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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我以为你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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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崇辉跑过去,一把将温艺茹抱住了。
抱得很紧,紧得温艺茹被他勒得轻轻咳了一声。
可他没有松手,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整个人在发抖。
“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又哑又颤,“我回来你不在,我以为你走了,我以为你被——”
他说不下去,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温艺茹被他这副模样吓着了,可很快就明白了什么。
她抬起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我去周婶家了。周婶家小子裤子破了,让我帮忙缝,缝好了给了我半斤玉米面。”
她举了举手里的布袋子,里面的玉米面沙沙作响,“我想着家里没粗粮了,你又不能光喝粥,就去了。本想着赶在你回来之前做好饭的,可周婶家活多,耽误了。”
孟崇辉不说话,还是抱着她。
“崇辉?”温艺茹又拍了拍他的背,“你先松开,让我看看你。”
孟崇辉慢慢松了手,退了一步,低着头。
温艺茹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他,脸上灰一道白一道的,眼眶红红的,肩膀那块棉袄上有一片暗色的污渍,像是血。
他的嘴唇还在抖,嘴角往下弯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
温艺茹心里一紧,伸手去摸他的脸。
这一摸,孟崇辉绷不住了。
他蹲了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他不想哭的,他不想在温艺茹面前哭,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一整天憋在胸口的那团东西,像决了堤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了。
“我以为你走了……”他哽咽着说,声音闷在膝盖里,含糊不清,“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嫌我傻,嫌我挣不到钱,嫌我没本事……”
温艺茹愣住了。
她看着这个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子的男人,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疼又酸。
她也蹲下来,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背上,轻轻抚着。
“崇辉,我不走。”她说,声音很轻,很稳,一字一句,“我哪儿都不去。”
孟崇辉没抬头。
“你听我说。”温艺茹把手放在他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乱糟糟的头发里,“我温艺茹六岁被丢在村口,没人要我。你是第一个给我东西吃的人。那天你给了我半个包子,你兜里就那一个。你饿着肚子,把包子分给我。从那以后,我就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你赶我我都不走。”
孟崇辉的哭声渐渐小了。
“我说了给你当媳妇,就是一辈子的事。”温艺茹低下头,凑在他耳边,声音更轻了,“你忘了?我答应过的。”
孟崇辉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湿透了,鼻头红红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
他看着温艺茹,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来。
温艺茹看着他这副模样,鼻子一酸,差点也要掉眼泪。
可她没有,她忍住了。
她伸手,用袖子一点一点给他擦脸。
擦掉眼泪,擦掉水泥印子,擦掉嘴角蹭的灰。
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多大的人了,还哭。”她一边擦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让村里人看见了笑话你。”
“我不怕笑话。”孟崇辉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怕你走。”
“不走。”
“一辈子不走?”
“一辈子不走。”
孟崇辉看着她,终于慢慢缓过来了。
他站起来,膝盖蹲得发麻,踉跄了一下,温艺茹赶紧扶住他。
他低头看见地上散着的东西,荷叶包着的豆腐、两条小草鱼、一兜子塑料瓶,还有那件蓝布棉袄。
“豆腐是孙叔给的,鱼是我摸的,瓶子是捡的,棉袄也是捡的。”他一样一样指给温艺茹看,声音还带着鼻音,“棉袄给你穿,厚,暖和。”
温艺茹看了看那件棉袄,又看了看他肩膀上的血渍,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好,先做饭,吃完饭再说。”
她弯下腰把东西一样样捡起来,拎着布袋往庙里走。
孟崇辉跟在她后面,像条怕被丢下的小狗。
灶是孟崇辉生的。
他用铁盆把肥肉炼剩下的油渣热了热,温艺茹把豆腐切了,又添了些粉条,和玉米面一起煮了一锅糊糊。
两条小鲫鱼她收拾干净,用那点底油煎得两面焦黄。
破庙里飘起了许久未有的香味。
两个人坐在床边,就着那盏捡来的半截蜡烛吃晚饭。
温艺茹给孟崇辉盛了满满一碗糊糊,又把两条鱼都夹到他碗里。
“你吃。”她把碗往他面前推。
孟崇辉把其中一条鱼夹回她碗里:“一人一条。”
“我不爱吃鱼。”
“你骗人。”孟崇辉看着她,“上次周婶给的那条,你吃得可香了。”
温艺茹被他戳穿了,只好把鱼留下。
可她在碗里翻来翻去,只把鱼肚子上的嫩肉挑着吃了几口,剩下的又悄悄夹回孟崇辉碗里。
孟崇辉发现了,又夹回去。
两个人就这么推来推去,最后温艺茹板起脸说:“你再夹我就生气了。”
孟崇辉才老老实实把鱼吃了。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
孟崇辉把捡来的棉袄拿过来,拍干净了,给温艺茹披上。
棉袄大,穿在她身上像裹了一床小被子,把她整个人都包住了。
“暖和不?”
