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壁偷月光》豆芽泥

30、绿茶

　　真无聊。

　　江棹月努力掰开锢在腰上的手，“我要回去了，钟翎在等。”

　　纪楷言又固执握回去，笃定道：“你们分手了。”

　　“我也希望，但是你不让。”

　　贴在身上的体温瞬间消失。
　　她探头看路灯照不到的阴影处，没找到他藏哪去了。那么老大个人，说不见就不见。

　　要么说少爷和小助理待久了，多少有点相似。

　　他的肖洋出现消失也莫名其妙，吓人一跳。

　　“月儿。”钟翎看到她，走进雨里。

　　他温柔地笑着，抬手摸摸她的头发。
　　这段时间显然过得够呛，像个很久没有过表情的泥偶，一笑苍白的脸上横出裂纹。

　　“这段时间我给你打电话、发微信都没有回音，我还去你家店里等过，也没见到你。生气的话，骂我打我都可以，为什么不理我？”

　　江棹月：“我故意的，难受吧。”

　　“你——”
　　“不是，我没太搞懂。”钟翎脸上的裂痕更明显，“你是在冷暴力我，逼我分手吗？”

　　呵，男人。
　　口是心非。

　　嘴上说着不懂，这不搞得挺明白。

　　“我不擅长发生完冲突以后，看着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对不起，像现在这样。”
　　“我们都知道你处理不了和卫家的关系，这段感情本来就没结果。现在你哭了，好像我就理应有愧疚感，然后原谅你，然后假装没事，继续在死循环里绕圈。”

　　“小兔子，你不觉得这么干有点——”

　　知道那天卫母给她钱以后，钟翎真想跟他们断绝关系，但是更想干的，是给自己两锤。
　　做出这种混蛋行为，他实在不想，更说不出重话。
　　“有点渣，就一点点。”

　　“觉得，可以说非常渣。”江棹月全盘接受，“而且这么干的人还自私，卑鄙，不负责也不尊重人。”

　　钟翎：“我不会这么说你。永远不会。”

　　他跟着往宿舍楼走。
　　“你漂亮，可爱，善良。是我认识的所有女孩里最温柔——”

　　江棹月不耐烦打断：“直接说但是。我想听的重点都在转折后面。”

　　“没有但是。”钟翎摇摇头，用力握住她的手，“如果想让我提分手，那你打错主意了。我不会放手，我不同意。”

　　“我会改的。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真的能处理好。”他嗓音已经带上哭腔，“月儿，我没有你真的不行的。”

　　“你可以的。”
　　她淡淡抽回手，想了想，又转头加了句，“加油。”

　　钟翎想跟进去，宿管拿起对讲机，披上衣服从房间出来，警惕地盯着他。
　　想抓住她袖口的手悬在半空。

　　转身出去，手里还握着冷透的白粥。

　　雨水堆积在包装盒上，纸壳湿成一片，印字模糊黏在手上。

　　打开垃圾桶盖。
　　沉闷地嗵一声，带起酸臭味。

　　“诶呀，别浪费嘛。”
　　纪楷言从梧桐树后走出来，“虽然月月肯定不会要这种东西，你自己喝呗。”

　　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一副痞子样，抱臂毫无负担地对着他笑。

　　钟翎最后的体面没有了。

　　只是做了一次错误的决定，带江棹月去了不该去的聚会。从此以后，他们的生活怎么都绕不开纪楷言。

　　学校，生意场，迷宫，酒店，医院。

　　人怎么能活得跟蟑螂一样，有害又不要脸。
　　只要看见一次，说明所有角落都有他了。

　　连被甩的时候都要在旁边听着。

　　钟翎揪住他的领带，将人用力推到墙上，震得玻璃门颤动。

　　谁都不是平白受气的主。纪楷言立刻反扣住他胳膊，一拳打向肋骨。

　　预想的疼痛没落下。
　　少爷突然一抹脸，浑身戾气全无，歪头对着他身后笑眯眯招呼：“月儿？还没睡呢。”

　　钟翎立刻转身，温和地向身后的人笑。

　　空无一人。

　　纪楷言笑得蹲在地上。
　　“大傻逼。”

　　钟翎后槽牙泛起铁锈味。
　　烦透了眼前人的一切，什么都不当回事的态度也好，连他身上的古龙水，都血腥刺鼻。

　　知道现在自己肯定两眼猩红，丑的要命。他扑上去，掐住纪楷言脖子，两手并拢用力挤压血管肌肉，截断空气。

　　后者居高临下逗狗般的笑突然滞住。
　　挥开他，咳了声，“诶，月儿？”

