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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钱要花在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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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崇辉从粮站出来,没急着往供销社跑,先拐进了镇东头那条小胡同。
胡同尽头是废品收购站的后门,刘老板正蹲在地上捆纸壳子。
看见孟崇辉来了,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来了?说了今天没收的。”
“刘叔,我捡的。”孟崇辉从怀里掏出一个破麻袋,里面装着他在路上顺手捡的几个酒瓶子、一截废铁丝、两张旧报纸。
这是他早上出门时在路上顺手捡的,本来想先来卖,但废品站没开门,他就先去了粮站。
刘老板接过来翻了翻,称了称,从兜里摸出八毛钱递给他。
“就这么多。”
“够了。”孟崇辉接过钱,认真地揣进贴身兜里,跟今天挣的三十七块一放在一起。
那个兜是温艺茹用碎布头给他缝的,缝在棉袄里子内侧,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说这样安全,不容易被偷。
还没人偷过他的钱,可温艺茹这么说,他就这么做。
“刘叔,镇上哪家药店效果好?”孟崇辉问。
刘老板想了想:“十字街拐角那家,叫济生堂,比供销社旁边的便宜两毛。”
“谢谢刘叔。”
孟崇辉转身就走,刘老板在后面喊:“你问这个干啥?你病了?”
“给媳妇买药。”孟崇辉头也不回,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济生堂在十字街拐角,门脸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瘦老头。
孟崇辉趴在柜台上,把温艺茹的症状说了一遍:“夜里咳嗽,咳起来停不住,没有鼻涕,有时候带点血丝,一咳就喘不上气,脸都憋得发白。”
瘦老头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一眼:“你媳妇这症状不轻,得好好治,光吃止咳药不顶事。我给她配点药,你拿回去先吃着,要是还不见好,得带她来医院看看。”
孟崇辉点了点头。
瘦老头从药柜里抓了几味药,用黄纸包好,又拿了一小瓶止咳糖浆,算盘一打:“十块二。”
孟崇辉数出十块二毛,递过去。
瘦老头接了钱,又看了看他,忽然说:“小伙子,你肩膀怎么了?”
孟崇辉低头一看,棉袄右肩膀那块磨破了,里面的棉花露出来,被汗浸透,又蹭上了粮站麻袋上的灰,黑乎乎一片。
瘦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小瓶红药水和一包纱布:“这个给你,回去把伤口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多少钱?”
“不要钱。”
孟崇辉摇头:“我媳妇说,不能白要人家的东西。”
瘦老头笑了,把红药水和纱布往前推了推:“你买了我十块二的药,这是添头。做买卖的规矩,不白送,是搭的。”
孟崇辉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通,便接过来,认认真真道了谢。
出了药店,他找了个背风的墙角蹲下来,把红药水打开,歪着脖子往肩膀上抹。
药水碰到破皮的地方,疼得他龇牙,可他没出声,胡乱抹了两下,把纱布胡乱缠了两圈。
他舍不得多用,留着回去给温艺茹擦手,她手指上也有裂口,冬天常犯。
缠好纱布,他把药揣进怀里,往菜市场走。
柳河镇的菜市场在粮站旁边,下午这时候人不多,摊贩们都在收摊。
孟崇辉转了一圈,在一个老汉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五斤米、十个鸡蛋、一条肥肉。
老汉见他买得多,又看他面善,从摊底下摸出一把葱和一小捆粉条塞进他袋子里:“拿着,搭的。”
孟崇辉又听见“搭的”两个字,心里很受用,觉得镇上人真好。
他提着袋子刚要走,天边忽然滚过一声闷雷。
他抬头一看,南边的天已经阴了,乌云压得很低,风也大了,把地上的菜叶子吹得打旋儿。
要下雨了。
孟崇辉心里一紧。
破庙的屋顶前天刚用塑料布补过,但补得潦草,不知道经不经得住雨。
温艺茹还在庙里,她一个人,要是漏雨了,她连床都下不了,怎么躲?