“暖和。”温艺茹裹着棉袄,只露出一张脸,看着他笑了一下。
孟崇辉这才放心,把蜡烛吹了,两个人钻进被窝里。
他把被子都掖到温艺茹那边,自己只搭了一个角。
温艺茹拽了拽被子,让他往里靠。
两个人并排躺着,肩膀挨着肩膀,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过了一会儿,温艺茹开口了:“崇辉。”
“嗯?”
“你想过以后吗?”
孟崇辉想了想:“想过。”
“什么样的?”
孟崇辉翻了个身,面朝她。
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我想挣钱。挣好多钱。先给你把病治好,然后租个不漏雨的房子。砖墙的,瓦顶的,冬天烧炕,可暖和了。再给你买新棉袄,买暖水袋,买烤鸭。再攒钱,盖两间房,一间咱俩住,一间放东西。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你就在家待着,不用干活,我养你。”
他说得很慢,像在心里描一幅画,一笔一笔地描。
温艺茹没说话。
“艺茹。”孟崇辉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知道我傻。村里人都说,我配不上你。你长得好看,又聪明,会算账会缝衣服,什么都会。跟着我,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要是哪天想过好日子了,想走,我不拦你。真的。我不怪你。”
话说完,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温艺茹的手伸过来,摸到他的手,攥住了。
“孟崇辉,”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在黑暗里坚实有力,“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孟崇辉不敢出声。
“你说你傻,可你比谁都实在。你说你配不上我,可这世上除了你,谁还会把最后一个包子给我?谁还会为了五块钱去扛水泥?谁还会捡到一件棉袄先想着我暖不暖和?”
她的声音在抖。
“我不走。你别赶我。”
孟崇辉鼻子又酸了。
他把温艺茹的手攥紧,另一只手伸过去,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
她裹着那件捡来的大棉袄,身子小小的,凉凉的,贴在他胸口。
“不赶你。”他说,“不赶。”
温艺茹把脸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蜡烛早就灭了,破庙里黑漆漆的。
外面的风吹过树梢,呜呜地响。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又归于安静。
孟崇辉抱着温艺茹,觉得怀里的人渐渐暖起来了,呼吸也慢慢平稳了。
他心满意足地闭上眼,一天的疲累涌上来,没多久就睡着了。
温艺茹没睡。
她睁着眼,在黑暗里听着孟崇辉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绵长,知道他睡熟了。
她把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一下一下地跳,跳得很稳,很有力。
她的眼泪无声地滑下来,落在孟崇辉的棉袄上。
“崇辉,”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她攥着孟崇辉的衣服,指节发白。
她把脸埋得更深,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把所有没说完的话都咽了回去。
破庙外面,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照着松树沟的土路,照着那扇用破木板拼成的门,照着门里两个相拥的人。
孟崇辉睡得很踏实。
他什么都不知道。
温艺茹一夜没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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