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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9章 针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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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崇辉在血站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冷风从巷子口灌进来,他缩着脖子,把脸埋在膝盖里。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温艺茹烧红的脸,一会儿是王医生说的“几千块”,一会儿是吴老板说的“献一次给三十块”。
钱在眼前晃,可中间隔着一道他迈不过去的坎。
他没有身份证。
他什么都没有。
他活了十八年,连自己是个“人”都没法证明。
他想起小时候被爹妈丢在磨盘边上,村里人围了一圈看热闹,没人管他。
是那个孤寡老太太把他抱回去的。
老太太不认字,不知道要给他上户口,只知道给他口饭吃,把他养大。
后来老太太走了,他就一个人。
没人告诉他要办身份证,没人告诉他这些东西重要。他就像一棵野草,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没人在意,也没人登记。
可他不在乎自己。
他在乎的是,现在他连卖血的资格都没有。
孟崇辉站起来,腿冻得发麻。
他没有走,他转身又推开了血站的门。
那个中年女人还在桌前坐着,看见他回来,抬了抬眉毛。
“大姐。”孟崇辉走到桌前,声音哑得厉害,“我没有身份证,我从小就没爹没妈,没人给我办。可我媳妇真的要死了,她烧到四十度,镇里的大夫说再不送县医院人就没了。我求求你,你让我献,抽多少都行。我不怕疼,我壮得很。”
他说着说着,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
女人赶紧站起来扶住他:“哎你别这样——”
“大姐,我求你了。”孟崇辉的眼睛红得吓人,可他一滴眼泪都没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我就这一个媳妇。她六岁被丢在村口,跟着我过了两年苦日子,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她要是死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女人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张表格。
“按个手印吧。”她说,“我给你走特殊登记。”
孟崇辉愣了一秒,然后猛点头:“行!行!按多少都行!”
女人让他伸出拇指,在印泥盒里蘸了红,在表格最下方按了一个清晰的指印。
然后她站起来,带他进了里面一个小房间。
房间里有一张躺椅,旁边是采血的设备。
“躺下,袖子撸上去。”
孟崇辉躺下,把右胳膊的袖子撸到肩膀。
女人给他绑了压脉带,拍了拍他的胳膊肘内侧,血管很明显,又粗又鼓。
她拿了采血袋,针头扎进去的时候,孟崇辉没躲,只是攥紧了拳头。
血顺着管子流出来,暗红色的,一滴一滴地滴进采血袋。
他看着那些血,心里想的全是温艺茹。
这些血能换钱。
这些血能给她买药。
这些血能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采完血,女人给他拔了针,用棉球按住针眼:“压一会儿,别揉。”
孟崇辉坐起来,头有点晕,但他没吭声。
女人从桌上拿了一个纸包递给他:“营养补助,五十块。”
五十块。
孟崇辉接过来,手指在发抖。
他把纸包打开,里面是五张十块的票子,崭新,还带着油墨味儿。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揣进贴身暗兜里,跟那二十六块三毛放在一起。
女人又端来一杯糖水:“喝了,补补。”
那是红糖水,温热的,甜香扑鼻。
孟崇辉接过来,低头闻了闻,喉咙动了动。
他没喝。
他把杯子端在手里,看了看女人。
“大姐,这个……我能不能带回去?给我媳妇喝。”
女人看着他,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她转过身,又拿了一个杯子,倒了满满一杯红糖水,递给他:“这杯你喝。那杯你带回去。”
孟崇辉捧着两杯糖水,咧开嘴笑了。
他仰头把自己那杯灌下去,甜得嗓子发紧,可他觉得那是他这辈子喝过最好喝的东西。
他把另一杯小心地放在桌上,然后把外套脱下来,把杯子裹在里头,捧在怀里。
出门的时候,女人叫住他:“小伙子。”
孟崇辉回头。
“你隔半个月再来,别太勤。”她顿了顿,“规定是规定,可命也得要。记住了。”
“记住了。”孟崇辉点头,认认真真地鞠了个躬,“谢谢大姐。”
他出了血站的门,天已经晌午了。
太阳在云层后面露出一小半,照在身上有点暖意。
他怀里揣着五十块,手里捧着一杯红糖水,胳膊上针眼还在隐隐作痛。
可他高兴,高兴得想笑。
五十块,加上之前的二十六块三,有七十六块三了。
离几千块还差得远,可至少今天没白跑。
他往镇上的方向走,路过一家小卖部,想了想,进去买了一斤鸡蛋、半斤五花肉,又花了三块二。
出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一个人。
“王大夫?”
王医生刚从卫生院下班,推着自行车准备回家。
他看见孟崇辉,点了点头,目光却停在了他的胳膊上。
孟崇辉撸起的袖子还没放下来,胳膊肘内侧那个针眼明晃晃的,周围一圈淡淡的淤青。
王医生的脸色变了。
“你去血站了?”
孟崇辉下意识把袖子放下来,可已经来不及了。
王医生把自行车支好,走过来,一把拽过他的胳膊,把袖子又撸上去。
针眼很明显,周围压得青紫,一看就是刚抽过血的。
王医生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孟崇辉,你不要命了?”
