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花》怀瑜禾尽

273、日常1 日常

　　他们在这个副本里，散落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两个女生住家。

　　一个短发，一个长发。短发那个走路带风，笑起来肆无忌惮，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老师喊“慢一点”的类型。长发那个温温软软，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熟悉她们的人都知道——那张温婉的脸底下藏着比短发更锋利的刀。不动手的时候看着像画里走出来的，动起手来连短发都要退两步。

　　她们住得很近，隔一条街。每天早上，短发会在楼下喊一声，长发就从窗户探出头来，挥挥手，然后拎着书包跑下去。两个人一起走过那条种满梧桐的路，一起在校门口的早餐摊买包子，一起踩着早读铃冲进教室。

　　书包里装着写了一半的作业。

　　短发写数学，长发写语文。写着写着，短发会停下来，盯着某道题发一会儿呆，然后长发就从旁边递过来一颗糖。奶糖，硬糖，水果糖，不一定，但总是在她需要的时候出现。短发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继续写。长发也继续写。

　　她们热爱甜食。

　　那种热爱和科研人员不一样。科研人员是把甜食当能量补给的，饿了就吃，不饿就不吃，吃的时候也没什么表情。她们是真的喜欢。喜欢甜的滋味，喜欢糖在嘴里化开的感觉，喜欢那种“吃到了就高兴”的简单的快乐。

　　两个人每次出门购物，总要拉上一个男生。不是拎不动。两个作战人员，拎几袋东西算什么。是懒得拎。逛街是逛街，拎东西是拎东西，两者不能混为一谈。也不是非要人陪，是下楼看见谁在，就喊谁。

　　“你来。”

　　“他在忙。”

　　“那你。”

　　“行。”

　　对话就是这么简单。

　　被拉去的那个，通常是辅助。

　　辅助是个很好看的男生。

　　但那种好看不抢眼。不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被人盯着看的，不是那种会被递纸条的，是邻家哥哥的气质，干干净净，舒舒服服，走在人群里很容易被忽略。

　　他乐得这样。

　　社恐。讨厌和陌生人交流。能躲就躲。在队伍里，他管所有杂事——生活方面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从来没有出过岔子。弟弟忙不过来的时候，他会帮忙做重复计算和验算，仔细，认真，从不出错。没人知道他的真实水平。实际上他比这个副本里那个“优秀”的哥哥强得多。但他不说。

　　他更喜欢现在这样的生活。

　　在这个副本里，他上头有个大好几岁的哥哥，优秀得发亮。家里大部分注意力都在那个哥哥身上——考了多少分，拿了什么奖，将来要上什么大学。他正好控分控在中上，不惹眼也不垫底。偶尔翘课出去陪女生逛街，老师问起来就保证几句。成绩摆在那，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不是不会考高分。是不想。

　　太麻烦了。

　　考高了会被注意，被注意就会被问，被问就得解释，解释就得说话。他不喜欢说话。

　　所以他控分。中上，刚好。不差，也不突出。老师满意，家长也满意——反正有哥哥在前面顶着，没人会在意他。

　　这样就很好。

　　陪着两个女生逛街的时候，他会走在后面一点。不远不近，刚好能听见她们说话，又不用参与。她们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不问就不说。有时候她们试衣服，试很久，他就站在旁边等着，也不催，也不急，就那么等着。

　　“这件怎么样？”短发从试衣间出来，转了一圈。

　　他看着，点点头。

　　他们都是从那个地方出来的。

　　当时被劫持的那一批孩子，大的小的，年龄差不过七个月。现在最大的也才十岁——灵魂年龄。外表看起来，都是十四五岁的高中生。

　　没有人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

　　那些作业本上的错题，那些翘掉的课，那些闭着眼写完的试卷，那些看不懂的草稿——都是那四年的影子。他们只是学会了怎么藏。

　　两个女生会写作业。写那种普通的、高中生该写的作业。短发写得快，长发写得细，写完互相检查。错了就改，不会就讨论，和普通高中生没什么两样。

　　但有时候，短发会忽然停下来，盯着某道题发呆。

　　长发不催。她就等着。等短发自己回过神来，继续往下写。

　　辅助老实写作业。从头写到尾，一笔一画，工工整整。不是喜欢，是觉得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费脑子。写完就完事，剩下的时间可以发呆。

　　他发呆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就只是发呆。

　　那是他在那个地方学会的。在等待的时候，在不确定的时候，在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时候——发呆。放空。什么都不想。

　　这样，无论接下来发生什么，都不会太累。

　　哥哥会挑一些压轴的题写。那种有点难度的，需要转几个弯的。写完了放一边，不检查，也不在意对错——反正他知道自己写的是对的。

　　他是指挥官。他的脑子一直在转。副本里的战局，队友的位置，下一步该怎么走。那些东西一直转，停不下来。写几道难题，是为了让脑子转一下别的东西。

　　但就算写题的时候，他也在想那些事。

　　队友的安全，任务的进度，万一出意外的备用方案。

　　一直想。

　　弟弟压根不写。

　　作业本发下来，他翻两页就合上了。太多错的理论，看得他眼疼。竞赛也不写——那些题他闭着眼都能做，但就是不想动笔。只有考试的时候，为了成绩，为了请假，他会拿笔，闭着眼，催眠自己写完。

