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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2、普通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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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手在抖。
他把买回来的菜一样一样搬进厨房,准备给两个孩子做接风宴。菜谱翻出来,锅碗摆好,食材备齐——然后他看见了。
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的抖,不是累了的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不住的抖。是四年前那双手在人潮里拼命扒拉、拼命寻找、最后什么也没找到之后,就一直留在那里的抖。
他不信神佛。但那四年里他整夜整夜地祈祷。
祈祷两个孩子不要遭罪。祈祷就算被拐卖、被买走,也不要被打骂。祈祷他们能吃饱、能穿暖、能活着。祈祷就算以后不认他们这对父母——也无所谓。
然后世界意识把他带出来。昏昏沉沉中,他听到了那些话。关于实验所,关于那些冰冷的白大褂,关于他的孩子才三岁就被当成“实验体”的那四年。
他的心,在那时候就已经碎完了。
此刻他站在厨房里,烟雾升腾,食物的清香渐渐弥漫开来。他盯着自己的手,想着:他们现在多大了?按世界意识说的,灵魂年龄才七岁。可面板上写着,这个副本里他们会以十五岁的形象出现。
十五岁。
他错过了多少年?
转身想去拿汤勺的时候,额头结结实实撞上了敞开的柜门。
疼。但更疼的是听到妻子脚步声的那一刻——她从主卧出来,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看见她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向客厅。
他的心突然跳得很快。他跟着转头。
门口站着两个孩子。
十四五岁的模样,穿着有些不太合身的校服,拉链规规矩矩拉到最顶端。手上拎着、肩上挎着的是一个蓝色一个黄色的书包——书包是瘪的,里面没装多少东西。他们站在那里,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然后弟弟往哥哥身后退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母亲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认得那个动作。认得那双眼睛——那双还有些圆、但已经隐隐有了形状的桃花眼。那是弟弟最清澈的标志,也是和她最相像的地方。她曾经抱着还是小婴儿的他,一遍一遍地看他的五官,笑着说他这里像爸爸、那里像奶奶,说这双眼睛以后长大了会很好看。
现在那双眼睛正从哥哥肩膀后面看过来。带着一点警觉,一点陌生,还有一点……她不敢确定的什么。
她没有冲过去。她怕吓着他们。她只是走过去,给了他们一个拥抱——很短,很轻,怕他们不喜欢。
弟弟在她怀里僵了一下。她感觉到了。她装作没感觉到,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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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母亲试着问一些简单的问题。今天学校怎么样?路好不好找?同学好不好相处?
弟弟没怎么说话。他只是低头吃饭,偶尔在被问到的时候点点头。哥哥接过话题,一条一条回答,语气平稳,带着微微的笑容。弟弟就在旁边听着,不时应和一两句——好像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在听。
母亲看着他们,心里一阵一阵地疼。
她想问的不是这些。她想问的是:这些年你们是怎么过的?饿过吗?冷过吗?害怕过吗?有没有人抱过你们?
但她不能问。她只能问那些“正常”的问题。
然后她问到了选科。
“你们想选文科还是理科?”
兄弟两个同时顿了一下。他们对视了一眼。
母亲看见了那个对视。很短,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某种她读不懂的默契。
弟弟似乎有点不满。不满什么?母亲不知道。但哥哥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那样温和,然后他转过头来,替两个人回答:
“都想选理科。”
母亲愣住了。
不是为了这个答案——她早就猜到了。他们家的孩子,流着那样的血,怎么可能不选理科?她愣住是因为另一件事:他们不是分别回答的。是哥哥替两个人回答的。弟弟没有反对。甚至没有补充。
就像他们是一个人。
就像他们早就商量好了,只是没说出来。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两个孩子还小,还在家里。弟弟安静体弱,总是睁大眼睛看;哥哥上蹿下跳,把长命锁弄丢十几回。但无论哥哥跑多远,一回头,弟弟总是在那里。
现在也是。
弟弟还是站在哥哥身后一点。哥哥还是替他挡着那些需要回答的问题。只是那时候他们三岁,现在——灵魂年龄七岁,外表十五岁,真实经历的时间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
父亲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理科好,”他说,声音有点干,“想好了就行。”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青菜粥是自己熬的,熬了一下午,应该不错。但他尝不出味道。
他只是想着:他们说“都想选理科”。
不是“我想”,是“都想”。
这两个孩子,从三岁到现在,一直都用“我们”来想问题。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在那些他不知道的、黑暗的、冰冷的年岁里,至少他们两个还有彼此。
弟弟忽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那么一眼。很快。然后低下头继续喝粥。
父亲的心被那一眼烫了一下。
那双桃花眼。和他妻子一样的桃花眼。正看着他。
不是警惕,不是打量,就是……看着。
他忽然觉得,那些碎掉的心,好像有一点在慢慢长回来。
班主任的电话是在学期初摸底考试之后打来的。
她盯着那两份几乎满分的试卷看了很久。不是惊讶——她教了二十年书,见过太多聪明的孩子。让她心惊的是别的东西。
是那种“不该出现在这个年龄”的成熟。
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他们用了三种解法,其中一种是大学才涉及的思路。物理卷子的论述部分,行文逻辑不像十五岁的孩子,倒像写过无数篇论文的研究生。语文作文平平,中规中矩,像是故意压着没发挥——这反而最让她在意:他们知道怎么藏。
她拨通了家长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母亲,声音带着一点实验室背景的白噪音,像是刚从仪器旁边走开。班主任开门见山,问能否让两个孩子替校出战,参加竞赛。如果能拿到奥赛奖牌,可以一路保送大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母亲笑了,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哦,这个啊,可以的,他们应该没问题。”
班主任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回答——她预想过家长会兴奋、会犹豫、会问很多问题。但这位母亲的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就像在说“他们本来就应该这样”。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
“冒昧问一下,”她斟酌着措辞,“您家里……是不是有从事科研工作的?”
