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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扫尾 ...

  •   有句话说得好,你的岁月静好,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林语空就是那个负重前行的人。

      无名海岛上空,空气骤然扭曲,紧接着出现了一道一人多高的裂缝。

      林语空率先从裂缝中走了出来。样子有些狼狈,玉色僧服上沾了些灰,下摆处还有一块焦痕。

      但她的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尊佛像,令那张雌雄莫辨,稍显幼态的脸上呈现出一股令人心安的空灵感。

      唯一与这空灵感格格不入的,是她脖颈上那副法拉利红的头戴式耳机。就好像是往清水中滴了一滴墨,令人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

      但总的来说,十分赏心悦目。

      跟在她身后从裂缝中鱼贯而出的组员们就没那么有范了。

      一个组员的衣服袖子没了半截,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另一个脸上糊着一层黑灰,只露出两只眼睛,像只钻了灶膛的狸猫,还有一个后背上带着血痕,正龇牙咧嘴的。

      其他人虽比不上这三人,但也是各有各的不规整。

      副组长徐颂走在最后押队,面无表情地扶正了有些歪的金丝眼镜,心情十分复杂。

      总算是冲出来了,那空寂会的圣子比传闻中还要难缠,仅仅一副调整的阵图,就逼得组长用出了全力。

      可是上头派下来的任务……

      林语空抬起眼皮,飞速扫了一眼整座海岛。

      她的眼珠是很浅的褐色,几乎接近透明,瞬间映出了整座岛屿的情况。但她的眼皮更加迅速地闭上,像是从来没有睁开过。

      “出现了变故。”林语空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如环佩相撞,“有人比我们先到。”

      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骚动。

      徐颂眉头微皱,飘至她身边:“组长,人质……”

      “人质安全。”林语空说,“寨主已死。血祭未发生。”

      气氛沉默了两秒。

      那个没了半截袖子的年轻组员忍不住“啊”了一声,脸上写满了“居然有人比我们还快”的不可思议。

      林语空没有理他,继续布置任务:“你们两两结伴,分东、中、西三路寻找还活着的人,集中安置。注意甄别被诱骗的和主动参与的,分开记录。

      “以及岛上还有污染物残留,仔细收集,勿要遗漏一处。全部完成后组织撤离。”

      “是。”组员们应声,随即四散而去。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组员们先把那些原本关押在别墅中的人质带到沙滩上,紧接着发放淡水和食物,对伤处进行简单处理,安抚情绪。

      都是做熟了的事情,因此一切都有条不紊。在确定人质全部存活后,组员们更是聊起了天。

      “这谁啊,居然赶在咱们前边到这了。”那个没了半截袖子的年轻组员发完了水,压低声音说道,“早知道有这支奇兵,咱们刚才也不至于手段全出了。”

      “不知道,反正这手法我从来没见过。但要不是这支奇兵,咱们这次麻烦就大了。”另一个组员蹲在地上给一个小孩的膝盖贴创可贴,头也不抬地说道。

      又有人接话道:“我估摸着是新人,误打误撞进来的。”

      “怎么说?”

      这一下算是把众人的好奇心都勾了起来,除了手上事情暂时丢不开的,都围了过来。

      虽说自打七十年前第一次灵力潮汐后,国家为了培养后备力量,逐渐让民众知晓灵气复苏这一客观事实,有意往市面上丢了不少伪装成健身方法、锻炼秘诀的基础修炼功法,也的确有人因此步入修行,乃至于直接撞进洞天的。

      但这岛上可是布了阵、有着七个异傀并怨婴,据说那寨主修炼的邪功也有小成了。

      就算是他们,单打独斗也得费一番手脚,刚刚步入修炼的新人绝没有可能啃下这块硬骨头。

      如果新人都能应对,那他们这么多年的修炼算什么!

