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
-
车厢内的广播响起，惊醒了程榭。
“到了。”君谦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程榭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脖颈，脸上还有些刚睡醒的惺忪，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他看向君谦肩头那块深色的水渍，有些不自在地别开眼，低声道：“嗯，到了。”
君谦没说什么，只是动手开始收拾放在行李架上的背包，动作利落。
一行人随着人流走下高铁，穿过长长的通道，走向出站口，远远地，程榭就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等在接站的人群前列。
方知染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套装，长发挽起，气质温婉中透着干练，正翘首以盼。她身边站着的温疏梧，是一身素雅的改良旗袍，外搭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面容清丽，眼神柔和，与方知染站在一起。
一个夏日清荷，一个秋日静湖，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
“妈，温姨。”程榭加快脚步走了过去，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只是眼角还残留着红痕。
君谦也跟了上来，对着两位母亲微微颔首：“方姨，妈。”
方知染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儿子身上，上下打量，见他完好无损，精神似乎也还不错，眼底的担忧才散去，化为温柔的笑意，伸手帮他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衣领：“回来了？累不累？”
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程榭微红的眼角和君谦肩头那块不明显的湿迹，眼神微动，没有点破。
温疏梧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充满了慈爱。她轻轻拍了拍君谦的手臂，柔声道：“瘦了点，在Z城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她的目光也飞快地掠过君谦和程榭之间那若有若无的亲近感，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方阿姨好！温阿姨好！”季星来、沈明明他们也纷纷上前打招呼，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
方知染和温疏梧笑着回应了孩子们，目光扫过程榭手里拎着的明显是Z城特产的袋子和那个牛皮纸盒，以及程榭指间无意捏着的那朵已经有些萎蔫的干花，心中了然。
“车子在外面等着了，先回家好好休息一下。”方知染揽过程榭的肩膀，又对其他人笑道，“孩子们，都辛苦了，快回去吧，家里人肯定都等着呢。”
简单的寒暄后，众人便在出站口分道扬镳。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方知染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侧头看着程榭，语气温和：“在Z城……还顺利吗？除了比赛。”
程榭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街景，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
方知染没有追问细节，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背：“那就好。人生路上，能遇到真心相待的人，是福气。”
“还有就是……”在清苑下车，方知染犹豫着说，“老爷子知道了。”
程榭动作一顿，眸光颤动。
君家门口，温疏梧深吸一口气才对君谦说：“儿子，我跟你说一个消息，就是大概你和小榭在Z城的一些亲密互动被人拍下来了。”
君谦皱了一下眉：“发给你们了。”
“不是，发给方老爷子了。”
“我草！”脚步猛然一停又一转，飞快的跑到司机那，“快，去清苑。”
温疏梧看着飞速驶离的轿车，给方知染发消息：看吧，他一定会去。
进门路上，方知染给程榭大概讲了一下现在的情况，但程榭不太听得进去，他想起舅舅和君年的事，好像外公不太同意来着。
走到客厅门口却不敢推门，磨叽半天，里面传来方鹤轩的声音：“在外面当门神吗？”
完球，听不出情绪。
程榭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进去，见多数亲戚都在，而且幸灾乐祸的看着他。
“回来了，”老爷子端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油光水滑的核桃，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穿着家常的深色褂子，背脊挺直，不怒自威。
程榭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几乎是一种本能，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程榭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客厅中央，“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光洁的地板上，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外公。”他低着头，声音颤抖，却异常清晰。
这一跪，把满屋子的人都跪懵了。
方鹤轩手里盘核桃的动作猛地一顿，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愕然瞪大了。他预料过程榭会辩解，会沉默，甚至会顶撞，唯独没料到这孩子上来就直接跪下了！
这都什么年代了？而且他方鹤轩自认还算开明，什么时候给过小辈这种需要行此大礼的压力了？
“你……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老爷子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被惊到的急切，下意识地往前倾了倾身体，像是要亲手去扶他，“男儿膝下有黄金，像什么样子！快起来说话！”
