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价目表 ...
-
等两人洗漱完毕，去到李江和范烨房间说明想法时，两位老师倒是不意外。
年轻人贪玩是常情，何况刚刚经历了一场硬仗，放松一下也理所应当。
“行啊，反正回南城也不急。你们自己注意安全就行，保持联系。”李江爽快地答应了，又看向其他闻讯过来的学生，“你们呢？有什么打算？想一起在Z城玩几天的，或者家里有事先回去的，都统计一下。”
最终，周至贤家里催得紧，打算跟两位老师先回去，季星来和沈明明等人自然是留下党，嚷嚷着要深度游Z城，徐梦雨和孟子泽对视一眼，也表示想再多玩两天。
送走了老师和部分同学，剩下的几人站在酒店门口，看着远去的车辆，竟生出几分奇异的自由感。
“好了！小分队Z城休闲游，现在开始！”季星来振臂一呼，活力十足。
沈明明立刻接口：“先去哪儿？我查了攻略，Z城有个古镇好像不错，还有个新开的科技馆……”
“你们去吧，我和君谦单独逛逛。”程榭打断了沈明明兴致勃勃的攻略宣读，语气平静。
“啊？单独？”许天逸率先反应过来，垮下脸，“榭哥，谦哥，你们要抛弃组织啊？”
沈明明也赶紧附和：“就是啊，人多热闹嘛！古镇可大了，我们一起逛多有意思！”
程榭没理会他们的哀嚎，只是淡淡地说：“有点私事。”他的目光转向君谦，带着询问，但更多的是决定。
君谦对上他的视线，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这下沈明明没话说了。
“私事”通常意味着不容打扰，再加上一个默认的君谦，这两人站在一起，自带一种生人勿近的气场——特指电灯泡。
“好吧好吧，”他撇撇嘴，重新振作，“那咱们几个一组！梦雨，子泽，走着！目标古镇，出发！”试图重新营造热闹的气氛，招呼着徐梦雨和孟子泽就往另一个方向走。
徐梦雨临走前回头看了程榭和君谦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和善意的调侃。孟子泽则对她低声说了句什么，两人相视一笑，跟上了季星来他们。
转眼间，酒店门口就只剩下程榭和君谦两人。周围的喧嚣瞬间被抽离，一种微妙的静谧笼罩下来。
“想去糖糕婆婆那？”君谦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程榭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街道尽头，目光有些悠远，似乎在回忆什么。半晌，他才说：“嗯。”
他没有叫车，只是凭着记忆，带着君谦穿行在Z城的街巷。
程榭走得不快，却很有目的性，绕过几个弯，穿过一条嘈杂的小商品街，最终拐进了一条两侧栽着老梧桐树的小路。
路的尽头，有一家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的小铺面，木质的招牌经过风吹日晒，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阿婆糖糕”四个字。
铺面很小，门口摆着一个玻璃柜，里面放着几种不同样式的糖糕，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奶奶正坐在铺子里的矮凳上，戴着老花镜缝补着什么。
熟悉的甜香隐隐传来，带着糯米和糖混合的、温暖质朴的气息。
程榭的脚步在离铺子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看着那老奶奶，眼神复杂，有怀念，也有近乡情怯般的犹豫。
君谦安静地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周遭的一切纳入眼底，包括程榭脸上细微的神情变化。
铺子里的老奶奶似乎察觉到有人，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眯着眼看向他们。她的目光在君谦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程榭脸上。
她仔细端详了几秒，布满皱纹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个惊喜的笑容，放下手里的针线，颤巍巍地站起来：“是……是小榭吗？”
程榭快步走上前，脸上也露出了真切的笑容，带着晚辈的恭敬：“阿婆，是我。”
阿婆显然很高兴，走出铺子，拉着程榭的手上下打量，“又长高了，也结实了！就是这眉眼，还是那个俊模样！好些个月没见你来了，你爸爸他……”
她说到这里，话音顿住，眼神黯淡了一下，拍了拍程榭的手背，叹了口气，“都好，都好，你来了就好。”
程榭眼神也微微一暗，但很快恢复如常，笑着应道：“嗯，来Z城比赛，顺道来看看您。”
他侧过身，将身后的君谦让出来：
“阿婆，这是我男朋友，君谦。”
君谦上前一步，对着老奶奶微微躬身，礼貌地问候：“阿婆，您好。”
阿婆看向君谦，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但很快又被慈祥的笑意取代：
“好，好俊的孩子。快来，快来，尝尝婆婆刚做的糖糕，还热乎着呢！”
她热情地招呼着，转身从玻璃柜里夹出两块形状像小兔子、色泽金黄的糖糕，用油纸包了，塞进程榭和君谦手里。
“还是那个的味道吗？”阿婆期待地看着程榭。
程榭咬了一口，外层酥脆，内里软糯香甜，熟悉的味道瞬间唤醒了尘封的记忆。他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含糊：“嗯，没变。”
君谦也低头尝了一口。
他看向程榭，见对方微微眯着眼，嘴角带着一丝满足的弧度，像只被顺了毛的猫，目光柔和了些许，也对着阿婆点了点头：“很好吃，谢谢阿婆。”
