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踹柜门 ...
-
直到走进程榭的房间，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那种悬在半空的感觉才稍稍落地。
程榭背靠着门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膝盖还有些隐隐发酸。
君谦站在他面前，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程榭还有些泛红的眼角，动作带着小心翼翼。
“跪得疼不疼？”他低声问，声音懊恼。他后悔自己晚到了一步，让程榭独自面对了最初的压力。
程榭这才感觉到膝盖处传来隐隐的酸痛，之前情绪太过紧绷，竟没察觉。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带着点委屈：“有点麻。”
君谦没说话，直接弯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程榭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省得你走路。”君谦言简意赅，将他轻轻放到靠窗的软榻上，然后自己也在榻边坐下，伸手去卷他的裤腿。
程榭的皮肤很白，膝盖处果然留下了两块明显的红痕，甚至微微有些发青，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君谦的眉头立刻皱紧了，眼神里掠过心疼和自责。
“没事，过会儿就好了。”程榭想拉下裤腿，却被君谦按住了手。
“别动。”君谦起身，去浴室用热水浸湿了毛巾，拧干，回来小心的敷在程榭的膝盖上。温热的感觉透过皮肤渗入，缓解了那股酸麻胀痛。
程榭靠在软枕上，看着君谦专注而轻柔的动作，心里那片因外公知晓恋情而掀起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成温柔荡漾的涟漪。他伸出手，指尖勾住君谦垂在身侧的手指。
“你刚才……跑得那么急？”程榭想起他冲进客厅时气喘吁吁的样子。
“嗯。”君谦应了一声，反手将他的手指握在掌心，力道有些紧，“妈说照片发给了方爷爷，我怕你……”
怕你一个人面对，怕你受委屈。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程榭听懂了。他心里一暖，用力回握住君谦的手：“傻子，我能有什么事。就是……没想到外公反应没那么吓人。”
他想起老爷子被他那一跪搞得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而且……好像还被我们吓到了。”
君谦看着他嘴角的笑意，眼神也柔和下来，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嗯。”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回答的话，很好。”
“哪句？”程榭一时没反应过来。
“因为他喜欢我。”君谦重复道，声音低沉而认真。
程榭的脸颊微微发热，别开眼，小声嘟囔：“本来就是事实。”
君谦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细密而汹涌的情绪。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着程榭的额头，呼吸交融。
“是事实。”君谦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笃定，“会一直喜欢。”
温热的毛巾还敷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透过纱帘，在两人周身投下柔和的光晕。
晚饭时分，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尴尬，但比起下午那阵仗，已经缓和太多。
方鹤轩坐在主位，板着脸，努力维持着大家长的威严，眼神时不时飘向程榭和君谦，已经少了许多凌厉。
“老爷，少爷回来了。”管家一脸为难，“还……”
话音未落，方斯律牵着洛时君从门后走出，他显然也没料到会是这般“齐全”的场面，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锐利的视线快速扫过全场，尤其在看到端坐在程榭旁边的君谦时，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这柜门……好像开得不是时候。
哦，不对，他爹知道，所以这不算出柜，顶多是领对象回家。
空气凝固了数秒。
方鹤轩握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看看这边刚“审判”完还没完全消化的一对小鸳鸯，又看看门口那对“不请自来”且关系早已心照不宣却从未正式摆上台面的“老”鸳鸯，脸上的表情堪称精彩。
今天是什么日子？都赶着来给我“惊喜”。
方知染最先反应过来，她轻咳一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寂静：“斯律，时君，你们回来了？还没吃饭吧？快，添两副碗筷。”她说着，示意旁边也有些呆住的佣人。
方斯律到底是见惯风浪，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常态，他拉着洛时君坦然走进餐厅，语气如常：“爸，姐。嗯，带时君回来吃个饭。”
洛时君也微微躬身，清冷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方叔叔，姐姐。”
他的目光与君谦有一瞬的交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一丝复杂和……同病相怜？
程榭看看小舅舅，又看看身边的君谦，忽然觉得膝盖没那么疼了，有点心疼爷爷了。
这算什么？集体出柜日？还是方家“女婿”认证大会？
君谦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了程榭一下。
方鹤轩终于把那口没夹起来的菜放下，重重地“哼”了一声，视线在方斯律和洛时君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又扫过程榭和君谦，最后落回方斯律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今天倒是巧，都赶一块儿了。”
方斯律面不改色地替洛时君拉开椅子，自己才在他旁边坐下，回道：“嗯，是挺巧。”
这顿饭吃得可谓是心思各异，暗流涌动。
方鹤轩沉默地吃着饭，不再开口，但时不时掠过的目光却让餐桌上的四个“当事人”都感到无形的压力。
方知染努力找着话题，试图活跃气氛，奈何效果寥寥。