电话那头的背景音顿了一下。然后母亲轻声笑了:“我和我爱人以前都在研究所。孩子的伯伯、伯母、堂哥堂姐,也都在这个领域。”
班主任懂了。
一家子都是搞研究的。都是天才级别的人物。这两个孩子大概从小就被科研所里的人带大,耳濡目染,学到的东西自然和普通孩子不一样。
她想起试卷上那些超纲的解法,想起那些过于成熟的思路。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慨:这样的孩子,本该更早被发现的。以他们的水平,完全应该在小学就通过少年班测试,从小在大学导师手下培养。怎么会到了高中,才出现在她这个普通班级里?
像是被命运随手扔到她面前的一块璞玉。
她不知道的是,电话那头的母亲挂掉电话后,在实验室里站了很久。
“理所当然”的背后,是四年的空白。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孩子是怎么学会那些东西的。是在什么环境下,用什么样的代价,一点一点把知识啃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们只知道结果:孩子回来了,很厉害,厉害到老师打电话来夸。
至于过程——那些他们缺席的四年——没有人敢问。
晚上回家,母亲把这件事说给父亲听。父亲正在厨房里研究菜谱,头也没抬:“正常,他们本来就该走这条路。”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
他没说完。
就是他们本该看着这条路怎么走的。就是他们本该在第一次拿奖的时候站在台下鼓掌的。就是他们本该在无数个做不出题的夜晚,坐在旁边递一杯热牛奶的。
但那些都错过了。
客厅里,弟弟正在穿校服外套。他举起一只手,用力把袖子套进去,动作有些笨拙,像是还没完全学会怎么穿衣服。哥哥在旁边看着,没帮忙——他知道弟弟不喜欢被当成小孩——只是等他把一只袖子穿好,才伸手帮他拉了拉后面皱起来的部分。
弟弟没说话,但往哥哥那边靠了靠。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
她忽然想起班主任在电话里说的最后几句话:“您家这两个孩子,气质真好。班上女生都说,写作业写累了,抬头看他们一眼,心情都能变好。”
她看着那两个笨拙地互相整理校服的少年,心想:是啊,他们多好看。
可她更想看到的是,他们第一次穿校服的时候,是谁帮他们把袖子拉直的。第一次拿筷子的时候,是谁教他们不能敲碗的。第一次晃腿被提醒的时候,是谁轻轻按住他们膝盖的。
那些她都没看到。
但她看到了现在。
弟弟终于穿好了外套,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双桃花眼——和她一样的桃花眼——在灯光下微微弯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看着她。
母亲忽然觉得,错过的那四年,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现在在这里。穿着不太合身的校服,笨拙地互相帮忙,然后抬头看她。
窗外又下雪了。
班主任还在学校办公室里,对着那两份试卷发呆。她在想,这两个孩子以后会走到哪一步。奥赛金牌?保送top2?还是更远的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这两个孩子已经走过比奥赛更远的路。那些路上没有奖牌,没有保送,只有无数个不能闭眼的星夜,和必须自己啃下来的公式。
而现在,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喝一碗父亲熬的青菜粥。
关于竞赛的事,他们听母亲说了。
弟弟看了哥哥一眼。
哥哥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去吧。反正,也不是没参加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