　　钟翎：“去你妈的！”

　　纪楷言忽然抓住他的手腕，喊了声：“阿翎你别总误会我们——”
　　话音未落，整个人向后踉跄几步，摔下台阶，溅起水花。

　　娇小的影子从宿舍跑出来。

　　江棹月蹲在纪楷言身边，掀起雨痕斑驳的衬衣，查看他有没有擦伤。

　　路灯光圈闪烁了下，忽又变亮。

　　聚光灯般悬在头顶，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皮肤在光里白亮得刺目。

　　钟翎僵立在那。
　　看着纪楷言靠在江棹月肩头，勾起嘴角对他笑。

　　“月儿，”钟翎颤巍巍抬手，指向雨地，“你看看他。”

　　“我看什么看。”江棹月漂亮的杏眼此刻结上冰，“你还想干什么？”

　　“好了好了。”纪楷言拉拉她袖子，“是我不好，可我真的不太会跟男孩子相处，可能哪里惹他不高兴，他才推我的。”

　　钟翎：“我没推他！”

　　纪楷言往她怀里缩了下，“月月他脾气是不是不太好啊？怎么总是生气。”

　　江棹月：“你是二十六岁不是六岁，能控制一下情绪，别发泄给不相干的人吗？”

　　“真的不是我！”

　　江棹月把刚从宿舍里收拾出来的纸箱扔到他脚下。

　　“带上你的艾莎回家造冰雕去，别再来找我们了。”

　　不知道谁给钟翎出的馊主意。

　　这段时间，每天送她一件礼物。

　　从一两岁的小衣服小鞋子，中学的文具，十八岁成人的裙子，到二十岁的平板电脑。
　　礼物里，还附带浪漫小卡片，要把错过的都补给她。

　　就算没分手，这些东西也是要还的。

　　毕竟她实在想不出来，要个会唱歌的冰雪奇缘发卡能做什么。

　　刚才被钟翎推的那下，纪楷言摔进雨里，衣服全湿透了。

　　正好高俊骏宿舍就在附近，扶他进去，路过门口，江棹月拉起卫衣帽子挡住脸。胖阿姨看了他们一眼，摇着蒲扇继续低头看电视剧。

　　“进男宿舍不管吗？”他小声问。

　　“规定是不能进，但其实我们和阿姨有默契，互相不说穿。这几栋楼只住博士生，都是大人，别太明目张胆就行。”

　　南薇也在。
　　最近入夏天气热起来，医学院在准备防治蜱传脑炎的宣传册。

　　她坐在红斑和脑膜炎的图片里，看见纪楷言也没太热情，反而调大了她的《武林外传》背景音。

　　“宝贝儿，”她叫住江棹月，“你帮我看一下口器的图片。”

　　江棹月立刻抛下纪楷言，屁颠屁颠跑过去。

　　立起来的海报后面，没看到心爱的蜱虫口器，只有南薇收藏的新闻。

　　【繁森家族新成员？Pop- girls新代言人身份大揭秘】

　　“知情人士透露，新成员接下来将和集团密切合作。来自繁森美妆部的资深化妆师称，美妆部今夏新品采用全新可回收外包装……”

　　新闻下赫然是Hilda在房车里，让她拿口红拍的照片。

　　评论里还有人在讨论裙子和月亮冠冕。

　　“还有呢。”南薇收集的不止这一条，

　　【繁森奖学金新动向】
　　【医疗生物科技部研究方向或影响继承人人选】

　　这些照片拍摄角度巧妙。
　　都是江棹月和纪之渊交谈的照片，俨然亲切的慈父形象。

　　南薇有些担心，“不到十二个小时，所有人都开始把集中注意力研究你，连环保组织在繁森抗议的新闻都被压下去了。那些有钱人心眼子很多的，你签合同之前应该跟我商量一下。”

　　“哪有商量的余地。”
　　江棹月垂眸划掉新闻app，“不签只能被马绍原当吉祥物，等天才少女长大变成普通毒妇，随便塞两个项目糊弄毕业。”

　　饱满强烈的葡萄甜香突然紧紧拥住她。

　　江棹月吓一跳。

　　但是上小学起，秦霜和荀彻说过很多次，别的小朋友抱抱你是因为喜欢你，不能让人家走开去洗手。

　　她努力不伸手够酒精洗手液。

　　但这显然传达不了抵触的情绪。
　　搭在背上的手开始轻柔抚摸顺毛。

　　“我真的挺好的。”江棹月被摸得头皮麻麻的。

　　南薇抱得更紧，“话说你跟那个绿茶什么情况，他一看就居心不良。”