      不过若是像自家组长那样的天才,或是暗中修炼,一直没被发现的隐忍怪,那就,嘶……

      感觉心里更不好受了呢。

      “糙。”先前做出判断的组员说出了自己的依据,“特别糙。你们也都看到了,那寨主遗留下的污染物涂满了两面墙。像是根本不知道怎么用灵力,纯靠蛮力打下来的。”

      “而且不仅没有处理污染物,很多有价值的物品也被留在原地。不过还是有些眼力见的,知道把朔风刀拿走。有了朔风刀,其余的东西不拿也无所谓。说不定是个世家子,看不上这三瓜两枣的。”他说到“朔风刀”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上扬,明显是极为在意。

      几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他们各展神通才挤进了朔风刀专案小组,夜以继日追了小半年,结果却栽在了这临门一脚上。

      得亏明照居士是出了名的爱护下属,他们也真的是苦劳满满,所以应该还是能在结案报告里混个名字的,只不过位置就得再往后挪挪了。

      “唉,那可是凝丹期的宝刀啊。就算现在有了不轻的损毁,也得是把强通脉期的刀。结果咱们一眼都没见着……”一个年轻的组员既是羡慕,又难掩酸意地说道。

      旁人却见不得他这幅心态失衡的模样,于是有人笑着揶揄道:“别这么早叹气啊,咱们局里的规矩你也知道,对能正式进入修行的人应收尽收。对这种拿走朔风刀的人,更是不可能允许在外面飘着的。

      “我敢肯定,咱们组长现在肯定画出人像图了。局里很可能已经收到,开启寻找吸取程序了。等着这人加入局里,咱们这种天南海北到处跑的肯定能见到。”

      有人笑嘻嘻地补刀:“嗯,而且会很快见到,你不用着急。”

      有人配合着问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朔风刀位格够高啊,你没瞧见墙上残留的浓烈刀意嘛,朔风刀八成已经认主了。就算那位新人实力比豆腐还水,只当朔风刀的挂件都能免去三年实习期,直接成为正式队员。那和咱们打交道的时候就多了。”

      被围攻的年轻组员已经彻底失去了表情管理,满脸的算了,毁灭吧,我已经放弃思考。

      但这还不是终点,满脸黑灰的组员小声嘟囔:“不止,局里有得是办法帮助朔风刀重回巅峰。刀都重回巅峰了,那人——”

      后边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话里的意思,懂的都懂。

      有人不免咬牙切齿,真是个随手中了几千万的幸运混蛋啊……

      “行了,你们的活都干完了?”一个女声不轻不重地切了进来,让本就有些沉默的聊天氛围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众所周知,红白脸是管理下属的有效办法。而他们的副组长徐颂,向来是唱白脸的。

      “当着普通人的面,少说这些。”徐颂的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了聊天组员的耳朵里,“别给记忆组增加工作量了,否则组长也护不住你们。”

      几个组员讪讪地闭了嘴,各自散开,继续干活。

      徐颂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她狗狗祟祟地蹭到了林语空身边。先假装看了一会儿海,又整理了一下衣领,最后才凑过去小声问:“组长,那个新人,长什么样啊?”

      林语空没有睁眼。

      “这和我们的任务没有关系。”林语空的声音淡淡的,像一阵轻柔的风。

      徐颂嘿嘿笑了两声,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讨好:“我知道我知道,咱们特勤一组是处理国际事务的精锐,这人就算加入局里也和我们交集不多。可我,我就是……好奇。”她顿了顿,“那把朔风刀……”

      林语空了然地“嗯”了一声。

      她的副手徐颂打小就喜欢收集各种宝物。每次出任务,别人惦记的是战功,徐颂惦记的能不能见到、最好是捡到什么好东西,时间一久都有了个“多宝童子”的绰号。

      关心朔风刀到了谁手里,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徐颂感觉身边起了一阵微风。

      风很轻,轻到必须集中精神才能感觉得到。但它卷起了海滩上的沙砾,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幅人像就出现在了地面上。

      画上的人看不清具体五官,沙砾毕竟不是有色颜料,但大致的轮廓和神韵是很清晰的。

      徐颂蹲下来,摸着下巴打量了半晌。

      “嚯。”她赞了一声,“气势够凌厉的,和神霄宗那位有得一拼。”

      林语空没有接话。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空气开始小幅度地震颤,一道黄光从虚空中射出来,落在地上,化作一个巴掌高的小人。

      小人穿着一身黄衣,戴着黄帽。坐在一辆同样金黄的微型马车上,手里攥着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缰绳,小得像个玩具。

