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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许思谦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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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思谦此时呆若木鸡般站在少年的面前,他虽看不见,但他天生便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第六感。有形的身型与无形的气质,都逃不过他的感觉。
他能感受到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年纪不大的男子,他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叫旁人认不出他的模样。至于气质嘛,许思谦感觉得到存在的无形威压,却也如同容貌一样,严密地将其掩盖起来,释放出的是冬天里腊梅般的清冽。
少年没有开口,许思谦也没有开口,方才活泼的小孩子顿时成了哑巴。
少年轻轻放下酒杯,问道:“今年多大了?”
“三岁。”
少年摸了摸下巴,笑道:“三岁口齿便能够如此伶俐的孩子倒是少见。”
许思谦下意识反驳道:“没有......我只是喜欢香味,喜欢做菜,想成为像赵叔一样的大厨子......。”
少年仔细打量着身前瘦弱的小孩,开口道:“你在这里开心吗?”
许思谦沉默了片刻,小声说道:“有饭吃就够了,至少比在家里开心......。”
少年听罢,垂下了眼眸,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递给了许思谦。
“你能帮我闻闻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吗?”
许思谦接过香囊,一股不属于世俗之地的草药清香瞬间弥漫在他的鼻尖。他嗅了几口,犹豫着说道:“这个味道......我好像只在街上的药坊闻过,并且只闻过其中一两种,具体的名字我不知道......。”
“这就足够了。”少年收回了香囊,心中想到:这孩子果然非同寻常,里面装着的大多是名贵药材,普通的药坊里并不常见,本以为他只能闻出一种味道,没想到一点细微的差别也全被捕捉了去。
许思谦恋恋不舍的放下了手,他猛吸着残留在鼻尖的剩余香味,这比厨房里的菜香更让他迷恋。
少年看着他的样子,不经意地笑了笑,“你想跟着我学医吗?”
“医?”许思谦摸了摸脑袋,“是可以治好病的意思吗?”
“可以这么说。”明知道许思谦看不见,少年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许思谦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可是我娘说过,我的眼睛医不好了。”
少年摸了摸下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你想医好你的眼睛吗?”许思谦忙回答道:“想!”
“那我可要带你离开这里了,跟着我去更南边,你愿意吗?”
许思谦挂在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大半,他犹豫道:“我.....我要问问赵叔......。”
“好,明天我在这里等你。”
“大哥哥,你身上的香囊能借我闻一晚上吗?”许思谦慢悠悠的飘来一句话,还未咽下梅子酒的少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
翌日清晨。
这些日子以来,少年第一次沾床睡觉,昨晚温度凉爽,细雨绵绵,微微春风送来了一夜好梦。
门外突然出现了一阵蹑手蹑脚的声音,常年的警觉让他猛然惊醒。他摸了摸胸口,有着安定舒神功效的香囊不见了,但好在佩剑仍在身侧。
少年弹指的一瞬间,门便敞开了。猛然袭来的风,让小小的许思谦不禁摔在了地上。
少年无奈扶额,看来是自己多虑了。剑光微动,只差一点便能要了许思谦的小命。
“你怎知我住这间屋子?”少年将仍处于茫然状态的许思谦带进了屋子。
“大哥哥身上有不一样的味道。”许思谦双手环抱住自己身体,刚才摔了一跤,手臂还有些疼。
少年见他这副模样,也懊悔刚才的鲁莽,他拿出一罐绿油油的药膏,轻轻涂在了许思谦的伤口处。
许思谦看不见少年的模样,也看不见此时帮他涂药的手。但总觉得,大哥哥是个温暖的人,他的食指关节处有个厚厚的茧子,在自己的手臂上涂抹打圈,痒痒的,也很舒服。
“昨天的事想好了吗?”少年将床沿让给了许思谦,自己则蹲坐在了一旁。
许思谦的手里攥着香囊,他说道:“大哥哥,我还是想待在这里,和赵叔在一起。”
他将香囊递给了少年,便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少年望着许思谦的背影,想要张口,最后却还是摇了摇头。他想,许思谦是个好苗子,即使不成为医者,也一定能在其他领域发光发热。
又过了几日,春雨初停,少年的马儿也养足了精神,是时候返程了。
少年喝完了最后一杯梅子酒,向赵叔结了账。许思谦就站在赵叔身侧,仰起小脸“看”着少年。
少年微微一笑,摸了摸许思谦的脑袋。他将香囊解下,交给了许思谦,“以后若是有学医的想法,就拿着香囊一路向南走,若是寻不到方向,便出此香囊,会有人带着你找到我。”
许思谦目送着少年出了客栈,他看不见,只觉得眼前人的气味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不见......马脖上的铃铛渐响渐远,世间的欢腾也离少年越来越远......
