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年华沉潜 ...
-
第二天，他来了，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再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不再和任何人打闹说笑，上课就盯着黑板发呆，或者干脆趴着睡觉。
老师也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但或许是因为得到了某种授意，也只是简单询问两句，并未深究。
程榭和君谦尝试过问他，但他只是摇头，一个字都不肯说。
那双总是闪着活跃光芒的眼睛，如今一片死寂。
陈潜的名字，成了一个不可触碰的禁忌，连同那个周末未赴的游乐园之约，一起被封存了起来。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放学后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程榭和君谦因为值日留下打扫。
许天逸还趴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就在程榭擦完黑板，准备去倒垃圾的时候，他听到一声压抑的呜咽，从那个方向传来。
他动作一顿，看向君谦。
君谦也听到了，他沉默地放下扫帚，走到许天逸身边。
许天逸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
君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不太熟练地按在了许天逸的肩膀上。
程榭也走了过去，站在另一边。
许天逸没有抬头，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混合着痛苦和迷茫：“我收到了他的短信，他说他爸爸发现了他的秘密，不让他在南城待了。”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自我怀疑和被遗弃的痛苦。
“我好蠢啊，竟然才发现他喜欢我。”
程榭和君谦的动作同时停滞了。
黄昏的光线透过教室窗户，将灰尘照得如同浮动的金粉，却照不进许天逸蜷缩的阴影。
君谦的手仍按在许天逸颤抖的肩上，指节微微发白。程榭慢慢放下垃圾桶，走近了两步。
许天逸的脸仍埋在臂弯里，声音闷哑得几乎碎裂：“早上……我醒来才看到。他说对不起，说游乐园去不了了……说他爸爸翻了他手机，什么都知道了。”
他吸了一口气，那声音像是被撕扯开的破布，“他说他喜欢我……说不能再连累我。”
终于，他抬起头。泪水在他脸上纵横交错，那双死寂的眼睛此刻被痛苦烧得通红：“我怎么就这么蠢？我们一起逃课，一起去河边，他帮我写我最讨厌的数学作业……他看我的眼神，他说话的样子……我早该知道的！”
他猛地用拳头砸了一下桌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绝望里带着愤怒，“可我他妈的就以为我们是最好最好的兄弟！我还跟他说哪个女孩漂亮！”
君谦按着他肩膀的手收紧了些，沉默地传递着力量。
程榭蹲了下来，视线与许天逸齐平，声音很轻：“那不是你的错。”
“他说他爸爸会送他走，立刻就走，号码也会换掉，让我……别找他。”许天逸的眼神空洞下去，愤怒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茫然和疲惫，“我打过去……已经关机了。再也打不通了。”
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质问自己，也像是在质问那个消失的人：“喜欢我……为什么不说呢？说了又为什么跑掉？我们是朋友啊……我可以、我可以……”
他可以怎样呢？他似乎也不知道。
在那个年纪，面对这样突然而沉重的秘密与离别，所有的“可以”都显得苍白无力。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许天逸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落，将天空染成一片暖昧的橘红，温暖不了教室里的凉意。
君谦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会好的。”
程榭也点了点头：“我们都在。”
许天逸看着他们，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但这一次，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时间悄然流淌，冲淡了尖锐的痛楚，沉淀下一种更为沉默的坚韧。
许天逸逐渐从那种彻底垮掉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只是变得更加安静，也更加用功。
他不再发呆或睡觉，而是埋首于书本和习题，仿佛想用繁重的学业填满所有思绪的空隙。
那种努力，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专注。
教室里的氛围似乎也随着许天逸的沉静而少了许多往日的喧闹，但生活的节奏并未停止。
午休时间，程榭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楼下葱郁的树木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栏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纠结。
“哟，琢磨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插了进来。
程榭叹了口气：“还能有什么，君谦的生日礼物。”
“哦——！”季星来拉长了声音，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凑近了些，胳膊肘搭上程榭的肩膀，“这样啊，我们家君谦的成人礼。”
