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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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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艺茹是被饭香馋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破庙里灰蒙蒙的,可那股混着豆腐和鸡蛋的香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她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胸口一阵发闷,忍不住咳了两声,赶紧用被子捂住嘴,怕咳声太大。
孟崇辉本来靠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立刻醒了,一骨碌爬起来:“醒了?别动,我给你盛饭。”
他转身去端铝锅。
锅用他的破棉袄捂着,还温着。
他先舀了半碗粥,又夹了几块豆腐和炒鸡蛋搁在上面,端到床边。
“你吃。”
温艺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圈:“你吃了没有?”
“吃了。”孟崇辉点头,点得很用力,“我吃了两大碗,肉渣也吃了,香得很。”
话刚说完,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那声音在安静的破庙里格外响。
孟崇辉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肚子,脸涨得通红。
温艺茹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碗往前推了推:“一人一半。”
“我不饿。”
“孟崇辉。”温艺茹叫他的全名,声音很轻,但孟崇辉立刻不动了。
温艺茹一般不叫他全名,只有他做错事的时候才这么叫。
她看着他,眼睛清亮亮的,虽然脸色苍白,可目光里有股劲儿,孟崇辉扛不住。
“你昨晚就没吃。”温艺茹说,“我闻出来了,锅里就煮了两个人的粥,你全端给我了。”
孟崇辉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外面吃过了”,可温艺茹的眼神太厉害了,他编不下去,低下头,像个犯了错的小孩。
“咱俩一人一半。”温艺茹把碗又推了推,“你要是不吃,我也不吃。”
孟崇辉急了:“你得多吃,你病着呢!”
“你肩膀上有伤,还扛了一天的麻袋,你也得吃。”温艺茹说得很平,但每个字都不容拒绝。
他拗不过她,只好又拿了个碗,给自己舀了小半碗。
他故意舀得少,可温艺茹盯着看,他只好又添了一勺。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个在床上,一个蹲在床沿边,就着一锅粥和一锅豆腐炒鸡蛋,安安静静地吃。
温艺茹只吃了小半碗就放下了筷子。
“再吃点。”孟崇辉把碗端起来递到她跟前。
“吃不下。”温艺茹摇摇头,胸口又闷起来,她忍着没咳,“你吃吧。”
孟崇辉看着她碗里还剩了大半,心里着急。
她吃得越来越少,前几天还能吃完一整碗,现在半碗都费劲。
他想说“你再吃一口”,可温艺茹的脸色在晨光里白得近乎透明,他怕逼她吃反而让她难受,只好把碗收回来,三两口把她剩的粥扒拉进自己嘴里。
吃完,他从石板上拿起那包药,打开黄纸包,里面是几味草药,还有一瓶止咳糖浆。
他昨晚特意问了药店的老头,老头说草药一天煎两回,糖浆一天三次,一次一格。
“大夫说,草药早晚各喝一次,糖浆一天三回,一次喝一小格。”孟崇辉把糖浆瓶子举到眼前比划,又把黄纸包打开给她看,“这个先泡半个钟头,再煮,煮两开就行。”
温艺茹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你记住了?”
“记住了。”孟崇辉点头,又重复了一遍,怕自己忘。
温艺茹伸手接过药包,低头闻了闻,有股甘草和桔梗的味道。
她把药包放在枕头边上,抬眼的时候,目光扫过孟崇辉的肩膀,顿住了。
他的棉袄左肩膀那块,纱布已经渗出了血,红殷殷的一片,把纱布和破棉袄的里子粘在了一起。
昨晚他脱棉袄的时候温艺茹睡着了,没看见。
今天早上他忙着端饭、说话,也没顾上。
“孟崇辉。”温艺茹的声音变了调。
“嗯?”
