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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身份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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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艺茹没再问。
她只是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颊上,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像是什么都明白。
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个儿,把他的手指包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攥了攥。
孟崇辉低下头,不敢看她。
“我没事。”温艺茹说,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你别着急。”
她越是这样,孟崇辉心里越难受。
他宁愿她骂他几句,说他没用,他连看病的钱都凑不出来,跟着他倒了八辈子霉。
可她什么都不说,还反过来安慰他。
“你躺着,我去做饭。”他站起来,转身往外走。
走出庙门的那一刻,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站在冷风里,对着那堵歪歪斜斜的墙,使劲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去。
他怪自己。
怪自己太傻。
别人扛大包一天能扛七八十袋,他累死累活才扛五十袋。
别人能说会道,能找到轻松又赚钱的活,他嘴笨得像个闷葫芦,被人骗了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别人这个年纪早就能养家糊口了,他连给媳妇看病的几千块钱都拿不出来。
他蹲在灶前生火,手在抖,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
干柴噼啪烧起来,火苗舔着锅底,他把米下进去,又切了几片肥肉搁在里头,想着给她补补油水。
粥煮好了,他端着锅走进庙里。
温艺茹靠在床头,裹着那件捡来的大棉袄,脸还是红的,可精神似乎好了一点。
他盛了一碗粥,坐在床边,用勺子舀起来,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我自己来。”温艺茹伸手。
“我喂你。”孟崇辉没让。
温艺茹看了他一眼,没再坚持,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
粥熬得烂,米粒都开了花,肥肉的油花浮在上面,香香的。
她又喝了两口,冲他笑了一下:“好吃。”
孟崇辉心里稍微松了松,又喂了她几口。
温艺茹吃了小半碗就摇头不吃了,他也不逼她,把剩下的粥倒进自己碗里,三两口灌下去,然后站起来收拾东西。
“你去哪儿?”温艺茹问。
“去镇上。”孟崇辉把棉袄穿好,又把今天王医生留下的药和那五块钱放在她枕头边上:
“药在石板上,红纸包的是早上吃,白纸包的是晚上吃,糖浆一天三回。水我给你灌在暖壶里了,就在床边,你一伸手就能够着。粥还剩半锅,在锅里温着,晌午你热一下就能吃。”
“崇辉——”
“我去找活干。”他蹲下来,把她的被角掖了掖,“镇上有个建材店的吴老板,人不错,之前问过我扛水泥。我去找他问问有没有来钱快的活。你在家待着,别出门,外面冷。”
温艺茹看着他:“你是不是要去——”
“我走了。”孟崇辉打断她,站起来就往外走。
他不敢再待下去,怕她问出来,自己不会撒谎。
他把破庙的门仔细关好,又用那块旧布帘子把门缝堵严实,确认风灌不进去了,才转身走了。
从松树沟到镇上,他是一路跑着去的。
到了镇上,他直奔南街的建材店。
吴老板的店面不大,门口堆着水泥和沙子,里面是各种管材和五金。
吴老板正蹲在门口算账,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圆脸,笑起来像个弥勒佛。
“吴叔!”孟崇辉跑过去。
吴老板抬头,认出他来:“小孟?今儿没活,没进货。”
“吴叔,我不是来问活的。”孟崇辉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我想问您,镇上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活?我媳妇病了,要送县医院,得几千块。我急着凑钱。”
吴老板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账本:“几千块?什么病啊?”
“肺炎,说是慢性肺炎急性发作,镇里治不了,得去县里。王大夫说要几千块。”
吴老板沉默了一会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这小伙子他认识,之前来扛过几次水泥,干活实在,不偷懒,人家扛十袋他扛十二袋,给钱从来不多要,找零少一毛都不行。
就是看着傻乎乎的,说话不利索,可心眼好。
“来钱快的活……”吴老板想了想,忽然说,“你知道镇医院后门那个血站不?”
孟崇辉摇头。
“就镇医院后门旁边,有个小门脸,挂着‘中心血站’的牌子。去那儿献血,能拿营养补助。”吴老板看着他,语气认真起来,“我听人说,献一次给三十块,有时候给五十,看你献多少。”
孟崇辉的眼睛猛地亮了。
三十块,五十块。
要是献一次给五十,献十次就是五百块。
他算得飞快,心跳得厉害。
“但有一条。”吴老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压低声音,“不能老去。我听说有人为了挣钱,隔两天就去一回,后来人直接栽那儿了,抬进医院抢救,命都差点没了。你可不能那样。实在不行就多去几回,但得隔开日子,至少隔一礼拜。听见没?”
“听见了。”孟崇辉点头,点得跟捣蒜似的,“谢谢吴叔!谢谢吴叔!”
他转身就跑。
吴老板在后面喊:“你记住了!别贪多!”
孟崇辉没听见。
他跑得飞快,穿过南街,拐过十字路口,一路往镇医院的方向跑。
心在胸口砰砰跳,因为高兴。
来钱快的活,真有来钱快的活。
献血就能挣钱,他有的是血,他壮得像头牛,抽点血算什么。
镇医院后门旁边果然有个小门脸,门框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
柳河镇中心血站。
门半开着,里面亮着灯。
孟崇辉在门口站了一下,擦了擦脸上的汗,把棉袄扯平了,然后推门进去。
里面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
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坐在桌后面,正在翻本子。
她抬头看了孟崇辉一眼:“献血?”
“嗯!”孟崇辉走过去,把手放在桌子上,“我听人说这儿献血给营养补助,是不是?”
女人放下笔,看着他:“我们这儿是无偿献血,营养补助是按规定发放的,不是买卖。”
孟崇辉没太听明白,但“补助”两个字他听清了,使劲点头:“行,什么都行。献多少?现在能献不?”
女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你先填个表。”
“我不认字。”孟崇辉老实说,“你帮我填行不?我叫孟崇辉,松树沟的,十八岁。”
女人拿起笔,抬头问:“身份证带了吗?”
孟崇辉愣住了。
“身份证。”女人重复了一遍,“献血要登记身份信息,必须出示身份证。”
孟崇辉张了张嘴。
身份证。
他没有身份证。
他从小被爹妈丢在磨盘边上,是村里的孤寡老太太把他捡回去养大的。
老太太不识字,也不懂什么户口、什么身份证,把他拉扯到十几岁就去世了。
他连自己哪年生的都说不准,只知道自己属牛,是冬天生的。
他没有户口本,没有身份证,什么都没有。
“我……”他的嘴唇动了动,“我没有。”
女人皱了皱眉:“没有身份证不能献。这是规定。”
孟崇辉站在那儿,两只手撑着桌子,指节发白。
“我媳妇病了,要死了。”他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又干又哑,“我得凑钱。我没有身份证,可我有力气,有血。你抽我的血,多少都行。我什么都不要,我就要钱。”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表格放下,声音软了一些:“规定就是规定。没有身份证,系统里录不进去,血站不敢收。你再想想别的办法吧。”
别的办法。
孟崇辉慢慢直起腰。
他站在血站的门口,外面的冷风灌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想起了王医生的话:“先准备几千块”。
吴老板的话:“献一次给三十块”。
温艺茹躺在破庙里的样子,烧得通红的脸,干裂的嘴唇,攥着他手指的力气。
他慢慢转过身,往外走。
女人在后面叫了他一声,他也没听见。
走出血站的门,他站在镇医院后门那条窄巷里,看着灰蒙蒙的天。
冷风灌进他的单衣,他缩了缩肩膀,觉得浑身发冷。
没有身份证。
他什么办法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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