面时顶部少了点头发，中部圆润了一圈，没认出来。
南薇：“这么说话也没揍吗？”
“……是那个死龅牙，跟你说过的。他被抓了。”
龅牙和三角眼敢为所欲为，家里还是有点能量的。
从冷库冻猪肉上被解救下来，和Sky Lounge达成了互相不追究的默契。
包厢监控被切断，卫千雨手里的唯一一份录像，也在钟翎的要求下被删除了。
不过最近，江鹤的同事叔叔捣毁了看起来是KTV，其实还提供其他服务的窝点。嫌疑人配合供出更多嫌疑人，还有和该窝点长期合作的客户。
龅牙就是其中一个。
叔叔正找不到办法治他，有人匿名提供了一份录像。
是那天在Sky Lounge发生的所有事情。
南薇听完，思考很久，“是谁在帮你？”
“不知道。”
话是这么说，但是江棹月明白。
是钟翎。
他从早晨开始就等在警察局外面，直到天色擦黑，看到她从里面出来。
断断续续滴了一整天的雨刚停。
雨淋湿的深灰色西装揉皱提在手里。
“没事了。”钟翎抱住她，嘴里说着没关系，擦过耳垂的声音分明在发抖，“吓到没有？”
这么久以来，头一次，江棹月看到他没觉得烦躁。
在冷冰冰没有弧度的铁椅子坐了太久，回忆细节，应对各种问题。在他怀里，终于觉得安全。
手指摩挲衬衣下凸起来的肩胛骨，突然感觉分手到现在，他真的一天比一天消瘦。
“是你找的证据吗？我以为你觉得这样会很丢人。”
钟翎怔了片刻，随即回过神，低头吻她，“我说过，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你不是把视频删了，怎么修复的？”
他收紧怀抱，挡住潮湿的夜，“不重要。”
“都不重要，没事了小兔子。”
手机突然亮屏。
纪楷言发微信过来。
没有文字。
就一张照片，痒痒刚洗完澡，趴在浴室里咧开嘴笑。
【小狗开心】
不知道开心啥呢，南薇睡着了，不想吵醒她，调低亮度没有回复。
只在Hilda的消息下回了句【收到】。
像钟翎之前担心的，龅牙和三角眼是在繁森旗下的酒店惹出乱子，繁森必然会承受部分舆论压力。
不过他们收到消息速度极快。
现在已经订好了次日发布会内容，承认错误，立刻停业整改，并且联合某个公司无偿在棠元加装一键报警路灯。
Hilda答应不会把江棹月名字当受害者放在PPT里。
但是如果有需求，她得配合出席活动拍照。
这是用实验室之前合同里说好的。
当天Hilda有事没法到场，从个人护理部，拨了四个在庄园帮她做过造型的化妆师来。
这次准备的是粉蓝纱裙，珠光在腰际轻轻震颤。
“小鬼，很漂亮。”修长的手指掀开帘子。
江棹月自然地搭手上去，跟着男人出去，仰头看到的却是纪检行。
眉心不受控向中间拧。
纪检行：“不是二少爷，失望了？”
说实话吗？
确实有点。
不过作为旅游部CEO，繁森的所有酒店、餐厅、度假村都归他管，那关于Sky Lounge的事务，肯定是纪检行出席。
其实想想，在庄园见面他也没做什么冒犯的事。
是因为洪缨丹的关系，先入为主有点不太喜欢他。
纪检行：“我们家二少爷专门结交哪些人？诉棍，酒鬼，厨子，农民工，耗子洞的耗子。这种场合，他可不习惯。”
OK，不怪洪缨丹。
这人果然很讨厌。
听旅游部高层老头子挨个上台，没完没了讲女性安全，江棹月开始无聊。
被天鹅绒椅背软乎乎包裹住，干净的地板能照出头上月亮发冠的倒影。
大脑放空。
如果《恐怖游轮》的循环概念，借鉴了希腊神话西西弗斯不停推石头的典故。
这个电影有没有可能在表达对独立人格的徒劳追求。
要不再看一遍。
钟翎害怕怎么办？
昨晚没吃完的生煎包好像忘记放进冰箱。
还是放了？
电影里苹果到底指的基督教里所说的原罪，还是只是暗示她已经死了。
裹着浓重檀香气息，冰凉的手指贴上脸颊。
“听困了？”
纪检行的声音贴着耳廓划过。
江棹月惊醒。
