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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崩解 ...

  •   中间别墅的地下一层。

      寨主跏坐在蒲团上,双目闭合,手中不紧不慢地拨动着念珠,看上去颇有几分宝相庄严的味道。

      忽地念珠串断了,念珠纷纷掉落在地,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正如他此时纷乱如麻的心境。

      派出去捉老鼠的七个尸傀都是他的得意之作,联手合击足能抵御三个筑基期的修士,哪怕通脉期的修士也有招架之力。

      可就在刚刚,就在刚刚,七个尸傀与他的联系全断了。而且间隔时间极短,就像是有人拿一把大剪刀,在同一时间剪断了七根线。

      快到他大脑还没来得及处理第一个信号,所有联系就全部断了。

      这不是老鼠,老鼠没有这个本事!

      莫非是民调局的特勤小组到了?

      一念及此,寨主猛地站起身,蒲团被他带翻在地,胸口不住起伏,眼中满是惊惧。

      民调局来了!一定是民调局来了!可民调局怎么能来得这么快呢!

      但这个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寨主大步朝着早已准备好的撤离暗道跑去,连脚下踩到念珠,几乎摔了个狗啃屎都无暇顾及。

      但当他掀开暗门的伪装,准备弯腰进入时,脸上又浮现出几缕纠结之色。

      会中规矩苛严,要是他不请示上报就直接逃走,一定会死得比肥料们还要惨十倍。

      于是他用大拇指的指甲划破了食指的指腹。

      他深吸一口气,用食指在空中虚画起来。渗出的血液像是被无形的力牵引着,逐渐在空中凝成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形状。

      然后,那些构成眼眶的血液开始缓缓流向眼眶中央,最终凝成了一颗瞳孔。

      瞳孔一眨一眨的,带着一种令人不舒服的、湿漉漉的质感,紧接着从中传出一个苍老的,不耐烦的声音,像是被打扰了午睡的人。

      “你又怎么了?”

      寨主的手抖了一下。他强压下心里的慌乱,微微躬身,语气放得极轻极缓:“主教,我并不是有意打扰您的。只是我,我这边出了一些状况,我手底下的七个傀都被杀了,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杀的。”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

      “我想问问您,是不是林语空……逃出了您的手掌心?”

      沉默,长久的沉默。

      那只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像是在判断他话的真实性。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炸开了。

      “蠢货,废物!”四个字像四记重重的耳光,把寨主的腰扇得比煮熟的大虾还要弯。他的脸上布满了汗珠,但根本不敢擦。

      苍老声音的主人犹未解气,继续厉声呵斥道:“你脖子上顶着的二斤半不是摆设,好好动起来想一想!如果林语空到了,你还有机会跟我说话?你觉得你能在她手下撑过一个回合?还是觉得她会大发慈悲,留你一条命报信?”

      寨主没有说话,但已经敢扯起衣袖擦脸上的汗了。

      骂他好啊,骂他好啊。骂他就代表着还把他当自己人看,不会有更严重的处罚了。

      “林语空是唯识宗五百年一遇的天才没错。”主教的语气和缓了一些,“但此次所用的阵图是圣子亲自绘制,本长老负责监视。她又是个优柔寡断,什么都不舍得放弃的小菩萨。即便能出来,也得脱一层皮。”

      “她没时间来找你的麻烦,放心大胆做事。”

      寨主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些。

      “这回的事情办好了,成功取悦到吾主……”主教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我也好为你向上头美言几句,到时候不说多了,提拔你为牧首还是没问题的。”

      血色的瞳孔眨了眨,像是吐信的毒蛇。

      牧首。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寨主的心砰砰直跳。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眼中的恐惧被贪婪所取代。

      “多谢主教,多谢主教!”他的腰弯得更低了。

      “行了,我这边事情多得很,没空听你废话。”丢下这么一句话后,瞳孔的颜色开始变淡,最终彻底崩解。

      “恭送主教——”

      寨主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几息后确认主教真的离开了,这才慢慢直起腰,脸色异常难看。

      他居然被一只不知道从哪钻出来的老鼠吓住了,急急忙忙地给主教发通讯。

      他完全能猜到自己此举会给主教留下什么样的印象,遇事慌乱,难堪大任。

      如果不抓住这只闯入的老鼠将功折罪,他这辈子的前途也就到牧首为止了。

      寨主的呼吸变得越来越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从黧黑变成了暗红,热气从领口里往外冒。脖颈上那一截蝎子尾勾变得活灵活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下面钻出来。

