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7章 高烧 ...
-
那场雨之后,天就变了。
北风从西伯利亚那边一路刮过来,越过黑龙江,越过平原,灌进松树沟的时候,已经冷得刺骨了。
破庙的墙缝里塞着孟崇辉捡来的塑料布和破布条,可风一吹,那些东西就扑扑作响,像是随时要被掀开。
屋顶的塑料布虽然还在,可西北角那个口子一直没堵严实,冷风从那里灌进来,整座庙就跟个冰窖似的。
入夜之后,温度跌得厉害。
孟崇辉把所有的被子、褥子、衣服全堆在温艺茹身上,自己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破棉袄。
可两个人都躺在床上时,被子里的温度还是压不住。
温艺茹缩在他怀里,身子一直在抖,牙齿打着颤,怎么也暖不过来。
“冷……”她迷迷糊糊地说,声音像一片薄薄的冰。
孟崇辉把她抱得更紧,两只手搓她的胳膊、搓她的后背,想把自己的体温全渡给她。
可他自己也冷,手脚冰凉,搓了半天,温艺茹还是抖。
“你睡,睡着了就不冷了。”他哄她。
温艺茹没再说话,只是往他怀里钻。
孟崇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脖子和耳朵,只留她鼻子在外面出气。
他低头把脸贴在她额头上,额头凉凉的,他又往上贴了贴,帮她挡风。
就这么熬了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孟崇辉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睁眼时,天光已经从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了,灰蒙蒙的,带着一股潮湿的寒意。
他先低头去看温艺茹。
她还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
可不对,她太安静了。
平时她睡觉虽然轻,但呼吸总是有点声音的,轻轻的,带着一点气管里的丝丝声。
可这会儿,她一点声音都没有。
“艺茹。”他叫她。
没反应。
“艺茹,天亮了。”他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
温艺茹没动。
孟崇辉心里一紧,伸手去摸她的脸。
手刚碰到她的额头,就烫得缩了一下。
烫。
烫得吓人。
她的脸颊红通通的,嘴唇干裂,上面起了一层白皮。
她的呼吸又浅又急,胸口微弱地起伏着,鼻翼一扇一扇的。
孟崇辉把手指放到她鼻子底下,能感觉到气,可那气是热的,烫手的热。
“艺茹!”他坐起来,把她抱在怀里,使劲叫她,“艺茹你醒醒!”
温艺茹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她的嘴唇翕了翕,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然后就没了声息。
孟崇辉的脑子嗡地一声,浑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手抖得不成样子。
他把温艺茹放平在床上,拉过被子把她裹好,然后光着脚跳下床,去翻那个暗兜。
钱在。
他昨天没舍得花的那些,加上之前攒的,一共二十六块三毛。
他把钱全揣进贴身的兜里,连外衣都没来得及穿好就往外跑。
破庙的门被他一把推开,冷风灌进来,他打了个激灵,可没回头。
他撒腿就往镇上跑。
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硌脚,他的鞋本来就破,跑出去没多远脚趾头就磨出了血。
可他感觉不到疼,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
从破庙到镇上,平时走要一个多小时。
他今天连跑带颠,不到四十分钟就到了镇卫生院门口。
卫生院是一排灰砖平房,门口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
孟崇辉冲进去,大厅里有一个护士在扫地,被他吓了一跳。
“大夫!大夫在哪儿?”孟崇辉喘着粗气,声音嘶哑。
护士指了指南边那间诊室。
孟崇辉跑过去,门半开着,一个四十来岁、戴眼镜的男人正坐在桌后面写东西。
他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看起来斯斯文文的。这是王医生。
“大夫,求你去看看我媳妇!”孟崇辉冲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上气不接下气,“她发烧,烧得厉害,叫不醒,你救救她!”
王医生抬头看了看他。
面前的年轻人头发乱蓬蓬的,脸冻得发紫,脚上穿着一双破得露脚趾的鞋,肩膀上的棉袄还渗着血。
他的眼睛通红,里面全是恐慌。
“你别急,慢慢说。”王医生站起来,拿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人在哪儿?”
“松树沟,村外那个破庙。”
王医生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破庙?”