旁边几个原本等着看“训斥忤逆子孙”戏码的亲戚，表情也僵住了，互相交换着眼神，都有些措手不及。
这剧情发展不对啊？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他们准备好的“劝诫”说辞都堵在了嗓子眼。
方知染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笔直的背影，心疼的蹙紧了眉，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程榭没有起来，依旧跪得笔直，只是抬起头，看向方鹤轩，眼圈因为之前在高铁上哭过，还有些未散的红痕，此刻更显得倔强又带着点可怜：“外公，对不起，让您失望了。但我和君谦……是真的。”
方鹤轩看着孙子那双酷似发妻的眼睛，里面盛满了紧张、坚定，还有一丝恳求，他心头那股因“被隐瞒”和“担心”而升起的不悦，莫名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哭笑不得。
他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你先起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跪着？”他对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连忙上前要扶程榭。
程榭却避开了管家的手，执拗地看着爷爷：“您不生气了吗？”
“我……”方鹤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他什么时候说过不生气了？他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跪给整不会了！“我生不生气，你都得先起来！地板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来不及阻拦的“君少爷，您等等……”的呼喊，客厅的门再次被猛地推开。
君谦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额发微乱，显然是跑着进来的。他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跪在地上的程榭，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也没想，几个大步跨进程榭身边，在所有人再次惊愕的目光中，紧挨着程榭，“咚”地一声，也干脆利落地跪了下去，动作甚至比程榭还要沉，还要快。
他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避讳地迎上方鹤轩审视的视线，声音因为奔跑而带着微喘，却清晰坚定：“方爷爷，是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承担所有责任，“是我先喜欢程榭，撩拨他的。一切起因在我，您要怪，就怪我。”
老爷子：我当然知道，跟你小叔一个德行，净撩拨我家的。
客厅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下跪”给震住了。
这演的是哪出？
苦命鸳鸯互诉衷肠，共赴刑场？
方家是那种会拆散良缘、动用家法的封建家族吗？！
方鹤轩看着眼前并排跪着的两个挺拔少年，一个是他亏欠的亲孙，眼圈红红倔强地看着他；一个是老友家的孩子，也是他看着长大的，此刻一脸“要杀要剐冲我来”的凛然。
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气还是先笑。
他揉了揉眉心，感觉血压有点升高，又有点莫名的想笑。他挥挥手，语气带着十足的无奈和一丝隐藏极深的纵容：“起来！都给我起来！像什么话！我们方家的地板是专门给你们跪着玩的是不是？！”
他看向程榭，试图找回一点大家长的威严，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头最大的疑问：“乖乖，你……你到底喜欢他什么？”他指了指君谦，语气里是真的有些纳闷。
程榭没想到爷爷会问这个，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君谦。君谦也正看着他，眼神深邃，里面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和专注。
程榭转回头，看着爷爷，非常认真地、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地回答：
“因为他喜欢我。”
不是因为对方有多好，多优秀，仅仅是因为“他喜欢我”。这是一种纯粹的，建立在被珍视、被需要基础上的情感。
“我就不喜欢你吗？”
“外公，那不一样啊！”
方鹤轩沉默了。
他看着程榭眼中那份不掺任何杂质的认真和依赖，又看看君谦那副“只要程榭好我怎样都行”的守护姿态，忽然就想起了很多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
那些准备好的训诫、担忧、规劝，在这一刻，都失去了分量。
“行了行了，都起来吧，别跪着了，看着眼晕。”他对着管家吩咐，“去，给这两个……哼，给他们倒杯热茶，压压惊。”
他又瞪了一眼旁边那些明显失望的亲戚：“都散了吧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亲戚们面面相觑，知道这场“审判”大概率是雷声大雨点小，甚至连雨点都没了，只得讪讪地陆续离开。
程榭和君谦还跪着，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方鹤轩。
方老爷子没好气地：“怎么？还等着我亲自扶你们起来？”
两人这才反应过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和难以置信的轻松。他们连忙站起身，因为跪得有点久，膝盖都有些发麻，动作不免有些踉跄。
方鹤轩看着他们这狼狈又带着点傻气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但很快又板起脸：
“别高兴得太早！这件事……我还要好好想想！你们俩，尤其是你，君谦，”
他指向君谦，“给我注意点影响！别再让人拍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送到我面前！”
“是，方爷爷。”君谦立刻躬身应道，态度恭敬无比。
“知道了，外公。”程榭也小声应着，偷偷伸手，碰了碰君谦的手指。
方鹤轩假装没看见他们之间的小动作，端起管家刚奉上的茶，吹了吹热气，哼了一声：
“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