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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破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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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的深秋来得格外早。
东北的寒风冷硬如刀,刮过松树沟村外那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从墙缝、门洞、屋顶的窟窿里钻进来,扑到孟崇辉脸上。
他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透,破庙里灰蒙蒙的,只有西北角那张用捡来的木板拼成的矮床上,有个人形的轮廓。
孟崇辉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温艺茹缩在他胸前,鼻尖冻得微微发红,呼吸轻而均匀,像一只蜷着的小猫。
她的一只手攥着他破棉袄的前襟,攥得很紧,仿佛怕一松开他就会不见似的。
孟崇辉不敢动。
他怕一挪身子,冷风就会钻进他怀里那个空隙,冻着她。
其实他也冷。
深秋的破庙,四面漏风,地上铺着干草和捡来的纸壳子,两个人盖一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棉被,夜里全靠体温硬扛。
他的后背贴着凉飕飕的泥地,早就没了知觉。
可他低头看见温艺茹睡得安稳,心里就暖烘烘的,像灶膛里烧着旺火。
他轻轻收紧了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再睡一会儿。”他不出声地动了动嘴皮子,算是跟自己说了句话。
温艺茹的睫毛颤了颤,没醒。
孟崇辉就这样又躺了许久,直到东边的天光从屋顶那个最大的窟窿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歪歪斜斜的亮斑。
他小心地把胳膊从温艺茹脖子底下抽出来,胳膊酸麻得像不是自己的了,他咧了咧嘴,甩了甩手,然后蹑手蹑脚地起身。
他从墙角那个捡来的铝锅里摸出半个馒头。
是前天镇上粮站门口一个阿姨给的,有点硬了,但没坏。
他又从水桶里舀了小半碗水,放在温艺茹枕头边那块当桌子用的石板上。
想了想,把馒头也搁过去,搁得整整齐齐,馒头旁边还放了一小块咸菜疙瘩,是周婶上周给他们腌的,温艺茹说好吃。
做完这些,他蹲下来看了看温艺茹的脸。
她今年十六了,可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一些,身子骨太弱,脸上没什么血色,唇也是淡淡的。
听人说,温艺茹是六岁那年被人丢在松树沟村口的,谁也不知道她从哪里来、爹妈是谁。
村里没人愿意养她,她就跟着村里最老的孤寡老太太过活,老太太前年冬天走了,她就一个人。
孟崇辉遇见她那天,是两年前的一个下雪天。
他记得清清楚楚,他刚从镇上捡废品回来,看见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蹲在村口的大柳树底下,身上穿着单衣,嘴唇冻得发紫。
她抬起头看他,不说话,也不哭,就那么看着他。
他兜里正好揣着一个捡来的热乎包子,他掏出来,掰开,把大的一半递给她。
她接了,小口小口地吃。
吃完,她就跟着他走了。
从那以后,破庙里就多了一个人。
再后来,孟崇辉跟她说:“你给我当媳妇吧。”
温艺茹看着他笑了,点点头。
孟崇辉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半夜爬起来把自己捡废品攒的六块三毛钱全掏出来,数了又数,不知道给媳妇买点啥好。
村里人都说,孟崇辉是个傻子。
他生下来就比别人少了点什么,三岁才会说话,五岁还数不清手指头。
爹妈嫌他是个累赘,把他丢在了村口的磨盘边上,再没回来过。
是村里那个孤寡老太太,就是后来收留温艺茹的那个,把他捡回去养大的。
老太太走了以后,他就一个人住在破庙里,靠捡废品、打零工活着。
可孟崇辉自己不觉得傻。
他能干活,能认路,能记住温艺茹说的每一句话。
温艺茹教他数数,他现在能从一数到一百了。
温艺茹教他认字,他认得了“孟崇辉”和“温艺茹”这几个字,还会写。
温艺茹说他好,他就好。
他把门用一块捡来的旧布帘子挡好,转身出了破庙。
冷风灌进脖子里,他缩了缩肩膀,把棉袄领子往上提了提。
那棉袄是前年在镇上的垃圾桶旁边捡的,洗了好几遍,破了三个洞,他用温艺茹缝的碎布补上了。
温艺茹的手巧,补丁缝得整整齐齐,像绣花一样。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三五个妇人聚在一起唠嗑。
看见孟崇辉走过来,一个穿红棉袄的胖妇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哎,看,那小傻子又出门了。”
“他那个病秧子媳妇呢?又躺床上起不来了?”
“可不嘛,那姑娘跟了他也是遭罪,好好的姑娘,跟个傻子住破庙,啧啧。”
孟崇辉听见了,脚步顿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胖妇人,是村东头赵家的媳妇。
去年冬天温艺茹发烧,他抱着她去赵家借退烧药,赵家媳妇说没有,把门关上了。
后来他跑了十里地去镇上买药,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药却揣在怀里没碎。
他没生气。
他不知道怎么跟人吵架,温艺茹教过他,别人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把日子过好。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背脊挺得直直的,像温艺茹说的那样:“崇辉,走路要挺胸抬头,你又不欠谁的。”
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镇上。
镇子叫柳河镇,比松树沟大不少,有个供销社、一个粮站、一个废品收购站,还有几个小饭馆。
孟崇辉先去了废品收购站,刘老板正蹲在门口抽烟,看见他来了,老远就摆手:
“小孟,今天没废品收,昨儿刚拉走一车,库里空着呢。”
孟崇辉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没走。
刘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子,心眼不坏,就是嘴碎。
他打量了孟崇辉一眼,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拿着,先去吃碗面。”
孟崇辉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要。”
“拿着!”
