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花》怀瑜禾尽

270、关于美貌

　　“人类和精灵真的不可以联姻吗？”
　　精灵一族最美的精灵站在走廊里，问出这句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穿过水晶穹顶，落在她微红的耳尖上。
　　她刚刚从会议室的方向过来。一路都像失了魂一样，同行的精灵叫了她好几声，她才猛然回神，然后——那张让整个精灵族骄傲了三百年的脸，红了。
　　长辈放下手中的茶杯。
　　“你……在会议室里，看到了什么？”
　　精灵少女没有回答。但她脑海里，那个画面挥之不去：
　　谈判桌上，精灵族的长老们正在为一份能源协议争得面红耳赤。她作为随行人员，安静地坐在后排，努力维持着精灵该有的优雅和疏离。
　　然后她看到了人类代表团那边，坐在角落里的人。
　　一个孩子。
　　看起来最多十二三岁的人类孩子。
　　他穿着一件明显不太合身的正装，领带歪了，没有人帮他整理。他面前没有谈判文件，只有一个半透明的数据面板，他的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像是在玩什么游戏。
　　但让她的目光黏在他身上的，不是这些。
　　是他的脸。
　　她活了三百零七年。她是精灵族这一代公认的最美。她见过所有精灵的美丽，自信没有谁能让她的心跳乱一拍。
　　但那个孩子抬起头，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是第二拍。第三拍。然后彻底乱了。
　　那张脸。那是什么样的一张脸啊。
　　精灵族以美貌闻名星域，可她从未见过那样的美。不是精灵那种带着疏离和仙气的精致，而是一种……一种让人想一直看下去、看到天荒地老的、毫无道理的漂亮。
　　他打完哈欠，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精灵族这边。
　　扫过她。
　　就一秒。
　　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看他的数据。
　　就一秒。她的灵魂好像被抽走了一部分。
　　后面的谈判她完全没有听进去。她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他偶尔皱眉，偶尔在数据面板上划一下，偶尔从旁边的人类那里接过一杯冒着热气的东西——她后来才知道那叫“牛奶”，是人类幼崽喜欢喝的饮品。
　　直到会议结束，他站起来，跟着人类代表团离开。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他看了她一眼——这次有两秒——然后说：
　　“你们刚才第三个方案里，能源转化率算错了。如果把X-17粒子的衰减周期考虑进去，应该调整一下参数。”
　　他的声音清清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然后他走了。
　　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所以，”长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在会议室里，看到了那个……人类辅助？”
　　精灵少女点头。
　　“他……是人类？”
　　“显然。”
　　“他……多大了？”
　　“据说，十二岁。”
　　三百零七岁的精灵少女捂住脸，蹲了下去。
　　“我完了。”
　　长辈沉默了很久。
　　她见过那个人类孩子。在会议室里。说实话，当那张脸抬起来的时候，她也愣了一下——活了快两千年，她以为自己对“美”已经免疫了。
　　但她错了。
　　那不是精灵的美，不是人类的美，不是任何她见过的美。那是……那是看一眼，就觉得赚到了；看两眼，就开始担心这辈子还能不能再看到；看三眼，就开始认真考虑“联姻”这种以前想都不会想的事。
　　寿命？
　　是啊，人类寿命很短。十二岁，就算活到一百岁，也不过是精灵的一个零头。
　　但是——
　　那张脸，多看一眼都是赚的。
　　而且那个孩子不只是好看。
　　她记得谈判陷入僵局的时候，他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话。就一句话。然后僵局破了，问题解决了，精灵族拿到了比预期更好的条件。
　　她当时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但后来复盘的时候，她让人把那段录音放了三遍。
　　第一遍，她听懂了字面意思。
　　第二遍，她听懂了背后的逻辑。
　　第三遍，她听懂了——这个十二岁的人类孩子，比在场所有活了几百上千年的精灵，都更懂这个宇宙的运行规则。
　　这不是美。这是神迹。
　　“那个，”精灵少女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可以提亲吗？用最好的灵泉、最古老的祝福、最珍贵的宝物——”
　　“人类那边，”长辈缓缓开口，“可能不会同意。”
　　“为什么？我们精灵哪里不好？”
　　长辈叹了口气。
　　“不是我们不好。是……他那边，可能不太好谈。”
　　她想起了一些情报。
　　那个孩子，是人类代表团里那个“辅助”。
　　但辅助只是名义上的。真正谈判的时候，所有人都要看他的脸色——不是因为他有权力，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没有他的数据，这场谈判谈不下去。
　　他是团宠。
　　整个团队把他当眼珠子护着。
　　尤其是他的双胞胎哥哥——那个队长，看着温润如玉的翩翩君子，但只要有人多看他弟弟一眼，那个队长的眼神就会变得……很微妙。
　　不是敌意。是那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劝你最好不要”的微妙。
　　“而且，”长辈补充道，“他好像……不太在意这些。”
　　“不在意什么？”