程榭没好气地拍开他的胳膊：“少贫。正烦着呢，他好像什么都不需要。”
“啧，这你就不懂了吧？”季星来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送礼送到心坎里，不在于多贵，在于‘特别’和‘心意’。尤其是你送的，意义更不一样。”
他摸着下巴，眼睛转了转：“他喜欢什么？嗯……看书？但他书房里的书都快堆不下了。运动？也没见他对什么器械特别热衷……哦对了！”
他猛地一拍手，“他不是有块限量版的航海腕表吗？我听说出了同系列的一个复古航海望远镜，做得特别精致，他肯定喜欢那种调调。”
程榭想了想，摇摇头：“感觉差点意思。”那望远镜更像是一个精美的摆设，而非能触动君谦内心的东西。
“那……定制一套西装？或者一块更好的表？”
“太普通了。”程榭再次否定。
这些物质的东西，他们谁都不缺。
季星来挠挠头：“这可就难办了……诶，要不你把自己打包打个蝴蝶结送给他？”他说着忍不住坏笑起来。
程榭白了他一眼：“说点有用的。”
季星来笑了一会儿，终于稍微正经了些：“好吧好吧。其实吧，我觉得他最在意的，从来就不是那些东西。”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教室的方向，“你，不才是他最看重的吗？礼物嘛，或许可以往这方面想想？”
程榭微微一怔，若有所思。
这时，许天逸从教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本英语词汇书，看到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表情平静。
他看起来比前阵子好了很多，虽然眼底深处还藏着不易察觉的黯淡，但至少不再是一片死寂。
然后拿着书走向楼梯口，像是要去安静的地方背单词。
季星来看着他的背影，咂咂嘴：“天逸好像……真的在努力好起来。”
“嗯。”程榭应了一声，“这样算好的了。”
季星来又把脑袋凑过来，压低声音，挤眉弄眼：“说真的，程榭，最终极的礼物，不就是你嘛！烛光晚餐？然后……咳咳……”他做了个“你懂的”表情。
程榭耳根微热，推开他越来越近的脸：“滚蛋。”
虽然笑骂着，但季星来的话像两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程榭心里漾开了层层涟漪。他开始有了模糊的想法。
一份礼物，既要承载成年的意义，也要包含他的心意，或许……还能带着他们共同的印记与祝福。
他指腹轻轻摩挲颈间悬着的戒指，他看向教室里面，君谦正坐在座位上，垂眸看着一本书，侧脸沉静，夕阳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程榭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他知道该送什么了。
放学铃声解除了某种静默的咒语，教室里瞬间涌起收拾书包的喧哗。
程榭快速将最后一本书塞进背包，拉上拉链，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
他侧过头，看向旁边的君谦。
君谦正不紧不慢地整理着笔袋，窗外的夕照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君谦，”程榭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胳膊，“我这几天有点事，就不去你那里了。”
君谦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是有些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好，注意安全。”
两人一起走出校门，宋大海已经等着了，程榭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车子汇入傍晚的车流，程榭靠在后座，并没有让宋大海开往回家的方向，而是报了一个地址。
他在一家看起来并不起眼，门牌只简单挂着“匠心工坊”的小店前下了车。
推开玻璃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店内空间不大，陈列着一些银饰、皮具和木工作品，空气里弥漫着皮革、木屑和金属的独特气味。
一个围着皮质围裙、手上沾着些许银粉的年轻男人从工作台后抬起头。
“你好，预约了今天的手工银饰课。”程榭开口道。
“是姓程吧？这边请。”店主擦擦手，引着他穿过陈列区，里面是几个独立的工作台，工具琳琅满目。
程榭在一个工作台前坐下，目光扫过台上整齐排列的锉刀、锤子、镊子、焊枪和各种他说不上名字的工具。
接下来的几天，程榭放学后都会消失。
某次，季星来偶遇孤家寡人的君姓男子，笑嘻嘻地勾住他的脖子。
“哎呦，这不是我们君大少吗？怎么形单影只的？你家程榭呢？”季星来故意东张西望，语气夸张。
君谦轻轻拨开他的胳膊，神色如常：“他最近有事。”
“有事？”季星来眼睛一亮，像是嗅到了什么八卦气息，“神神秘秘的，连你都瞒着？该不会是……在给你准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惊喜吧？”
他用手肘撞了撞君谦，挤眉弄眼。
君谦脚步未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少胡思乱想。”
“我可听说了啊，”季星来紧跟不舍，压低声音，“程榭为了你的礼物，可是绞尽脑汁，还问过我呢！快说说，期待不？激动不？”
君谦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他送的，什么都好。”
语气平淡且笃定。
季星来被这直白的“狗粮”噎了一下，夸张地捂住胸口：“行行行，算我多嘴！你们俩真是……一个比一个能藏事儿！”
他嘴上抱怨着，眼里全是笑意，“那我就等着看好戏咯！”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年华沉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