阿婆笑得更开心了，絮絮叨叨地说着话，问程榭怎么样，在哪里上学，比赛累不累。
程榭都耐心地回答着，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君谦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枝叶缝隙洒下，在程榭带着笑意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糖糕的甜香和老街特有的陈旧安宁的气息。
他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替程榭挡住了侧面吹来的一阵稍强的风。
程榭似有所觉，侧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交汇，程榭眼里的笑意还未散去，像落满了星光的湖面。君谦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看向一旁墙壁上价目表，目光闪动一下，“阿婆，我有个不情之请。”
君谦的声音打破了这温馨的絮语，程榭和阿婆都愣了一下，看向他。
君谦的目光落在铺子旁边那面斑驳的墙壁上。那里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纸张早已泛黄，边角卷曲，字迹是稚嫩的铅笔字，写着“白糖糕一块”、“豆沙糕一块五”之类的，如今看来价格低得恍如隔世。
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旁，还有用不同颜色的彩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小星星，甚至还有一个依稀可辨的、举着棍子的小人。
阿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些疑惑，又带着慈祥的笑意：“孩子，你说这个？这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早就不按这个卖喽。现在物价涨啦。”
“我知道，阿婆。”君谦的视线依旧胶着在那张泛黄的纸上，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温柔，“我不是问价格。我是想问……这张旧的价目表，您能不能……给我？”
他的请求出乎意料，连程榭都怔住了，不解地看向君谦，又看向那张价目表，恍然。
原来……是这个吗？
君谦没有看程榭，他的目光依旧胶着在那块旧木牌上，眼神深邃，仿佛透过那斑驳的字迹，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闷热的下午，看到了那个趴在他对面、鼻尖沾着一点墨迹、皱着眉头努力写字的程榭。
“阿婆，”君谦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带着恳切，“这上面的字……是我和他小时候一起写的。对我……很有意义。如果您要换新的，能不能……把它给我？”
阿婆听着君谦的话，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惊讶，她再次仔细地端详起君谦来。
阳光正好落在君谦清隽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
“你……你是那个……小谦？”阿婆的声音带着颤抖和不确定，她伸出手指，虚虚地点着君谦，又猛地看向程榭，似乎在求证。
程榭还沉浸在回忆的冲击里，看着阿婆激动的神情，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哎呀！真是你啊！小谦！”阿婆一下子激动起来，布满皱纹的手抓住了君谦的胳膊，眼眶竟有些湿润了，“变了，变了模样，长成大小伙子了！婆婆老眼昏花，一下子都没认出来！就记得小榭小时候带过一个爱说话的漂亮男孩子来，那孩子眼睛亮亮的，看人看得准……就是你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宝贝：“怪不得，怪不得我看着你觉得眼熟！这眉眼，这劲儿……是了，是了！”
连连拍着君谦的手背，又看向程榭，感慨万千，“你们两个……你们两个又遇到一起了？还……还……”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形容“男朋友”这个关系，只是笑得合不拢嘴，“好啊，真好！这都是缘分啊！”
激动过后，阿婆毫不犹豫地转身，小心翼翼地去揭那张价目表，纸贴得高，她踮着脚有些费力。
君谦立刻上前一步：“阿婆，我来。”
他身高腿长，轻易地就将价目表取了下来。
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上面稚嫩的笔迹，尤其是程榭写的那部分，那些笔画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格外粗黑，有些歪斜，在他眼中，却比任何名家字帖都更珍贵。
“拿去吧，拿去吧！”阿婆慈爱地看着他们俩，“这东西挂在婆婆这儿也就是个摆设，你们孩子家念旧，留着当个念想再好不过了。看到你们现在这样……真好。”
阳光透过梧桐叶，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织在一起，也如同这命运般，早已缠绕难分。
阿婆在一旁看着，悄悄抹了抹眼角，脸上的笑容欣慰而满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