“你肩膀。”
孟崇辉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扯了扯棉袄领子想把那块盖住:“没事,破点皮。”
“过来。”
孟崇辉不动。
温艺茹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孟崇辉赶紧按住她:“你别动,你别动,我过来。”
他磨磨蹭蹭挪到床边,温艺茹伸手去解他棉袄的扣子。
孟崇辉往后缩了一下,温艺茹抬眼看他,他就不动了。
扣子一颗一颗解开,棉袄褪下来,露出里面的纱布。
纱布缠得乱七八糟,血已经干了,把纱布和皮肉粘在一起,轻轻一扯就是一阵疼。
温艺茹的手指很轻,一点一点把纱布揭下来。
揭到最后一层的时候,孟崇辉的肩膀露出来。
碗口大的一片擦伤,皮破了,肉露出来,红红的,渗着血丝和黄水。
昨晚他用红药水胡乱抹了两下,根本没处理干净,经过一夜,伤口边缘有些肿了。
温艺茹看着那片伤,一动不动。
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没有出声,就那么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孟崇辉的肩膀上。
孟崇辉慌了,他最怕温艺茹哭。
“不疼,真不疼,一点都不疼。”他伸手去给她擦眼泪,手忙脚乱的,“就是蹭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
温艺茹没理他,转身从枕头底下摸出昨晚那瓶红药水和剩下的纱布,又拿起自己的水碗,用碗底剩的一点水浸湿了布角,一点一点给他清洗伤口。
她的动作很轻,轻得像在碰一块随时会碎的冰。
伤口上的灰和干涸的血被慢慢擦掉,露出底下红嫩的肉。
孟崇辉疼得肩膀直抖,可他咬着牙,一声没吭。
温艺茹把红药水打开,用干净的布头蘸了,一点一点涂在伤口上。
涂完,她又把纱布撕成窄条,一圈一圈给他缠好,缠得整整齐齐,松紧刚好。
“以后别那么拼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哑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嗯。”孟崇辉点头。
“你每次都说嗯。”
“这次真记住了。”
温艺茹抬头看他,目光里是心疼和无奈。
她伸出手,在他脸上轻轻摸了一下。
“你要是出事了,我怎么办?”
孟崇辉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想的是怎么挣钱,怎么给她买药买衣服买暖水袋,让她吃好点、住好点。
他想的是她要好好活着,可他从没想过,他要是出事了,她怎么办。
他把温艺茹的手握住,攥得紧紧的:“我不会出事。”
“你昨天扛了多少袋?”
“五十三袋。”
“七毛一袋,三十七块一。”温艺茹算得很快,“你花了十块二买药,花了七块五买米和鸡蛋,又花了一块买豆腐,还剩十八块四。加上之前攒的,有二十多块了。”
孟崇辉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我算的。”温艺茹说,“你走之前我看了你兜里的钱,你回来之后我又算了一遍。”
孟崇辉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觉得他媳妇太厉害了,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算得出来。
“钱够花了。”温艺茹看着他说,“你歇两天,别再去扛了。”
“不行。”孟崇辉摇头,摇得很坚决,“大夫说了,你的病要好好治。光吃止咳药不行,得去医院。去医院要钱,好多钱。我得多挣,攒够了带你去看病。”
“可是你的肩膀。”
“肩膀没事。”孟崇辉把棉袄穿回去,系好扣子,拍了拍胸口那个暗兜,“艺茹,我跟你说,我昨天扛了五十三袋,今天要是还有一车,我还能扛。一袋七毛,五十袋就是三十五块。干一个月,就是一千多块。一千多块钱,够给你看病了。再攒一攒,还能租个不漏雨的房子,买厚衣服。你就不用天天缩在被子里了。”
他说得很快,越说越高兴,眼睛亮亮的,好像那些钱已经摆在面前了。
温艺茹看着他,没再劝。
她太了解他了。
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男人,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认准的事,谁说都没用。
她说“你别去了”,他嘴上答应,等她睡着了照样偷偷爬起来出门。
“那你答应我一件事。”温艺茹说。
“你说。”
“每天都把伤口包好,别让它沾水,别让它磨着。回来给我看。”
“行。”孟崇辉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下午的时候,天又阴了。
孟崇辉出门了一趟,去村口的水井打了水,又去周婶家借了一把草药。
周婶说那种草药熬水喝能止咳,不要钱,但孟崇辉还是把昨天买的鸡蛋匀出两个给了周婶。
回来后,他把药煎上,看着温艺茹喝了一碗,又看着她喝了糖浆。
天擦黑的时候,雨来了。
这次比昨晚大得多。
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像放鞭炮。
破庙的屋顶虽然有塑料布,但西北角那片塑料布被风掀开了一个口子,雨水灌进来,顺着墙往下流。
