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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我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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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崇辉到镇上的时候,太阳刚爬过粮站的屋顶。
粮站门口空荡荡的,昨天那辆解放牌卡车不见踪影。
他跑进去问了一圈,老张正蹲在办公室门口抽烟,看见他来,摇了摇头:
“今天没车,明天可能有,你明天再来看看。”
孟崇辉站在粮站门口愣了一会儿。
昨天挣了三十七块一,今天没活干,钱只出不进,他心里发慌。
他摸了摸兜里,今天出门带了五块钱,留着万一有急用的。
不能花,一分都不能花。
他转身往废品收购站走。
刘老板刚开门,看见他就说:“今天真没有,昨天下午刚清完一车。”
“刘叔,我出去捡。”
“那你捡了再来。”
孟崇辉沿着镇上的大街小巷转了一圈,眼睛盯着路边、墙根、垃圾桶旁边。
一个多小时下来,他捡了三个酒瓶子、一截废铁管子、两张旧报纸。
拢共不到两毛钱的玩意儿,他掂了掂,觉得太少了,没舍得卖,想着再多攒点。
快晌午的时候,他去了菜市场。
菜市场这时候人不多,摊贩们要么在收摊,要么在打瞌睡。
孟崇辉站在市场入口旁边,看见有推车的过来,就上前问一句:“要帮忙不?不要钱。”
有人摆摆手,有人不理他,有个卖菜的大爷倒是看了他一眼,但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用,我这摊小。”
孟崇辉又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老太太提着两大袋菜走得吃力,他跑过去想帮忙。
老太太吓得往后一退,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啥?”
“我帮你提,不要钱。”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他棉袄破破烂烂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带着昨天扛大包留下的灰,顿时皱起眉头:“不用不用,你走开。”
孟崇辉退了一步,没再说话。
他在菜市场门口站到日头偏西,一个人也没帮上。
他往镇子北边走,那边有个建筑工地,前几天听人说在招小工。
他一路小跑过去,工地外围着一圈铁皮挡板,大门关着,旁边有个看门的小屋子。
孟崇辉敲了敲门。
看门老头探出头来,是个六十来岁的秃顶老汉。
“大爷,招人不?我啥活都能干。”
老头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后面走过来一个戴安全帽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图纸。
年轻人扫了孟崇辉一眼,低声跟老头说:“这人不认识,看着傻乎乎的,别招了,出了事算谁的?”
老头点了点头,冲孟崇辉摆手:“不招了不招了,人够了。”
孟崇辉张了张嘴,想说“我昨天在粮站扛了五十三袋麻袋”,可老头已经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工地门口,两只手攥着,攥得指节发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
那双鞋是捡来的,大了两码,里面塞着报纸,脚趾头那里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黑乎乎的脚趾。
他缩了缩脚趾,把洞往里面藏了藏。
他觉得自己没用。
他想,艺茹跟着他,连一双新鞋都没有。
她想吃烤鸭,他买不起。
她想要一个暖水袋,他攒了两天钱还没攒够。
她病得那么重,他连带她去医院的钱都没有。
昨天挣了三十七块,他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今天呢?
今天一分没挣,还白跑了一上午。
他蹲在工地门口的墙根底下,脑袋埋在膝盖里。
肩膀上的伤还在疼,温艺茹早上给他重新包的纱布,这会儿大概又渗血了。
可他顾不上。
他想,温艺茹今天吃的什么?
早上他出门的时候,锅里还剩半锅粥,她应该热了吃了。
可光吃粥不顶饱,她胃口又差,不知道有没有再吃点别的。
他越想越急,站起来又在镇上走。
走到供销社门口,看见里面摆着的暖水袋,八块一个。
他摸了摸兜里的五块钱,没进去。
日头升到头顶了,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孟崇辉在镇中心十字路口徘徊,看见有拉板车的经过就问一句“要不要帮忙”;
看见有卸货的铺子就跑过去问“要不要人”;
看见有搬东西的妇女就凑上去问“我帮你搬”。
人家要么摇头,要么摆手,有一个卖鱼的大叔甚至不耐烦地吼了一句:“走走走,别在这儿碍事。”
孟崇辉退到路边,靠着电线杆子站着。
他的手在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急的。
他想,今天要是一分钱都挣不到,明天连米都买不起了。
米缸里的米只够吃两天,后天怎么办?