“不要。”孟崇辉把手背到身后,“我媳妇说,不能白要人家的钱。”
刘老板笑了,又叹了口气:“你这傻小子,倒是有个明白媳妇。行,不要拉倒。”
他把钱收回去,想了想,伸手往北边一指,“你去粮站看看,今天好像有车来拉粮,应该要人卸货。”
孟崇辉眼睛一亮:“谢谢刘叔。”
他转身就往粮站跑。
粮站在镇子最北边,一个大院子,里面堆着成垛的麻袋,有玉米、有小麦、有黄豆。
孟崇辉赶到的时候,门口正好停着一辆解放牌大卡车,车斗里码着满满一车麻袋。
一个五十来岁的黑脸汉子正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个本子点数,这人是粮站的老张。
“张叔!”孟崇辉跑过去,喘着粗气,“要人卸货不?”
老张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孟啊,来得正好,正缺人手。卸一车,一袋五毛。”
孟崇辉想了想,说:“张叔,能给七毛不?”
老张愣了一下,笑了:“你还学会讲价了?”
“我媳妇说,干活要对得起力气。一袋粮食一百多斤,扛一袋从车上到库里,来回两趟,五毛太少了。”孟崇辉说得认真,眼睛一眨不眨,“七毛,我保证扛得又快又稳,不撒一粒粮。”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本子往兜里一揣,一挥手:“行,七毛就七毛,你小子上道。开干!”
孟崇辉咧开嘴笑了,他跑到车斗旁边,往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了搓,抓住一个麻袋角,一使劲,往肩上一甩。
一百多斤的麻袋压上肩膀,他腿弯了一下,但稳住了,一步一步往仓库里走。
粮站的仓库不算远,但从车上到仓库门口要上三级台阶。
孟崇辉扛着麻袋往上走的时候,小腿肚子突突地跳,汗珠子从额头上滚下来,砸在灰扑扑的地面上。
可他没停,咬着牙一口气扛进了仓库,往指定的位置一放,再跑回来扛下一袋。
老张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冲旁边另一个来卸货的工人说:“看见没?这小子实在,扛得动就扛,不偷奸耍滑。”
那个工人撇了撇嘴:“一个傻子,也就这点力气能卖了。”
老张瞪了他一眼:“你倒是不傻,刚才那一袋差点撒了,人家小孟扛了三趟了你才扛两趟。干活去!”
孟崇辉没听见这些。
他满脑子都在算一笔账:
一袋七毛,一车大概五十袋,卸完就是三十五块钱。
三十五块啊。
可以给艺茹买那个她看了好几次的暖水袋,供销社卖八块。
可以买两斤肉,不,三斤,让她吃个够。
可以买一床新棉被,她晚上就不用缩着了。
还可以买药,上次镇上的大夫说,她的咳嗽要好好治,不能拖。
他一边想一边扛,脚步反倒快了起来。
卸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老张喊:“小孟,歇会儿,喝口水!”
孟崇辉摇摇头:“不歇了,卸完再歇。”
老张递过来一碗水,硬塞到他手里:“喝!不差这一会儿。”
孟崇辉接了碗,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又去扛下一袋。
他肩膀上的棉袄磨破了,露出里面红红的皮肉,可他好像不知道疼似的。
卸完最后一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孟崇辉靠在车斗旁边,腿有点发软,手在微微发抖,可脸上全是笑。
老张数了数麻袋,五十三袋,掏出计算器按了按,然后从兜里数出一沓票子,递给他。
“三十七块一,拿着。”
孟崇辉接过来,一张一张数。
他数钱慢,温艺茹教他的,用手指头点着,一张一张数,数完一遍不放心,又数了一遍。
老张在旁边看着,笑了:“行了行了,没错。”
孟崇辉把钱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摁了摁。
“谢谢张叔。”他鞠了个躬。
老张拍拍他肩膀:“明天还有一车,来不来?”
“来!”
孟崇辉转身往镇上走。
他得去供销社,趁着天没黑,把该买的东西买了。
今天挣了三十七块,他心里盘算着,买暖水袋八块,买药十块,买肉三块,剩下的存着,等攒够了给艺茹买件新棉袄。
他走在镇上的土路上,步子迈得很大,肩上的疼、腿上的酸,全忘了。
风还是冷,可他心里热乎。
他想起出门前温艺茹睡着的模样,嘴角又咧开了。
以前他一个人的时候,破庙就是个睡觉的地方。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人等他回去,有人叫他“崇辉”,跟他一起数天上的星星,在他扛不住的时候说“歇歇吧,我不着急”。
他得赶紧回去,趁天没黑,给她把暖水袋灌上热水,让她捂着。
再煮一锅热粥,掰点肉丝进去,她吃得少,得哄着她多吃两口。
孟崇辉加快了脚步。
天边的云彩烧成了橘红色,远远地铺在松树沟的方向。
他攥了攥兜里的钱,心里想着,艺茹看到暖水袋,会不会笑呢?
她笑起来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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