“嗯。我叫孟崇辉,我媳妇叫温艺茹,她病了,病了好久了,今天烧得特别厉害,我叫她她不应。”孟崇辉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
“大夫,我没钱,我真没钱,我就这些。”
他从兜里掏出那二十六块三毛,皱巴巴的票子摊在桌上,“你先拿着,不够我给你干活,干什么都行,我力气大,能扛能搬,你别嫌少。”
王医生看着那一把零碎的票子,又看了看孟崇辉的脸,把外套穿好,从抽屉里拎出一个出诊箱:“钱的事回头再说,先去看人。”
孟崇辉愣住了。
“走啊。”王医生已经出了门,“你带路。”
孟崇辉反应过来,赶紧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卫生院,王医生骑了一辆旧自行车,孟崇辉在前面跑着带路。
王医生骑了一段就下来推着走,土路颠得没法骑。
到了破庙门口,王医生推门进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皱紧了。
他回头看了看孟崇辉,什么都没说,走到床边蹲下来,打开出诊箱,拿出听诊器。
听诊器贴在温艺茹胸口的时候,王医生的脸色越来越沉。
他又量了体温,四十度一。
他翻了翻温艺茹的眼皮,又看了看她的喉咙,然后站起来,把听诊器收好。
“慢性肺炎急性发作。”他说,“肺上已经感染了,还有胸腔积液。镇里治不了,得送县医院。”
孟崇辉的心猛地一沉:“县医院?”
“必须送县医院。”王医生看着他,“她这个情况,再拖下去有生命危险。县医院能拍片子、能输液、能用抗生素,这里什么都没有。”
“那……得多少钱?”
王医生沉默了一下:“先准备几千块吧,至少。”
几千块。
孟崇辉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几千块,他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他兜里只有二十六块三毛,连零头都不够。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我想办法。我一定能凑到。我干活,我卖血,我——”
“你先别急。”王医生按住他的肩膀,“钱的事慢慢来。我先给她打一针退烧的,再开点药。你今天把她体温降下来,明天再想办法。”
他打开出诊箱,拿出一支针剂,又拿了两盒药放在石板上。
然后他看了看孟崇辉,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块钱,连同桌上那二十六块三毛一起推过去。
“出诊费不要了,药钱先欠着。”王医生说,“这五块你拿着,给她买点鸡蛋补补。”
孟崇辉看着他,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别谢了。”王医生摆摆手,“你们俩的事我听说过。松树沟外破庙里住着个傻小子和他媳妇,村里人都说你们活不过这个冬天。”
他看了温艺茹一眼,又看了孟崇辉一眼,“你俩都是苦命人,互相撑着吧。”
说完,他拎起出诊箱,推门走了。
孟崇辉追出去,站在庙门口看着王医生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
冷风灌进他的单衣,他打了个寒战,转身回到庙里。
他先把手洗干净,又找了块干净的布,蘸了凉水,叠成条,放在温艺茹额头上。
布一贴上去,温艺茹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孟崇辉又去倒了一碗水,拿了根干净的筷子,蘸着水一点一点往她嘴唇上滴。
水顺着她的嘴角流进去一点,她的喉咙动了动,咽了。
“艺茹,你得好起来。”孟崇辉蹲在床边,一边给她换额头上的布,一边小声说,“你得好起来,我带你去县医院。钱的事你别管,我想办法。”
换到第三遍布的时候,温艺茹的眼皮颤了颤,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崇……辉……”
“我在。”孟崇辉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手,“我在呢。”
温艺茹的目光涣散,好一会儿才聚到他脸上。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得像一根线:“看……看病……花了多少钱……”
孟崇辉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温艺茹烧得通红的脸,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和半睁的眼睛,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想起那二十六块三毛,想起王医生说的几千块,想起自己兜里比脸还干净。
可他说:“没花钱。王大夫是好人,没要钱。”
温艺茹看着他,不知道信没信。
她的眼睛慢慢又合上了,只是手还攥着他的手指,攥得很紧。
“你别骗我……”她迷迷糊糊地说。
“不骗你。”孟崇辉把她的手贴在胸口,“真没花钱。”
温艺茹没有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缓下来。
药劲上来了,烧退了一点,她的额头不再那么烫了。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