他拔腿就走。
走到镇口的时候,路边有个推车卖豆腐的老太太正在收摊,车板上还剩最后一块豆腐。
孟崇辉停下来,摸了摸兜里的钱。
今天花了十块二买药,五斤米两块五,鸡蛋一块八,肥肉三块二,一共花了十七块七,兜里还剩十九块四。
他想了想,掏出一块钱:“大娘,这块豆腐我要了。”
老太太接过钱,把豆腐用荷叶包好递给他:“赶紧回吧,雨要来了。”
孟崇辉把豆腐揣进怀里,用棉袄裹住,然后跑了起来。
从镇上回松树沟是一条土路,两边是收完了的玉米地,光秃秃的杆子在风里晃。
孟崇辉跑得飞快,袋子里的米和鸡蛋在手里晃荡,他一手提着袋子,一手护着怀里的豆腐,生怕摔了。
雨点落下来的时候,他刚跑到松树沟村口那棵大柳树底下。
第一滴雨砸在他脸上,冰凉。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连成了线,密密麻麻地织下来。
孟崇辉把袋子往怀里拢了拢,用身体挡住,埋头继续跑。
从村口到破庙还有一段路,是一道慢坡。
雨天路滑,他跑上去的时候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跪下去,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
可他没停,手撑了一下地,爬起来接着跑。
破庙到了。
孟崇辉推开那扇用破木板拼的门,一眼就看向西北角的床。
温艺茹还在睡。
她侧着身子,脸朝里,被子盖到下巴,一只手还搭在他走之前放馒头的位置旁边。
馒头少了一块,咸菜也少了一角。
她醒了,吃了东西,又睡了。
孟崇辉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雨水从他头发上滴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再从下巴滴到地上。
可他笑了。
她吃了,她没事,她在睡觉。
他把门关上,尽量不弄出声响,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蹲下来。
温艺茹的呼吸比早上平稳了些,脸色也好了点,大概是吃了东西的缘故。
她的手指搭在被子外面,孟崇辉伸手摸了摸,凉的。
他把她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又俯身在她额头上贴了贴,没发烧。
他松了口气,站起来,把湿透的棉袄脱下来,拧了拧水,搭在床头的木棍上。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包药、那瓶止咳糖浆、那块豆腐。
豆腐被荷叶包着,一点没碎。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石板上,又数了数兜里的钱。
十九块四,加上之前剩的,还有二十多块。
够给艺茹买暖水袋了,明天去供销社。
做完这些,他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破铁盆,那是他捡来的,专门用来生火的。
庙里不能生火,烟散不出去,会呛着温艺茹。
他得去外面。
庙门外有个用石头垒的简易灶,是他上个月搭的,歪歪扭扭,但能用。
孟崇辉把铁盆放上去,又从墙角抱了一小捆干柴。
他平时捡的,晒干了存着。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
孟崇辉蹲在灶前,把肥肉切成小块,放进铁盆里。
火点着之后,肥肉在盆底滋滋作响,慢慢渗出油来。
香味飘起来,混着雨水的潮气,钻进他的鼻子里。
他拿筷子翻了翻肉块,看着它们从白变黄,从软变脆,油越来越多。
他咽了口唾沫。
等油炼得差不多了,他把肉渣捞出来,放在一张干净的纸上。
肉渣留着,明天可以拌在粥里给艺茹吃。
油倒进一个玻璃瓶里,留着炒菜用。
铁盆里剩的一点底油,他把豆腐切成小块放进去煎。
滋啦一声,豆腐的香味炸开来。
孟崇辉一边煎豆腐,一边往庙里看了一眼。
门帘挡着,看不见里面,但他知道她在。
煎好豆腐,他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和豆腐一起炒了炒,盛进那个铝锅里。
饭他没舍得蒸太多,就着剩下的那点米,煮了一锅稠粥。
天彻底黑了。
雨停了,风也小了,破庙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最后一点柴火噼啪作响。
孟崇辉端着铝锅和碗筷走进庙里,把东西放在床边那块大石头上,然后蹲下来,轻声叫:
“艺茹,吃饭了。”
温艺茹没醒。
孟崇辉又等了等,还是没醒。
他想了想,把锅和碗用棉袄盖住保温,然后坐在床边,借着灶膛里那点余光,看着她。
她的脸在昏黄的光里显得很安静,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伸出来了,搭在被子外面。
孟崇辉伸手握住,把自己的手捂在上面。
她的手凉,他的手热。
他想起两年前那个雪天,她蹲在柳树底下,也是这么凉。
那时候她比现在更瘦,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补丁。
可现在她胖了一点,脸上有肉了,头发也顺了。
他每天给她梳头,用捡来的半截木梳,慢慢地梳,她闭着眼睛让他梳。
他想起她教他数数,从一数到一百,数错一个她就轻轻打一下他的手心,不疼,痒痒的。
她给他缝棉袄,油灯下,她低着头,针脚细细密密。
她在棉袄里缝了那个兜,说“钱放这儿,丢不了”。
他说“你给我当媳妇吧”,她点头,笑出一对酒窝。
孟崇辉低下头,在温艺茹手背上亲了一下,轻轻的,像怕碰碎什么似的。
“艺茹,”他小声说,声音像怕吵醒她,“今天我挣了三十七块一。明天再去,再挣三十七块。攒够了给你买暖水袋,买新棉袄。你想要的,我都给你买。”
温艺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
“崇辉……”她没睁眼,声音迷迷糊糊的,像在梦里,“你回来了……”
“回来了。”孟崇辉的声音有点哑,“你睡,饭我给你温着,醒了再吃。”
温艺茹又睡过去了,手指却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
孟崇辉没动。
他就这么蹲着,一只手握着她的手,一只手撑在床沿上。
灶膛里的火彻底熄了,破庙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偶尔从墙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
可他心里亮堂堂的。
兜里还有二十多块钱,石板上有药,锅里是热乎的饭,床上有媳妇。
明天还能去挣钱。
孟崇辉把温艺茹的手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个贴着心口的暗兜里,钱还在,一分没少。
雨后的夜风很凉,可他浑身都是热乎劲儿。
他想起一句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话:日子是人过出来的。
他觉得这话对。
他和艺茹两个人,有手有脚,能干活能吃苦,日子肯定能过好。
破庙现在漏风漏雨,可他一点点补,总有一天能补得像模像样。
等攒够了钱,盖两间房,一间他们住,一间放东西。
院子里种点菜,养几只鸡。
艺茹的身体慢慢养着,总会好的。
他想到这些,嘴角又咧开了。
那个傻子,想的倒挺美。
可他不知道,日子从来不是想出来的。
日子是扛出来的。
一麻袋一麻袋地扛,一块钱一块钱地攒,一天一天地熬。
孟崇辉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明天天不亮就得起,去粮站,扛大包。
一袋七毛,扛五十袋就是三十五块。
三十五块,够买好多东西了。
他蹲在床边,握着温艺茹的手,慢慢睡着了。
破庙外面,雨后的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土路上,照在歪歪扭扭的灶台上,照在门口那捆干柴上。
风停了,整个松树沟都静悄悄的。
远处传来一声狗叫,然后又安静了。
庙里,两个人在一张矮床上,盖着一床薄被,手攥着手。
日子很苦。
可日子里有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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