      其名唤庆忌。

      《管子‧水地》中有载:庆忌者,其状若人,其长四寸,衣黄衣,冠黄冠,戴黄盖,乘小马,好急驰。以其名呼之,可使千里一日反报。此涸泽之精也。(译文:《管子·水地》中记载:有一种名叫“庆忌”的精怪,它的外形像人,身高四寸,穿着黄衣服,戴着黄帽子,撑着黄伞盖,骑着小型马,喜欢急速奔驰。如果喊出它的名字,可以让它在千里之外一天之内往返回报。这就是干涸沼泽中的精怪。)

      如今在民调局中充当信使,负责传递涉及灵异的讯息。

      他的小脸鼓鼓的,像是刚被人从被窝里薅起来,一脸的不高兴。

      “咿咿呀呀!”庆忌踩着小黄车,飞到林语空面前,两只小手叉着腰,一副“我很忙你有什么事”的表情。

      林语空指了指地上那幅沙砾画像,语气平静,语速不紧不慢:“把拓下来的画像送回局里,让局里行文到各省、州、县、乡,找到这个人,吸纳她加入。”

      庆忌低头看了一眼画像,又抬头看林语空,小脸鼓得更圆了。小嘴一张一合,发出更多“咿咿呀呀”的声音,两只小手也快速地挥舞起来。

      “你今天已经喝过一瓶冰可乐了。”林语空的声音还是不紧不慢,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不可以。”

      庆忌的表情瞬间变了。小嘴一瘪,小眼睛一眯,整张脸皱成了一团,然后开始打滚。

      四寸高的小人打起滚来像一颗弹来弹去的黄色乒乓球,声音听起来还委屈极了。

      林语空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庆忌见打滚没用,又飞到林语空脸边,用小身子蹭她的脸颊,嘴里发出可怜巴巴的“咿呀……咿呀……”声。

      林语空仍旧不为所动。

      徐颂看不下去了。

      她半蹲下身,跟庆忌平视,竖起一根手指:“一瓶冰可乐。”

      庆忌立刻不闹了,大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着她。

      “但今天要送两封信。”徐颂推了推眼镜,竖起第二根手指,“如果你不答应的话,我就让我的庆忌去送第二封信。”

      庆忌的小脸瞬间又皱成了一团。

      它气鼓鼓地瞪着徐颂,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大汤圆,嘴里发出一连串“咿咿呀呀”的声音。

      虽然除了林语空之外没人能听懂它在说什么,但话语中的愤怒确实地传了过来,想来大意无外乎卑鄙无耻,苛待童工。

      徐颂笑眯眯地看着它,一点都不着急。

      庆忌瞪了她三秒钟,然后“哼”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但还是用眼角余光偷瞄徐颂。

      坚持了半晌,确定徐颂真的不会再加价了,才艰难地把头一点,

      徐颂嘴角上扬,从袖中掏出一瓶还冒着凉气的冰可乐。

      庆忌这才满意了,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从徐颂手中接过冰可乐,吨吨吨灌了半瓶,打了个响亮的嗝。

      然后它张大嘴巴,把剩下半瓶冰可乐和林语空递过来地两封信一齐塞了进去,小肚子变得略鼓了些。最后朝林语空和徐颂挥了挥手,连人带车遁入了虚空,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语空再度闭上眼睛,面朝大海吹着海风。

      忽地,一个小女孩挣脱了牵着她的组员。

      她飞快地跑到林语空面前,仰起头定定地看着她。眼里是小孩子特有的,纯粹的好奇。

      林语空闭着眼,但微微低下了头,像是在“看”她。

      小女孩看了她好一会儿,又低头看了看地上还没被海风完全吹散的灰尘画像。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指着画像,有点不确定地问:“漂亮姐姐,你能帮我对这个漂亮姐姐说谢谢吗?谢谢她救了我。”

      海风从远处吹来,吹起小女孩的碎发。

      林语空沉默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好。”声音很轻,但很郑重,像是在答应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小女孩笑了,露出一排缺了门牙的牙齿,大声说道:“谢谢漂亮姐姐!”

