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渣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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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窗外的银杏树已抽出嫩绿的新芽，在料峭春寒中微微颤动。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定格在那个触目惊心的——【100】。
百日誓师大会这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着一层洗不掉的铅尘。十九中的操场上，旌旗招展，人声鼎沸。
巨大的红色充气拱门上，“百日冲刺，决胜高考”八个白色大字格外醒目。
高三年级所有班级的学生，按方阵整齐排列，穿着清一色的校服，从主席台望下去，是一片黑白色的海。
程榭和君谦站在（1）班队伍的中后方。程榭双手插在口袋里，站姿有些散漫，眼神平静地望着前方的主席台，那里校领导们已经就座。
君谦站得笔直，目光扫过周围同学紧绷的侧脸，最后落在程榭被风吹得微微拂动的发梢上。
周围是压抑着的、嗡嗡的议论声，兴奋、忐忑、迷茫、决绝……各种情绪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我靠，我怎么手心全是汗……”
“别说了，我腿有点软。”
“一百天，就一百天了……特么的这么过得这么快！”
“拼了！就这一把！”
校长、年级组长、教师代表……一个个轮流上台，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操场上空回荡。
主持大会的年级组长拿着话筒，声音提高了八度：“下面，有请高三（1）班，君谦同学，作为学生代表发言！”
话音落下，（1）班的方阵里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程榭终于动了动，他侧过头，看向君谦。君谦也正看向他，两人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没有言语，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他迈开步子，步伐沉稳地穿过班级方阵，走向那条通往主席台的狭窄通道，走上主席台，站在了立式麦克风前。
“老师们，同学们，”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操场，清朗、平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镇定，“大家好。我是高三（1）班的君谦。”
开场白很普通，但接下来的话，却让许多人微微一愣。
“站在这里，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抛开所有口号，忘记所有期望，就在此刻，你，害怕吗？”
台下出现了一阵细微的骚动。没人料到，学生代表发言，第一句不是豪言壮语，而是这样一个直刺心底的问题。
“我害怕。”君谦坦然地说出了这三个字，“我怕辜负，怕失望，怕看到父母眼中一闪而过的忧虑，怕对不起挑灯夜战的自己。”
他说的，几乎是每一个高三学生深埋心底，不敢轻易示人的恐慌。台下变得异常安静，很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仿佛被说中了心事。
“但是，”君谦话锋一转，声音里注入了力量，“害怕，就意味着要退缩吗？”
“不。”他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正是因为害怕，我们才更要看清楚，我们害怕的究竟是什么？我们害怕的，不是那一张试卷，不是那一个分数，而是那个可能在困难面前犹豫、在压力之下妥协、在最后关头放弃的——自己。”
……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字一句地，发出了最后的号召：
“让我们，不负韶华，不负自己！百日之后，顶峰相见！”
“哗——！”
掌声，如同积蓄了许久终于决堤的洪水，瞬间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操场。一开始是杂乱无章的，很快便汇成了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声浪。
许多学生用力地鼓着掌，脸颊因激动而泛红，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君谦站在台上，微微喘息着，看着台下沸腾的人群，看着那一张张重新变得生动而坚定的脸。他的目光穿越人海，精准地找到了那个双手不知何时已从口袋里拿出，正静静地看着他的人。
程榭没有鼓掌，他只是看着君谦，眼神很深，像沉静的夜空，里面却清晰地映着台上那个人发光的身影。
君谦朝他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后退一步，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掌声更加热烈了，久久不息。
君谦走下主席台，穿过人群。他回到（1）班的队伍，周至贤第一个冲上来，想给他一个熊抱，被君谦笑着躲开。
“谦哥！你太帅了！”周至贤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他妈听得快哭了！”
“说得真好。”许阅看着他，认真地说。
“感觉又能再刷十套卷子了！”刘茂川摩拳擦掌。
君谦笑着回应了几句，然后走到程榭身边站定。
大会在集体宣誓中走向尾声，那震天的誓言声浪，真的冲散了天空的阴霾，一丝微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射下来，照亮了操场，也照亮了少年们前行的路。
队伍解散，人群开始涌动。
范大爷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这群瞬间进入状态、纷纷拿出书本试卷的学生，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敲了敲黑板：
“好了，收收心。我们来看一道去年高考的阅读理解……”
周末的放学铃声响得有些突兀，余音在骤然喧闹起来的教学楼里迅速消散。
压抑了一周的学生们如同开闸的洪水，涌出教室，脸上带着解放的雀跃和对短暂自由的憧憬。
程榭的动作却比平时慢了不少。他拉上书包拉链，视线扫过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头那股从下午最后一节课就开始盘旋的莫名的慌乱感，不仅没有随着放学而消散，反而越发浓重地弥漫开来。
不对劲。
也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就是心慌，没着没落的，仿佛踩在棉花上，底下是空的。
教室里的人很快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个还在磨蹭的值日生。程榭靠在墙边，看着空荡荡的走廊，那种心慌感越来越强烈，让他有些烦躁。
手机“叮咚”一声，显示有消息，以为是被范大爷叫走的君谦，结果是一条陌生电话：
小榭，我是爸爸，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你。
眼神突然一沉，屏幕上那简单的几个字，与他心头那股莫名的不安瞬间重合，他盯着那串号码，指尖有些发凉。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躁意。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告诉自己，知道会有这一天的，不是吗？
他背起书包，脚步比平时更沉，走向校门口。远远地，他就看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程杰穿着一身质地精良的深色大衣，站在初春料峭的风里，身姿挺拔。
让程榭脚步猛地顿住的是程父身边站着的那个女人。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面容姣好，穿着宽松的羊绒裙，外面套着价格不菲的羽绒服。
这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在宽松的衣物下，依然显露出一个清晰而圆润的弧度。
女人他认识，是程杰众多红颜之一，叫秦岳。
程杰也看见他，露出笑容，牵着女人的手朝他走来。
宋大海急急忙忙的从车上下来，护在程榭面前，程杰微笑僵硬一瞬，说：“小榭，我来看看你。”
“是没钱了吧。”程榭开门见山，吐出的话让对方面色难看。
程杰哈哈的笑：“傻孩子，说什么呢？”
私心里，宋大海不想让他和程杰接触太多，索性直接跟对方说让他联系方总。程杰要是能联系上方知染，他就不会来寻程榭了。
恰好，这边的情况被保安大哥发现，警惕地看着这边：“怎么回事？放学了，别在校门口聚集，影响秩序。”
程杰见状，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讨不到好了。他狠狠地瞪了程榭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被戳穿后的狼狈。
他最终没再说什么，拉着脸色难看的秦岳，转身快步走向停在路边的另一辆车。
宋大海不再耽搁，护着程榭迅速上了车。
车内气氛沉闷。程榭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小少爷，”宋大海透过后视镜看他，语气带着担忧，“别把那混账话往心里去。他就是……”
“我知道。”程榭淡淡应了一声，打断了他，“宋叔，我没往心里去。”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这事，别告诉我妈他们。”
宋大海沉默了一下，叹了口气：“我明白。”
回到家，方知染问起怎么比平时晚了些，程榭只淡淡说了句“放学人多，堵了会儿”，便拎着书包进了自己房间。他将书包随意丢在椅子上，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枯枝上零星挣扎出的绿意。
他厌恶程杰，从未对此有过任何怀疑。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些翻腾的情绪压下去。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再次告诉自己。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