孟崇辉第一时间把温艺茹往床里侧挪。
那张木板床本来就在庙里最干燥的角落,但雨势太大,很快就有水渗过来。
他把被子、褥子、甚至自己那件破棉袄全堆在温艺茹身上,一层一层地盖。
“你——”
“我不冷。”孟崇辉说,他蹲在床边,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从西北角灌进来的风和雨。
雨水打在他背上,顺着棉袄往下淌,可他好像没感觉似的,只是伸手把被角掖了掖,确认温艺茹裹得严严实实。
“孟崇辉,你过来。”温艺茹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
“我在这儿呢。”
“你躺上来。”
“我身上湿。”
“我不怕。”
“我怕。”孟崇辉说,“你冻着了要发烧的。”
温艺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抓住了孟崇辉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但很有力,就这么攥着他,不肯松。
雨越下越大,破庙里到处都在滴水。
孟崇辉找了所有能接水的东西,铁盆、铝锅、破碗、甚至一只捡来的胶鞋,摆在地上接雨。
叮叮咚咚的声音响成一片,像在奏一首乱七八糟的曲子。
孟崇辉蹲在床边,后背湿透了,膝盖酸得发麻,可他没动。
他的手指被温艺茹攥着,她的手指从他手腕上一寸一寸往下滑,最后攥住了他的手指,十指扣在一起。
“崇辉。”
“嗯。”
“你冷不冷?”
“不冷。”
“你骗人。”
“真不冷。”孟崇辉说,“我皮糙肉厚,冻不坏。”
温艺茹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呼吸变得平稳了,手却还攥着他的。
孟崇辉蹲在那里,听着雨声、滴水声、还有温艺茹轻轻的呼吸声。
破庙里又冷又潮,他的后背被雨打得生疼,膝盖也快撑不住了。
可他低着头,看着黑暗里温艺茹模糊的轮廓,心里却在想别的事。
他想,等攒够了钱,租一间不漏雨的房子。
要砖墙的,要瓦顶的,要有一扇好窗户,糊上白纸,透亮。
床要够大,铺两床新棉被,让艺茹暖暖和和地睡。
还要有个灶台,安在屋里,冬天做饭的时候,热气能烘着屋子,就不冷了。
他想,还要给她买一件厚棉袄,要新的,不要捡的。
要买一双棉鞋,她的脚一到冬天就长冻疮。
要买一斤红糖,她咳嗽的时候冲水喝能好受些。
他想,等这些都有了,再攒钱,带她去镇上医院,把病治好。
治好了病,她就跟别的姑娘一样,能跑能跳,能晒太阳,能跟他一起赶集。
他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嘴角又咧开了。
雨还在下,风还在刮,破庙还在漏。
可他好像看见了那间不漏雨的房子,看见了温艺茹穿着新棉袄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
他就这么想着,慢慢睡着了。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孟崇辉是被鸟叫吵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地上,后背靠着床沿,脑袋歪在一边。
温艺茹的手还攥着他的手指,从被子里伸出来,攥得紧紧的。
阳光从屋顶那个最大的窟窿里直直地照下来,把破庙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接水的盆盆罐罐都满了,水面反着光。
空气里是雨后的清冽味道,混着泥土和草的气息。
孟崇辉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先低头去看温艺茹。
她还在睡,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嘴唇有点血色了,呼吸也平稳。
昨天夜里她没怎么咳,大概是药起了作用。
孟崇辉心里一松,笑了。
他把温艺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
然后他走到门口,推开那扇破木板门。
外面的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干净得不像话。
远处的山绿了,地里的水洼映着天光,几只麻雀在湿漉漉的土路上跳来跳去。
孟崇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他回头看了一眼破庙里的温艺茹,然后转身往外走。
今天还得去粮站,不知道有没有车。
没有车也没关系,他可以捡废品,可以去搬家公司问活,可以去镇上找零工。
只要肯干,总能挣到钱。
他走在泥泞的土路上,步子迈得很大,肩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好像忘了。
他满脑子都是今天能挣多少钱,攒够了要买什么。
他走在雨后的阳光里,笑得很开心。
他不知道自己有多好。
他只知道,家里有个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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