睫毛颤了颤，恍惚对上阴晦发白的灰眼睛。水晶灯将光晕揉碎，细细的星屑撒在他发间，亮晶晶的，一丝不苟向后梳光。
没想通这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来源于何处。
记者的镁光灯在身后爆闪。
纪检行突然倾身，呼吸缠绕，指尖抚摸她耳垂下摇晃的珍珠耳坠。
他开口要说什么，卫千雨突然出现，坐在两人中间。
之前一直不知道卫家做什么生意的。
这次知道了。
和繁森合作的“某公司”，就是卫千雨家的灯具企业。
“困了就去喝点东西。”大小姐说话，还是这么斩钉截铁。
根本不管对方同不同意，拍拍手，像军训教官宣布休息结束。
相比起来，居然更愿意跟卫千雨在一起。
江棹月起身跟上。
Sky Lounge今天整顿歇业没有客人，记者和高层都在会议室，咖啡厅很安静。
卫千雨入座。
菜单都不看，要了份咖啡厅不做的奶茶，仔仔细细吩咐了糖分和冰度。
饮品端上来，她一伸手，西装笔挺的保镖从兜里摸出mini瓶龙舌兰，插进奶茶里。
江棹月：“五点都没到你就喝上了。”
卫千雨又一伸手。
小朗姆酒头朝下杵在草莓上。
江棹月：“我的芝芝莓莓。”
“闭嘴赶紧喝。”
玻璃幕墙外突然炸开电子巨屏的广告彩光。
为了感谢顾客支持，整改期间，酒店剧场免费开放，棠元话剧团和交响乐团会轮流来演出。
“毛姆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卫千雨染粉的指甲点点窗外播放的话剧片段，“‘你想做什么都没人拦着，只要你做好准备承担后果’。”
江棹月：“不就乙醇里怼点白糖，你还装上小莎士比亚了。”
“我是说，这次你最好能看清楚钟翎，别再烦我了。”
“我看清了。”
虽然不想承认，但是芝芝莓莓加点酒确实蛮好喝，江棹月脸发热，语气也软下来，“他是一个敢勇敢反抗怪兽的结婚请求，还给怪兽还钱的人。”
卫千雨放下手，保镖帮她拍响桌子，“他是个只会听妈妈话的软蛋！”
“我明白了。”她思考片刻，“你们学化学的是不是平时压力大，就喜欢放下脑子装小白兔玩？”
“我不是学化学的。”
大小姐懒得听。
“总之，钟翎的公司以后一定是我的。我们结婚就是婚内财产；他非不愿意嫁，那就不怪我抢了。你呢，小兔子，好好想清楚，以后要过什么样的日子。”
看她不说话，卫千雨指挥保镖，捏着下巴让她抬起头。
“你们其实互相赞同的时间很少，对不？”
确实，可以这么说。
在一起三年，他们的交流还是很有局限性。
钟翎觉得她年纪小，很多事情看得太浅；江棹月抱着人设，乖乖点头从不多说话。
但是总有些事情。
比如帮她找龅牙犯罪的证据，他不同意，觉得影响不好，还是会退让。
感激之余，江棹月珍惜奇怪孩子惺惺相惜的感觉。
江棹月：“但是他值得，我想让他喜欢我，所以愿意陪他演小兔子。”
卫千雨：“人死性不改。”
“钟翎改了。”
卫千雨喝掉最后一口酒，眯着眼品味回甘。将近半分钟后，突然问，“你不会以为这次是钟翎……嗯，我还以为你聪明呢。”
保镖掏出名片，放在江棹月面前。
似乎预见到名片下一秒就要飞进垃圾桶扔，大小姐开口说：“留着吧，说不定什么时候会需要打电话给我。”
江棹月：“到底在什么极端小众的情况下，我会想不开到需要打给你，穿Prada的女魔头最近要拍续集吗？”
咖啡厅门突然被撞开。
钟翎黑着脸进来，“我们已经退婚了，你又想干什么？”
卫千雨打个哈欠，带上保镖离开。
转身时，裙摆仿佛绽放的花，蹭过西服裤腿。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零点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