　　出来的时候，脸垮着。

　　不知道的人以为他考砸了。知道的人看一眼就转开视线——天才的不高兴，不是他们能理解的。几次之后，大家都懂了，没人再问。

　　他上课用草稿本。

　　蓝色的封皮，买来的，很普通。但他写在里面的东西不普通——实验思路，验算过程，星舰图纸的雏形。用的语言乱七八糟：星际通用语占大头，中间混着几种不知道哪个世界的文字，偶尔还蹦出几个他自己造的符号。

　　旁边的同学偷看过一次，没看懂。

　　“你写的什么？”同学问。

　　“世界观。”弟弟头也不抬，“给小说写的。”

　　同学信了。因为那些涂涂改改的线条和符号，确实像在构建什么虚构的东西。没人想到那真的是一艘星舰的草图——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材料造出来。

　　哥哥的草稿本是橙色的。

　　他复盘。复盘之前任务的指挥，复盘每一次决策的得失，复盘那些本该做得更好的地方。写得很细，细到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指令的下达顺序，每一个人的站位。他不是在后悔，是在积累。下一次，要更好。

　　兄弟俩不在一个班。学校分的，双胞胎分开，好认人。有时候下课，弟弟会从后门溜出去，路过哥哥班的时候往里看一眼。哥哥要是抬头，就对上一眼；要是不抬头，就继续往前走。

　　有时候哥哥正好抬头。

　　两个人隔着窗户对上一眼。

　　然后弟弟继续往前走，哥哥继续低头写东西。

　　大家不常能见面。

　　两个女生住家，两个男生住校——但那个“住校”是打引号的。兄弟俩变着花样请假，父母配合得天衣无缝。有时候请假理由是比赛，有时候是身体不舒服，有时候干脆就是“家里有事”。班主任一开始还问，后来就不问了。反正成绩摆在那，请假就请假吧。

　　辅助也住家。他和老师们混熟了，假条拿到手软。有时候想翘课了，就去办公室转一圈，和老师聊几句天，回来的时候假条已经揣兜里了。

　　“你怎么又请假？”同学问。

　　“家里有事。”

　　“什么事？”

　　他就笑笑，不说话。

　　偶尔在街上碰见，就一起走一段。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肩上落成一块一块的光斑。路边的店铺放着歌，是那种很老的流行曲。有人骑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铃铛响了两声。

　　他们就这样走着。

　　像一群普通的高中生。

　　但有时候，会有一瞬间的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话说，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种安静里有太多东西——那些年的经历，那些死去的队友，那些不能说出口的事。它们沉在安静底下，沉得很深，但一直在。

　　然后有人会开口，说点什么。

　　“下周有空吗？”

　　“干嘛？”

　　“逛街。听说新开了家甜品店。”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同时笑了。

　　“几点？”

　　“下午吧，翘课。”

　　“行。”

　　辅助看向兄弟俩。弟弟摇头：“不去，有比赛。”

　　哥哥也摇头：“陪他。”

　　“行吧。”辅助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走路。

　　走到路口，要分开了。

　　“下周见。”长发女生说。

　　“下周见。”

　　他们往不同的方向走。阳光还是很好。弟弟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女生的背影已经走远了，辅助低着头，慢慢往家的方向走。

　　他转回头，继续走。

　　更多的时候，他们在网上交流近况。

　　“今天老师又拖堂了。”

　　“请假成功了没？”

　　“没，下周再战。”

　　“红糖还有吗？”

　　“有。”

　　对话很短。有时候就几个字。但发出去之后，会有人回。可能是秒回，可能是过一会儿，可能是第二天。但总会有人回。

　　这就够了。

　　两个女生会在深夜发消息。有时候是吐槽作业太多，有时候是分享新发现的甜品店，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发一个表情包。

　　辅助会看，但不一定回。

　　他社恐。网上也是。但他会看。看了就知道她们都还好，没出什么事。

　　弟弟很少在群里说话。但他会私聊。私聊哥哥，私聊辅助，私聊两个女生。一句话，有时候就几个字。

　　“在？”

　　“嗯。”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有一次，短发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和长发的自拍。两个人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背景是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桌上摆着两份吃了一半的蛋糕。

　　“好吃吗？”辅助难得开口。

　　“好吃。”

　　“下次一起去。”

　　“行。”

　　然后又没话了。

　　但弟弟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他关掉屏幕，继续写他的草稿本。

　　有时候，他们会约着一起出去。

　　走在路上的时候，还是那几个人。短发走在最前面，长发的在旁边，辅助跟在后面一点，兄弟俩走在最后。

　　走到路口，要分开了。

　　“下周见。”

　　“下周见。”

　　他们往不同的方向走。

　　走了几步，有人会回头看一眼。

　　看一眼，然后继续走。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