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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一条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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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崇辉伸出手,手心朝上,摊在马三面前:“搬水泥,两袋,你说给五块。”
马三回头看了一眼两个同伙,三个人一起笑起来。
那个瘦高个笑得直拍墙,另一个染了一撮黄毛的蹲在地上,笑得肩膀直抖。
“我说过吗?”马三摊了摊手,“你们听见我说过吗?”
“没有。”
“没听见。”
“我说的是两袋水泥搬完给五毛,你听成五块了。”马三拍了拍孟崇辉的肩膀,拍得很重,正好拍在伤口上,“傻子就是傻子,连钱都听不明白。五毛,不是五块。”
孟崇辉的肩膀猛地一缩,疼得他倒吸一口气。
可他没有退,手还伸着:“你说五块,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马三歪着头,一步一步凑近他,脸几乎贴到孟崇辉脸上,“你一个傻子,你说你听见了,谁信?”
孟崇辉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是傻子”,可这句话他说过太多次了,没有用。
他想说“你骗人”,可马三不会认。
他想说他肩膀上的伤还在流血,这五块钱他媳妇等着买药,他从早上到现在一口饭没吃就为了多挣点钱。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嘴笨,不会吵架,他急得眼眶发红,脑袋里嗡嗡响,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抬起手,想推马三一把。
这是他第一次想对人动手。
他的手刚碰到马三的胸口,马三身后那两个同伙立刻围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了他。
“哎哎哎,还想动手?”黄毛捏住孟崇辉的胳膊,捏得生疼。
马三后退一步,整了整皮夹克的领子,脸上的笑没了,换成一副凶相:
“孟崇辉,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敢在我这儿闹事,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知道你那个病秧子媳妇住在哪儿。破庙,松树沟村外头那个,对吧?”
孟崇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马三看着他脸上的变化,又笑了,拍了拍他的脸,拍得啪啪响:
“你媳妇长得还不错,虽然病恹恹的,但脸蛋挺白净。你说,要是哪天我去看看她。”
“你别动她。”孟崇辉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嘶哑,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那就赶紧滚。”马三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别在我这儿碍眼。”
架着孟崇辉的两个人松了手,把他往后一推。
孟崇辉踉跄了几步,靠在巷子对面的墙上,肩膀撞在砖面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哈哈哈,你看他那熊样。”
“傻子就是傻子,还想学人家要工钱。”
“快滚吧,别耽误三哥发财。”
三个人笑着转身进了院子,大门咣当一声关上了。
孟崇辉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他的右手还攥着,攥成拳头,攥得指甲掐进肉里。
他的肩膀在疼,膝盖在疼,可最疼的地方是胸口,堵着一团东西,喘不上气来。
他的眼眶发烫,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打转,他用力眨了两下,没让它掉下来。
温艺茹说过,在外面不能哭。
哭了就是示弱,那些人只会更欺负你。
他吸了一口气,直起腰,往巷子外面走。
走到大街上,太阳晒在头顶,明晃晃的,刺得他眼睛疼。
他的棉袄肩膀那块洇着血,灰扑扑的脸上蹭着水泥印子,鞋子沾满了泥。
走路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多看了他一眼,然后匆匆避开。
他就这么狼狈地走在镇上的大街上,一步一步往前,不知道要去哪儿,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来就挣不到钱,挣不到钱明天就没米下锅。
艺茹还等着他。
他走到菜市场旁边的那个岔路口,实在走不动了,蹲在一棵老榆树底下,把脸埋在膝盖里。
“小孟?”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孟崇辉抬起头,看见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头,车上放着几板豆腐,用湿布盖着。
老头五十来岁,黑瘦,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蓝布帽子,是常在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孙头。
“孙叔。”孟崇辉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老孙头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肩膀那片暗红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他脸上的水泥印子和通红的眼眶。
什么都没问,只是把板车停好,从车上拿了一块豆腐,用荷叶包了递过来。
“拿着。”
孟崇辉往后退了一步:“我没钱。”
“谁跟你要钱了?”老孙头把豆腐往他手里一塞,“明天帮我搬两板豆腐,算预支的工钱。”
孟崇辉捧着豆腐,看着老孙头。
老孙头摆了摆手,推着板车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摸出一块钱,塞进豆腐底下:“后天也来,帮我出摊。”
说完,推着车走了,没给孟崇辉拒绝的机会。
孟崇辉站在原地,捧着那块豆腐,愣了好一会儿。
他把豆腐小心翼翼地放进怀里的兜里,又继续往前走。
走到镇东头一个杂货铺门口,看见铺子老板正在往屋里搬货,一箱一箱的肥皂和火柴。
他跑过去说“我帮你”,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孟崇辉来回搬了七八趟,老板给了他五毛钱。
五毛也是钱。
他把钱揣好。
搬完货,他又去了镇子边上的小河沟。
河边有几个半大孩子在钓鱼,孟崇辉在旁边的泥里摸了一会儿,摸到两条小鲫鱼,手指头那么长。
一个孩子嫌鱼太小扔了,孟崇辉捡起来,用草穿了鳃,拎着。
往回走的路上,他看见路边垃圾堆里露出一截蓝布。
他扒开上面的烂菜叶和灰土,拽出来一看,是一件棉袄。
厚实的,半新不旧,蓝底子,里子也是好布,只是袖口破了一个小洞,扣子少了一颗。
他抖了抖,拍掉灰,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点霉味,但没有怪味儿。
他把棉袄叠好,夹在胳膊底下,心里忽然热乎起来。
艺茹怕冷。
这件棉袄厚,比她那件强多了。
拿回去洗洗,补上扣子,她穿上肯定暖和。
下午的太阳偏西了,孟崇辉往松树沟走。
他怀里揣着豆腐和五毛钱,手里拎着两条小鱼和一兜子捡来的塑料瓶,胳膊底下夹着那件棉袄。
肩膀还在疼,肚子饿得咕咕叫,可他的脚步越走越快。
他想快点回去,让艺茹看看这件棉袄。
她一定会笑,笑起来露出酒窝。
走到村口大柳树底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孟崇辉拐上那条通往破庙的小路,远远地喊了一声:“艺茹,我回来了。”
没人应。
他走到庙门口,推开门。
破庙里空空的。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温艺茹不在。
那个铝锅还在石板上,旁边放着早上他走之前留的半碗粥,没动过,上面结了薄薄一层膜。
孟崇辉站在门口,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上。
“艺茹?”
他跑到床边,被子是凉的。
他跑到庙后面,没人。
他跑回庙里,蹲下来往床底下看,没有。
他冲出庙门,站在空荡荡的土路上,前后左右地看。
天已经快黑了,远处的村子亮起零星的灯火,可这条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的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了。
马三的话在他耳朵里响起来:“我知道你那个病秧子媳妇住在哪儿。”
他的腿开始发软,手开始抖,他转身往村子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边跑。
他张着嘴,想喊温艺茹的名字,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跑了。
他把她一个人留在这儿,从早上到现在,一整天。
要是有人来了呢?
要是马三真的来了呢?
要是她被人——
“崇辉?”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一点喘息。
孟崇辉猛地转身。
温艺茹站在小路那头,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薄棉袄,脸色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站得稳稳的。
孟崇辉看着她,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上来一样,浑身发软。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朝她跑过去,跑到她面前,停下来,上上下下地看她,看她好好的,胳膊在,腿在,脸上没有伤。
温艺茹看着他,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崇辉,你怎么了?”
孟崇辉没回答。
他的嘴唇在抖,鼻子一酸,眼眶里那团忍了一整天的东西,终于涌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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