      他意识到自己要失控了。

      他猛地闭上双眼,双手虚握置于丹田处,嘴唇翕动,念出一串含混的音节。那些音节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自然的韵律,在昏暗的地下室里回荡。

      好半晌,他脸上的潮红才慢慢退去。

      他睁开眼。眼中的怒火还在,但被一层更冷的东西压住了。

      主教说过,愤怒会让人失去理智,而失去理智时做出的决定容易出错。

      寨主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做出了决定。

      他从怀中掏出了一个暗红色的灯盏。

      灯盏不大,刚好能握在掌心里,造型古朴,像一个缩小版的鼎。更奇异的是,灯芯一直是燃烧的,只不过火焰是冷幽幽的青色,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

      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在腕上狠狠划了一下。

      鲜红的血液迅速涌了出来,顺着手指淌进青色的火焰里。

      血入火焰,如油入釜。青色的火焰跳了三跳,然后猛地蹿高了一截,从原本的半指高蹿到一掌高。

      而且火焰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青色的,而是近乎透明,像一团被加热到极致的空气,只有边缘偶尔闪过一缕幽光,表明火焰正在熊熊燃烧。

      室内的温度急剧下降,继而刮起了一阵寒风,室内灯盏的火焰被瞬间冻住。只剩下那团近乎透明的火焰,在黑暗中幽幽地跳动。

      做完这一切后,寨主的脸色白到近乎透明,像是失去了巨量的血液。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里面装着一种狂热到近乎癫狂的情绪。

      他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团火焰,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顶。

      “乖儿子……”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和之前判若两人,“爸爸的乖儿子。爸爸被人欺负了,有人闯进了咱们的家,杀了爸爸好多手下,还想杀死爸爸。”

      火焰小小地跳了跳,像是在回应他。

      “你要保护爸爸,给爸爸报仇啊。”

      火焰又跳了跳,这次跳得更高了一些,像是在点头。

      寨主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狰狞癫狂的笑容:“那你去吧。”

      他松开手。

      灯盏从掌心滑落,但没有坠下。而是稳稳地悬在了空中,灯盏里的透明火焰越烧越旺,光芒越来越亮。

      然后从灯盏中一跃而出,开始变形。像一株从土里长出来的幼苗,不断伸展。渐渐地它长出了头,长出了四肢,长出了五官……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大约五六岁模样的孩子。

      他悬浮在半空中,歪着头看着寨主,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眶里,有些东西在跳动。

      寨主伸出手,穿过了那虚幻的身体,做出了摸一摸的动作,“去吧,”他的声音更轻了,“好孩子,去帮爸爸把那只老鼠抓来。”

      透明的孩子转过身,朝外飘去。他所经之处,墙壁与地面都迅速结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

      陶尧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右边的别墅。

      下一波攻击随时会来。她必须赶在那之前尽可能地恢复,并选择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而在一系列要素中,她目前唯一能选择的只有迎战地点。

      别墅前的草坪绝对会成为活靶子,而中间的别墅显然是敌人全力布置的核心区,主动冲进去和送死没有区别,至于她刚刚熟悉的左边别墅……

      她绝没有在交战中护住无辜群众不受伤的信心。

      所以算来算去,到最后还是只有进入右边别墅这一个选择。

      希望和左边别墅的构造差不多,这样能省去她一些勘探地形的时间。

      但她又一次失望了。

      右边别墅的构造与左边完全不同,是一座微型的教堂。

      和陶尧前世所见的西式教堂一样,有着挑高的屋顶、深色的地板、鲜红的地毯、一排排简单的长椅,本该是带给人安宁平静的地方。

      但她心里沉甸甸的,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又像被猛兽盯上了。

      她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绘制的图画。

      那是一只没有瞳孔,由飘散状线条组成的眼睛,和她先前在同心圆中见到的一模一样。

      只不过这一幅更为巨大,大到占据了整个天花板,令她生出一种无论处在别墅的什么位置,都被这只眼睛注视着的感觉。

      兜里的黄符又在隐隐发烫,像是在催促她尽快离开这个邪门的地方。

      对此陶尧唯有苦笑。

      该死的坏运气还在追她。本来是想选个有利地形的,但现在看来却像是一脚踏入了老巢。

      但现在撤离,似乎来不及了。

      因为一股极度阴寒的气息已经爬上了她的后背……

      跑——这是陶尧脑子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但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声音,没有影子,没有任何征兆,陶尧只觉一股巨力猛地撞上她的右肩,令她再一次看到了四周景物急速后退。