　　“钟翎不算茶吧。”

　　拥抱暂停。

　　南薇神情凝重，双眉拧成一团。下巴往纪楷言换衣服的房间一撇，动作太大颈椎喀嚓一声，“那个才是绿茶，大绿茶，龙井精。”

　　“有吗？我还以为他就是天生说话比较恶心。”

　　“哦莫。”南薇扶额，“宝贝儿，他们这种富二代最擅长玩心计，他要是说喜欢你，千万别信。”

　　“没有喜欢，我们是朋友。而且他跟别人不一样——”

　　她假咳了几声，两根手指捏起来放在江棹月眼前。
　　“我差这么一点就跟某个富二代结婚了。他好的时候都能为了我学医，跟家里断绝关系，也能在我们婚房里乱搞。谁跟谁不一样，嗯？”

　　好吧。
　　亲身经历确实可以杀死比赛。

　　可是纪楷言的确不像舞会上见到的其他富二代公子哥儿，仿佛流水线生产出来的精英商品。

　　甚至，他是被排斥在圈层之外。

　　另一个格格不入的怪胎。

　　但是江棹月也必须同意，纪楷言身上有太多秘密。

　　第一次见面时，那种随时会爆炸，无法评估风险的感觉，并没有随着时间推移变淡。反而，因为耗子洞和提着公文包的诉棍，他身上的不确定感与日俱增。

　　熟悉的浓厚白雾再次弥漫开，思维变得迟钝。

　　南薇手放在她额头上，警惕问：“你是不是又要发烧了？”

　　反驳没出口，体温计已经塞进嘴里。

　　有南大夫提前干预，早早吃好感冒药，坚持用热水泡脚。

　　江棹月还是顺利地感冒了。

　　好在这次预防早，体温也不算高，只是没什么力气。

　　微信不断震动。

　　用毯子把自己裹成蚕蛹，点开微信，纪楷言发来一段视频，是痒痒早上肚皮朝天在床尾打呼噜。
　　“被吵醒了。”他裸着上身，睡眼惺忪出现在视频里。

　　打针和痒痒抢拖鞋，也发了视频给她看。

　　可能没等到回复。
　　最后一张照片，是痒痒趴在床尾，可怜巴巴用爪子捧着脸。

　　小狗委屈。

　　夏天的日光一日比一日热烈。
　　透过蓝白格子窗帘，很快把被套烘烤得发热。她盯着那道光，很快看到飘动的白色飞絮，眼里清晰的物品，逐渐被不真实晃动的色块取代。

　　南薇推门进来，拉紧窗帘，“我要去培训了，回来给你带吃的。”

　　房间瞬间暗成傍晚。

　　她走时顺便也把手机拿走，屏幕扣在桌面上。江棹月懒得伸手去取，只能“嗯”了声，被子蒙上头酝酿睡意。

　　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时，四周已被黑暗包裹。

　　门开了。
　　钟翎站在客厅逆光里，黑色衬衣还沾着楼下花瓣碎屑。

　　宿管阿姨追在他修长的影子后，“只能十分钟啊，小伙子，学校规定不能串寝，要是被纪检部抓到——”

　　“38度了！”钟翎焦急地喊，“快叫救护车！”

　　江棹月：“没必要。”

　　“不行，必须去医院。”

　　他的手指穿过她汗湿的刘海，突然加重力道将她整个人从床上捞起。

　　失重感袭来。

　　江棹月猛然清醒，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用力推他胳膊，“我自己能走。”

　　抗拒说出口软得毫无力度，反而更像撒娇。
　　钟翎没应，浸入他身上香味的外套搂得更紧，横抱着她走出房间。

　　“钟翎，钟翎！我是发烧了不是瘸了。”

　　听外面脚步穿梭，估摸是晚饭时间。
　　大家都下课了，正是校园里闲人最多的时候。一个女学生被男的抱出来，还有救护车来接，肯定会是接下来一个学期的谈资。

　　江棹月扯高衣服挡脸，头埋在他胸前，小声商量：“我给你两百块钱，你让我自己走行不？”

　　“钟翎！”

　　套间大门被打开。
　　钟翎直面鼎沸的人声，奔跑时喘息在胸腔里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