*
少年一路策马奔腾,终于赶在下一场雨水到来之际回到了南方。一路上,他的内心都充满着隐隐不安,是对远在北国之人的不安,还是对许思谦的不安,他无法知道。
一望无际的海域,捕捞的渔民,隐在仙雾中的小岛,明明是他最熟悉的景色,却令他惴惴不安。
他在海伢村住下了,庙宇之高他无法适从,江湖之远才是他的最终归宿。至于回不回逍遥宗,过些日子再做打算吧......
热情的海伢村村民自然是欢迎少年的到来,腌鱼腌肉,海鲜蔬果,无不送到少年的屋中,少年也会定期为他们免费医诊,当作回馈。
就这么安宁地生活了一段时日,少年心中的不安也逐渐消散,逍遥宗近在眼前,只要宗主不来寻他,他便要在这住到天荒地老。
五月二十四日,这一天,风雨大作。
少年早早收了摊,回到了家中避雨。此时已入夏,大雨渐渐变得频繁,人们除了叫骂,也别无他法。
少年望着窗外,他的视力极好,能看到相隔几百米之外的点点人影。
海浪侵蚀着天空,天空又将浪送回大海。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海风中,向着少年的方向走来。
破破烂烂的窗户也快要被海风撕碎,呼啸的风钻过缝隙,少年连忙搬来重物将窗户堵上。
暂时隔绝了风,也隔绝了窗外的两人。
少年闭眸假寐,顿时又睁开了双眼。两人的身影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冥冥中的熟悉之感涌上心头。
他有些局促,又有些欣喜,起身回到了窗边。与此同时,有序的敲门声响起,在暴雨中,显得格格不入。
强烈的预感使他没有询问来人的身份便推开了门,两张熟悉的面庞映入眼帘。
师兄......许思谦......
谢飞与的脸上看不出表情,他仿佛早就料到少年住在此处,今日不是误打误撞,而是特地来寻他的,倒是许思谦惊讶地出了声,随即抱住了少年。
“师弟,好巧。我在回逍遥宗的途中碰见了这孩子,他拿着你的贴身香囊到处问人,我便知你与这孩子一定有缘,便带他一同回来了。但今日暴雨,去逍遥宗的海路不通,于是想暂住此处,没想到在这竟见到了你。”谢飞与看着眼前的少年,许久不见,有些恍然若失。
“大哥哥,没想到真得是你,我的鼻子真好用!”许思谦紧紧抱着少年,眼眶中的泪水浸湿了破布条。
少年轻轻摸着许思谦枯草般的头发,他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湿得不成样子,可惜这里并无小孩子的衣衫,只好临时给他生起了火。
三人围坐在火炉边,谢飞与率先开了口:“师弟,算算脚程,前两个月理应到了逍遥宗,怎在此处搁置如此之久?”
少年坐得离火炉很远,但火光还是映在了他的脸上,除去了身上的一片寒霜,他低下了头,淡淡地开了口:“自在无颜面对师父和师兄。”
谢飞与搓了搓手,他看向少年的眼光意味深长,“你擅自离岛两年之久,如今你仍不思归,上一封信从穆北寄来,我和师父才知这两年间你竟待在了如此荒蛮之地。”
少年沉默,他今年虽已十八,武功可问鼎江湖第一,但身上仍有着涉世未深的天真,面对师兄的诘问,一时不敢反驳。
谢飞与起身,少年也赶忙站了起来,只有许思谦还在火炉旁哆哆嗦嗦。
“师弟,我出岛并不是为了寻你,我与师父都尊重你的意愿,只要见到你平安无事,我们便放心了。只不过这孩子,你有什么想法?”
“此次他出来寻我,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既然我从一开始便认定了他,如今也该给他一个交代。”
谢飞与目光一转,问道:“你要带他回岛?”
少年点了点头,向谢飞与拱手道:“师弟手上还有要事未完成,请师兄先行带他离去,待事情处理完,即刻返回宗门。”
许思谦眼睛亮亮的,多日来的孤苦与奔波,总算有了个着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