　　“自己的脸。自己的魅力。自己的……”长辈斟酌着用词，“吸引力。”
　　精灵少女愣住了。
　　她三百多年的生命里，见过的所有美丽生命——无论是精灵、人类，还是其他种族——或多或少，都知道自己的美，都会不自觉地利用它。
　　不在意？
　　怎么可能有人……长得那样，却完全不在意？
　　“他在意的是数据。”长辈说，“是研究，是突破，是那些我们看不懂的东西。他帮我们谈判，不是因为我们值得，不是因为他想做好事——只是顺手。”
　　顺手。
　　这个词让精灵少女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
　　“那我就去学那些数据。去学那些研究。去看懂他看懂的东西。”
　　长辈抬眼看她。
　　“这样，我就能站到他身边了。”
　　“然后呢？”
　　精灵少女歪了歪头，笑了。
　　那张绝美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比“美”更动人的神情——
　　“然后？然后让他多看我几眼啊。让他觉得，我站在他身边，也不算太碍事。”
　　“如果能让他顺手救我一次……那我这辈子，就赚大了。”
　　长辈看着这个从小骄傲到大的孩子，忽然觉得，那个十二岁的人类男孩，可能真的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坐在那里，长着那样一张脸，有着那样一颗心，偶尔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精灵族最美的花，决定为他跨越三百年的傲慢，去学那些她从未想过要碰的数据和公式。
　　这大概就是——
　　“美”的最终形态。
　　不是让人沉溺。
　　是让人想要，成为更好的人。
　　他确实不在意自己的脸。
　　这是整个团队都知道的事。
　　每天顶着那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穿梭在实验室里，却从没在镜子前多停留过一秒。给他拍照，他躲；夸他好看，他皱眉；问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全星域公认的“看一眼就忘不掉”的存在，他低头继续算数据，头都不抬。
　　不在意。
　　这是真的。
　　但——
　　那天进虚拟实验室支援，系统随机生成形象。
　　每个人进去都会有一个新身份、新样貌，这是为了模拟真实战场中可能出现的任何情况。有人生成了一副壮汉模样，有人变成了异星种族，有人干脆成了一棵树——系统偶尔也会开玩笑。
　　他从传送舱里走出来。
　　然后愣住了。
　　旁边有人类队友刚好路过，下意识扫了他一眼，又扫了一眼，然后停住脚步，盯着他看了三秒，挠了挠头，走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注。
　　他低头，调出系统面板，看到自己的形象数据：
　　容貌：清秀。普通。丢进人群里找不出来的那种。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然后他偷偷地——
　　笑了。
　　是真的偷偷地。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压下去，又翘起来。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自己，然后抬起手，摸了摸这张陌生的、只能算清秀的脸。
　　“这样啊……”
　　他小声说。
　　语气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轻飘飘的喜悦。
　　然后他转身，朝实验室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脚步变成了小跳。
　　一下。两下。三下。
　　那个在会议室里让精灵失魂、在战场上让敌人胆寒、在实验室里让所有前辈仰望的、十二岁的天才，此刻像一只偷到糖果的小兽，一路小跳着，走进了虚拟实验室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没有回头。
　　但他不知道的是——
　　门关上的前一刻，有人透过门缝，看到了这一幕。
　　是他的双胞胎哥哥。
　　队长今天生成的形象是一个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壮汉。他本来在等弟弟一起进实验室，却恰好看到了全程：弟弟从传送舱出来，愣住，摸脸，偷偷笑，然后一路小跳着走远。
　　队长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手捂住了脸。
　　“……你到底是高兴个什么劲啊。”
　　声音闷闷的。
　　但他知道答案。
　　他知道，弟弟不是不在意自己的脸。
　　他是太在意了——在意到，那张脸成了他唯一的烦恼。
　　顶着那样一张脸活到十二岁，他经历过什么，哥哥比谁都清楚。那些停驻的目光，那些窃窃私语，那些“因为好看所以被注意、因为好看所以被期待、因为好看所以被定义”的每一分每一秒。
　　他只是从不抱怨。
　　所以，当终于有一刻，他可以顶着一张“没人会多看一眼”的脸，走进一个没人知道他是谁的世界——
　　他开心到跳起来。
　　队长放下手，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
　　那张络腮胡的糙汉脸上，露出一个和外表极不相称的、温柔的苦笑。
　　“……进去吧。”
　　他低声说，对自己。
　　“得去看着他。万一他高兴过头，在实验室里也一路小跳，撞到什么东西……”
　　他没说完。
　　但他推开了门。
　　虚拟实验室里，那个“只能算清秀”的少年，正站在操作台前，认真地看着数据。他没有回头，但哥哥知道，他此刻的嘴角，一定还是翘着的。
　　因为他终于可以——
　　不被看见。
　　只做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