      她的后背撞上了长椅,木头断裂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最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咳——”

      一口血从她嘴里喷出来,溅在深色的地板上,触目惊心。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

      那股击中她的力量不仅没有消散,还像活物一样顺着她的肩膀往身体里钻。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冷瞬间席卷了全身,令她连勾一勾小拇指都不能做到。

      更可怕的是就连她的意识都变得模糊起来,像有人往她的大脑里灌了速干胶,念头还没来得及成形就凝固住了。

      丹田处的热流在挣扎,像一根在狂风中摇晃的蜡烛。它还在,但已经弱到她几乎感觉不到了。

      陶尧趴在地上,视线开始模糊。

      要死了吗?

      就在这时,兜里的黄符猛地亮了起来。

      一股热流随之从黄符所在的位置炸开,像有人端着一盆温水从她的头顶往下浇,迅速蔓延到她的全身。

      那股正在她体内流窜的阴寒之气被这股热流一冲,如冰雪遇烈日,瞬间消融。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尖啸,像指甲划过玻璃,又像婴儿的啼哭被扭曲成了某种非人的频率。

      她的耳膜一阵刺痛,忍不住又咳了一口血,但脑子终于清醒了。

      她看见半空中有东西在往下滴。

      黑色的、黏稠的,像没有凝固的沥青。

      那些液体滴在地板上,发出“噗呲噗呲”的声响,木质地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空气中弥漫起一股焦糊的恶臭。

      然后那些黑色的液体开始以腐蚀出的小坑为中心结冰,并且那些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所过之处地板龟裂、长椅变形。

      陶尧撑着胳膊往后退了两步,死死盯着那团冰的中心。

      那里什么都没有。至少肉眼看不到任何东西。

      但她能感觉到。

      那股阴寒之气还在。就在她前方几米处,比刚才更浓烈、更狂暴,像一团被激怒的蜂群在空中翻滚。

      “行,看不见是吧。”陶尧哑着嗓子自嘲了一句,然后闭上眼,把丹田处那团已经细弱许多的暖流往眼睛处引。

      世界变了。

      她看到自己正前方约五米处,飘着一团东西。

      那是一个青红交杂,形状不断变化的肉团。表面反射着湿漉漉的光,像一堆被强行拧在一起的脏器,有一道黑色的裂痕正在缓缓愈合。

      但陶尧能感觉到它在看她。用一种仇恨的、怨毒的,像是在打量一块肉的眼神在看她。

      她的胃里忍不住翻涌了几下。

      但她没有退,而是攥紧柳条爬了起来,歪头吐出口中的血沫:“就你这个丑东西打我?”

      她将仅剩的暖流运于足底,直接朝肉团冲了过去,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挥出手中柳条!

      “啪——”

      声音沉闷黏腻,像是抽在了一块湿泥巴上。

      肉团被抽得倒飞出去,本来就没愈合的伤口再度绽开,更多的黑色液体流了出来。

      尖啸声再次响起。

      这次肉团受创更重,所以尖啸声也比刚才更响、更尖锐。那声音像一把无形的刀,从陶尧的耳朵里钻进去,在她的脑子里搅动,眼、耳、口、鼻七窍同时涌出温热的血液。

      陶尧发现自己听不见了。或者说,她已经分辨不出任何声音了,耳朵里只剩下嗡嗡的声音。

      但她没有停。

      陶尧咬着牙,顶着赤红一片的世界,朝那团肉块又冲了过去。

      第二下。

      “唰——”

      肉团再次被抽飞,然后开始加速蠕动,表面不再是毫无规律地鼓起凹陷,而是朝一个方向汇聚,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黑色的粘稠液体如暴雨一般往下落。

      陶尧侧身躲过大半,但还是有一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像被烟头摁了一下。

      她没有犹豫,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柳条挥了出去。

      这一次瞄准了肉图案的中心,如果这团东西有中心的话。

      这一次,那团肉没有飞出去。它在半空中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缝,如同蛛网一般。

      黑色的液体从每一条裂缝里涌出来,青色的部分和红色的部分开始分离、重组、又分离。

      陶尧没有看完,转身就跑。

      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有一点害怕,因为她感觉到手中的柳条变轻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

      柳条正在崩解,从实体的木质变成粉末,像烧尽的纸屑一样从她指缝间飘散,很快就彻底消失不见。

      陶尧跑上二楼,拐进第一个能进去的房间,反手关上门,用后背抵住门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身后那团青红交杂的东西还在尖叫,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门板的表面开始结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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