孟崇辉缩了缩脖子。
“你媳妇躺在庙里发高烧,你跑来献血?”王医生的声音很严厉,“你知不知道你身上有伤?你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你扛大包扛得皮肉都磨烂了,你现在又去献血?你血多是不是?你把自己抽干了你媳妇靠谁?”
孟崇辉低着头,不说话。
王医生看着他,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骂不出来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打开自行车的后座,从上面绑着的袋子里翻出一袋东西,塞到孟崇辉怀里。
“奶粉。”王医生说,“别人送我的,我家里没人喝。你拿回去,每天给你媳妇冲一杯。她需要营养,光喝粥不行。”
孟崇辉抱着那袋奶粉,张了张嘴。
“别跟我说不要。”王医生瞪了他一眼,“你媳妇的命是命,你的命也是命。你倒下了,她怎么办?”
孟崇辉把话咽回去了。
“明天我去给她复诊。”王医生跨上自行车,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有,血站别去了。至少这半个月别去。听见没?”
“听见了。”
王医生摇摇头,骑着车走了。
孟崇辉抱着奶粉、鸡蛋和肉,还有那杯裹在衣服里的红糖水,往松树沟走。
一路上,他把步子迈得很大,走得很快。
太阳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
推开破庙门的时候,温艺茹正靠在床头,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她的脸还是有点红,但精神好了不少,看见他怀里大包小包的东西,眼睛瞪大了。
“你哪来这么多东西?”
孟崇辉把东西一样一样放在石板上,一斤鸡蛋、半斤五花肉、一袋奶粉、一杯红糖水。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那个纸包,打开,五张十块的票子整整齐齐摆在她面前。
“今天挣的。”他咧着嘴笑,“五十块。”
温艺茹看着那些钱,又看了看他的脸。
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移到他撸起的袖子,那个没被完全遮住的针眼。
她的笑容凝住了。
“孟崇辉。”
“嗯?”
“你胳膊。”
孟崇辉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袖子拽下来:“没事,蚊子咬的。”
温艺茹伸出手,动作很慢,但很坚定。
她把他的胳膊拉过来,把袖子推上去。
针眼就在那里,青紫的一小片,在胳膊肘内侧的血管上方。
她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青紫。
“你去卖血了。”她说。
不是问句。
孟崇辉不吭声了。
温艺茹没有骂他。
她低下头,把嘴唇贴在那个针眼上,轻轻亲了一下。
她的嘴唇凉凉的,软软的,贴在他发烫的皮肤上。
孟崇辉浑身一僵。
“以后不许去了。”温艺茹抬起头,眼眶红了,可声音很稳,“你答应我。不许再卖血。”
“可是钱——”
“钱可以慢慢挣。”她打断他,攥住他的手,“你要是垮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孟崇辉心口。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全是恳求,全是不舍。
他想起自己昨天在庙里哭的那一场,温艺茹说的“你再说这种话我就生气了”。
他点了点头。
“不去了。”他说,“我答应你。”
温艺茹盯着他看了几秒,确认他是认真的,才慢慢松开手。
她擦了擦眼角,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今天听周婶说,镇上有个搬家公司招人。老板姓赵,人实在,活也稳,不是那种克扣工钱的。周婶说他们上个月招的几个人都干得好好的,工钱一天一结。”
孟崇辉的眼睛亮起来:“搬家公司?”
“嗯。”温艺茹点头,“你明天去试试。搬家虽然累,但比扛大包稳当,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钱也高些。”
孟崇辉使劲点头:“我去,我明天一早就去。”
他把红糖水端过来,递到温艺茹嘴边:“你先喝这个。”
温艺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甜丝丝的味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脸色好像都好了一些。
她又喝了两口,然后推给他:“你喝。”
“我喝过了。”孟崇辉说,“血站的大姐给了一杯,这是我给你留的。”
温艺茹看了他一眼,没再推辞,把剩下的半杯慢慢喝完了。
那天晚上,孟崇辉用新买的五花肉炖了粉条,又炒了两个鸡蛋。
温艺茹吃了小半碗饭,比前几天多了一些。
她的脸颊有了点血色,咳嗽也轻了。
孟崇辉把王医生给的奶粉冲了一杯,看着她喝完,才心满意足地收拾碗筷。
夜里,两个人并排躺在被窝里。
温艺茹裹着那件捡来的大棉袄,靠在孟崇辉怀里。
孟崇辉一只手搭在她背上,听着她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崇辉。”她迷迷糊糊地叫他。
“嗯。”
“明天去搬家公司,好好干。”
“好。”
“等挣了钱,租个不漏雨的房子。”
“好。”
温艺茹没再说话,呼吸变得绵长,睡着了。
孟崇辉没睡。
他看着屋顶那个补了塑料布的窟窿,外面的天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淡淡的。
他想起今天那五十块钱,温艺茹说的搬家公司,周婶说的“老板人实在”。
他心里盘算着,明天去应聘,要是成了,一天能挣多少,一个月能挣多少,攒多久能给艺茹看病。
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和温艺茹住在一间砖房子里,有瓦顶,有窗户,有暖和的炕。
温艺茹穿着新棉袄,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脸上红润润的,冲他笑,露出两个酒窝。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心里美得不行。
梦里没有风,没有雨,没有漏雨的破庙。
暖和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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