      她又哒哒哒地跑回去了,跑到那个正在焦急等待她的组员身边,主动牵住了组员伸出的手。

      林语空站在原地,海风把她的僧袍吹得猎猎作响。

      等小女孩走远了,她才抬起手,戴上了那个十分亮眼的红色耳机。

      “回去之后查一下她的叔叔。”她的声音很轻,刚说出口就被海风吹散了,“剥夺监护权,找一个靠谱的地方抚养。”

      徐颂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闻言点了点头:“是。”

      她没问为什么。

      她的组长可是唯识宗五百年一遇的天才。自学成才,六识过人,窥人心如反掌观纹。既然说那个小女孩的叔叔有问题,那就一定有问题。

      *

      和华夏的民调局一样,暹罗国的林迦之眼是该国处理灵异事件的官方机构,对外宣称是自然环境与文物保护机构。

      林迦之眼总部,局长办公室。

      局长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身熨得笔挺的制服,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正靠在椅背上喝花了他大半月工资才买来一小罐的华夏好茶,享受着清香在舌尖化开的滋味。

      忽然,办公桌前方的虚空裂开了一道缝。

      一个嘴里叼着半瓶可乐的黄衣小人驾着金黄色小车从裂缝中冲了出来,然后黄衣小人猛地一勒缰,连人带车稳稳地停在了局长面前。

      局长的心脏差点骤停,嘴里的茶都喷了出来。

      庆忌恍若未见,利落地跳下了小车,把信往桌上一拍,然后朝大腹便便的局长丢了一个“你自己看着办”的眼神,就自顾自地仰脖喝起可乐来。

      局长放下茶杯,拿起信。

      信很薄,只有一页纸。但目光扫过第一行,额头上就开始冒汗了。等他把整封信看完,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完这封信的,只是诚惶诚恐地看向庆忌,试图从庆忌脸上得到一些自己想要的讯息。

      而喝完冰可乐的庆忌正用手拍着小肚子,眯着眼睛看他,一副“我就喜欢看你们这些人被吓到的样子”的惬意小表情。

      局长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飞速提笔写了一封信,封好,递给庆忌,赔笑道:“请转告林组长,我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的。”

      庆忌没有理他,直接把信吞入肚中,然后驾车遁入虚空。

      庆忌消失的那一瞬间,局长长出一口气,按下书桌左上角的金色按铃。

      “叮”的一声,清脆悦耳。

      不到五秒钟,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穿短衫的精壮男子走进来,双手垂在身侧,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局长,您有什么吩咐?”

      局长直起身子,声音坚定沉稳:“传我的命令,全面清扫国内空寂会的人。”

      下属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惊慌:“可是局长,我们毫无线索啊!空寂会的人藏得很深,我们之前查了那么久,都没查到什么有用的东西。现在突然说要全面清扫……”

      “那就开启全国性的扫黑除恶活动。”局长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抓一批典型,从重从速判处。”

      下属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局长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局长看出他的犹豫,脸色沉了下来。

      “海那边远着呢,现在也不知道具体情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第三人知道的秘密,“华夏可是近在眼前。兵强马壮,绝对不能得罪。”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那封林语空写的信,在手里晃了晃。

      “特勤一组已经对我们提出严重警告,要追究我们拐卖华夏人口、走私华夏文物的罪责。”他把“严重警告”和“追究”两个词咬得很重,“我们必须给华夏一个交代。否则……”

      他把信放下,看着下属的眼睛。

      “你也不想佛光普照照到你头上吧?或者是输电线发生故障,工厂停工?这个责任,别说是你,就是我也担不起!”

      下属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现在正好借华夏的名义扫平他们。”局长的语气终于缓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也是为你好”的循循善诱,“咱们也能少点事。至于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也不迟。”

      下属如梦初醒,连连点头:“我明白了,局长。我这就去办。”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门关上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局长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几秒钟,然后抓起桌上的茶壶,对着壶嘴,吨吨吨地灌了一通水。

      水从壶嘴溢出来,顺着他的下巴淌到衬衫领口上,他也顾不上擦。

      茶水很快被喝完了,局长放下茶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

      感觉肚子有些涨的他望着天花板,开始思考人生。

      父母当初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翻过界碑就停了,万万没想到界碑早就被边民移动过。如果那时父母能再坚持一下,往前多走三十里,那他落地就是华夏人了。

      哪还用得着在这破地方跟这帮笨蛋打交道。

      算了,他现在也没有再选一次的机会了,且顾着眼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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