程榭埋头苦吃，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君谦倒是坐得端正，举止从容，偶尔会给程榭夹一筷子他爱吃的菜，动作自然，仿佛只是习惯使然，但每次他这么做，都能感觉到主位上方鹤轩的视线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方鹤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气的是这些小辈一个个翅膀硬了，大事小事都藏着掖着，非得“东窗事发”才摆到明面上。笑的是……眼前这景象，居然意外和谐。
他想起早逝的老伴，若是她在，会怎么说？大概会笑着摇头，然后让他别吓着孩子们吧。
一顿各怀心思的晚饭终于接近尾声。
佣人撤下餐具，奉上清茶。方鹤轩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放下茶杯，清脆的碰撞声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一下。
他先看向方斯律和洛时君，语气平淡：“斯律，你跟我到书房一趟。”顿了顿，又补充道，“时君也来。”
方斯律神色不变，应了声：“好。”洛时君也微微颔首。
接着，方鹤轩的目光转向君谦，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君谦，时间不早了，你母亲也该等着急了，先回去吧。”
这是直接下逐客令了。
程榭下意识地看向君谦，眼神里带着依赖和不舍。君谦回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站起身，姿态恭谨地对方鹤轩道：“是，方爷爷。那我先告辞了。”
君谦最后看了程榭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等我消息。”然后便跟着佣人，转身离开了餐厅，背影挺拔，不见丝毫慌乱。
程榭看着他就这样被“清”走，心里空落落的，但知道这是老爷子的底线，今晚能如此“和平”收场已属万幸。
方知染拍了拍儿子的手背，低声道：“没事，老爷子有分寸。”
那边，方鹤轩已经起身，朝书房走去，方斯律和洛时君对视一眼，也紧随其后。
书房内，厚重的红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方鹤轩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打量着站在面前的方斯律和洛时君。
“多久了？”方鹤轩终于开口，问的是方斯律。
方斯律回答得干脆：“就这几天，爸。您不是早就知道吗？”
方鹤轩被这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我知道归我知道，你们这么明目张胆地牵手登门，是打算正式通知我？”
“如果您需要正式通知的话。”方斯律语气平静，“是的，我和时君，会一直在一起。”
洛时君抬起头，看向方鹤轩，声音清晰而坚定：“方叔叔，我知道我的身份和性别，可能都无法符合您对斯律伴侣的期望。但我敬他，爱他，也会尽我所能，陪伴他，支持他。”
方鹤轩看着洛时君，这个年轻人他是知道的，能力出众，性子温和，若非因为自己儿子而被君年纠缠，本该有更顺遂的人生。
他对方斯律的选择，从最初的震怒到后来的无奈，再到如今……其实早已默认。只是缺少一个契机，或者说，缺少一个台阶。
今天，被程榭和君谦这么一闹，又被方斯律这么一“将”，这个台阶，似乎不得不下了。
他长长叹了口气，瞬间苍老了几分，又像是卸下什么重担。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疲惫，也带着释然：“罢了罢了，你们一个个的，主意都正得很。我老了，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看向方斯律，眼神复杂：“斯律，你从小就最有主意，我管不住你。只要你觉得好，……就行。”他又看向洛时君，“时君，你是个好孩子，以后……多看着他点，别让他太由着性子胡来。”
这话，几乎是变相的认可和托付了。
方斯律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放松，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他上前一步，郑重道：“谢谢爸。”
洛时君也深深鞠躬：“谢谢方叔叔，我会的。”
另一边，程榭心不在焉地回到自己房间，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君谦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膝盖还疼吗？
程榭心里一暖，回复：好多了。你呢？你觉得外公会为难舅舅他们吗？
君谦：应该不会。方爷爷是明白人，舅舅和洛先生的事，他早有心理准备。今天不过是借着我们这事，顺水推舟罢了。
程榭看着屏幕，想了想，又问：那你觉得……他是真的接受我们了吗？
那边停顿了片刻，才发过来一段话：未必是全然接受，但他爱你，舍不得你难过。今天你那‘一跪’，效果显著。他更多的是无奈，但无奈里，有纵容。给我们时间，慢慢来。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敲响。方知染端着一杯温牛奶走了进来。
“妈。”程榭坐起身。
方知染将牛奶递给他，坐在床边，温柔地看着他：“今天吓坏了吧？”
程榭捧着温热的牛奶，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有点……但后来，好像又没那么可怕。”
方知染笑了笑，伸手理了理他额前的碎发：“他啊，就是嘴硬心软。他年轻时也是个性情中人，只是年纪大了，顾虑多了。你和君谦的事，他其实早有察觉，只是需要个过程。今天你们俩……倒是误打误撞，把很多事情都挑明了，也好。”
……
君谦回到君家，温疏梧正等在客厅。
“妈。”君谦换鞋进屋。
温疏梧看着他，叹了口气：“今天真是……够热闹的。方老爷子没太难为小榭吧？”
“没有。”君谦简单将后续说了一下，包括方斯律和洛时君的到来。
温疏梧听得讶然，随即失笑：“这……还真是巧了。不过这样也好，老爷子一口气面对两对，火力分散，反而容易想通。”
她看着儿子，“你呢？怎么想？”
君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坚定：“我和程榭，不会变。方爷爷那里，我会用时间和行动去证明。”
温疏梧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妈妈支持你。小榭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的就行。”
这一夜，清苑的书房灯亮了很久。
方鹤轩独自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老旧相册，照片上，眉眼温婉的女子巧笑嫣然。
他摩挲着照片，低声喃喃：“……你看看这些孩子们，一个个的，都像谁啊……净会给我出难题。”
“不过……”他叹了口气，嘴角却泛起无奈的弧度，“儿孙自有儿孙福吧。只要他们好好的，……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