他越想越慌,脑袋嗡嗡响。
就在这时,一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孟崇辉回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二十多岁,瘦长脸,穿着一件皮夹克,头发抹得油亮,嘴里叼着根烟。
身后还跟着两个人,都是吊儿郎当的模样。
“哟,这不是松树沟那个小傻子吗?”
孟崇辉认出了这个人。
他叫马三,是镇上有名的混混,平时不干正事,靠坑蒙拐骗混日子。
去年冬天,马三骗孟崇辉去给他搬了半天煤,说给三块钱,搬完就不认账了,还把他推倒在地上。
孟崇辉记得清清楚楚,因为那天他回到家,温艺茹问他怎么一身煤灰,他说帮人干活了。
温艺茹问挣了多少钱,他答不上来,最后哇地哭了。
温艺茹什么都没说,只是给他洗了脸,煮了一碗姜汤,然后说:“以后别跟那些人打交道。”
孟崇辉记得。
“我不去。”孟崇辉往后退了一步。
马三眯着眼笑了,凑过来,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别啊,有活给你干。我家后院有两袋水泥,你帮我搬过去,五块钱。”
五块钱。
孟崇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五块钱能买两斤多米,够他和艺茹吃好几天。
五块钱还能再添点,把暖水袋买了。
可他记得马三是什么人。
“我不去。”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点。
马三啧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在孟崇辉眼前晃了晃:“看见了没?现钱。你干完就给你,不欠。两袋水泥,从门口搬到后院,就几步路的事。”
那五块钱在孟崇辉眼前晃来晃去。
他看见钱上的头像,那绿色的花纹。
他想起了米缸里快见底的米,温艺茹昨晚咳嗽的声音,那瓶止咳糖浆只剩三格了。
“就两袋?”他问。
“就两袋。”马三把钱收回兜里,拍了拍,“我马三说话算话。”
孟崇辉沉默了一会儿。
他记得温艺茹说的“以后别跟那些人打交道”。
可他又想起温艺茹说这话时的脸,苍白、消瘦,说两句话就喘。
她需要药,需要营养,需要一个不漏雨的地方。
五块钱,就干这一次。
“行。”孟崇辉点了头。
马三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这就对了嘛。走。”
马三家在镇子南边的一条窄巷里,院墙是用碎砖头垒的,歪歪斜斜,大门上的红漆掉得差不多了。
门口果然堆着两袋水泥,灰扑扑的,袋子上沾着泥。
“搬到后院去。”马三往院子里一指,然后靠在门框上,跟另外两个人说说笑笑,压根没打算搭把手。
孟崇辉深吸了一口气,弯腰去搬第一袋。
水泥比麻袋重得多。
他抓住袋子两头,往上一提,肩膀上的旧伤猛地一抽,疼得他差点松手。
他咬住牙,把水泥往肩上一甩,稳了稳身子,往院子里走。
水泥袋子蹭过他肩膀上的伤口,一阵火辣辣的疼,他能感觉到纱布被蹭歪了,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
“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马三在后面催。
孟崇辉没吭声,把第一袋水泥放到后院指定的角落,转身去搬第二袋。
第二袋更重,或者只是他的肩膀更疼了。
他扛起来的时候,腿打了个趔趄,差点摔倒。
身后传来一阵笑声。
“你看他那样,跟个虾米似的。”
“傻子就是傻子,给五块钱就屁颠屁颠来了。”
孟崇辉听见了。
他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没回头。
他把第二袋水泥扛到后院,放好,然后直起腰,肩膀上的疼像针扎一样。
他低头看了一眼,棉袄肩膀那块已经洇出一片暗红色。
他转身往外走,去找马三要钱。
马三还站在门口,叼着烟,跟那两个同伙有说有笑。
看见孟崇辉走过来,他把烟屁股往地上一扔,用脚碾了碾。
“搬完了?”
“搬完了。”孟崇辉伸出手,“五块钱。”
马三歪着头看他,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让孟崇辉心里一沉。
“五块钱?”马三咂了咂嘴,“什么五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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