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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9、关于“小侄子” ...

  •   “啊……这个,是什么?”
      “人?”
      A回到世界的时候,夕阳正从物品台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
      他习惯性地把任务期间的感受压下去——那些尖叫,那些眼神,那些崩溃时抓住他衣袖的手——压到某个暂时想不起来的地方。这是他的本能,做了很多次,已经不需要刻意用力。痛苦被抛到脑后,像脱下一件沾了尘的外衣,挂在记忆的角落里,等下次需要时再穿。
      他开始收拾物品台上的东西。
      任务残留的样本,几件需要校准的仪器,一份没来得及看的报告。他一样一样地拿起来,放回该放的位置,动作机械而熟练。然后他的手停住了。
      物品台的最里侧,一个婴孩正蜷在那里熟睡。
      很小。大概刚出生不久的样子。身上裹着一层不知从哪里来的软布,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他的脸蛋只有巴掌大,眼睛闭着,睫毛在夕阳里投下淡淡的影子。
      A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记忆里有一片模糊的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遮住了,隐约知道自己和这个孩子有血缘关系,但具体是什么、怎么发生的,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任务多了,总有一些事情会被时间冲淡,或者被自己主动忘记。
      他站在那里,看了那个孩子一会儿。
      婴孩没有醒。
      A伸手,把孩子连同那层软布一起抱起来,动作很轻,但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温柔。他把孩子放到那堆行李旁边,想了一下,又把孩子往里挪了挪,免得掉下来。然后他继续收拾剩下的东西。
      孩子被当作一件行李,带回了住处。
      ---
      别墅里很安静。
      同伴们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有的在调试设备,有的在翻阅数据,有的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A推门进来的时候,几个人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落在他怀里的那个小东西上。
      “这是什么?”
      “带回来的。”A说。
      几个人围了上来。他们看着那个还在熟睡的婴孩,眼神里有一种奇特的好奇——就像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实验品,或者一份来自陌生世界的标本。
      “婴孩的养育……”有人开始嘀咕。
      “辅食的选择需要注意什么?”
      “骨龄测试……”另一个人的思路已经跑远了,“咱们那台仪器好久没校准了,测出来的数据会不会有偏差?”
      “偏差肯定有。得检修一下。”
      “检修完了能不能把机器再缩小一点?现在的体积携带太不方便了。”
      “缩小的话能量供给怎么解决?对了,说到能量——”说话的人眼睛亮起来,“上次那种能量块,如果用到星际战舰上,会不会需要调整当前使用的战舰结构?”
      讨论越来越热烈。婴孩的养育、辅食、骨龄测试、仪器检修、能量块、星际战舰……话题从那个小小的婴儿身上滑开,滑向所有人都感兴趣的方向。
      A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哥哥没有下来。他在书房里处理接下来的任务资料,门关着,偶尔传出一两声敲击键盘的声音。A知道哥哥听见了下面的动静,但没有出来的意思。可能是在忙,可能是觉得A能处理。
      A又看了那个孩子一眼。孩子还在睡,对周围的热闹毫无知觉。
      他转身上楼去了。
      留下那个孩子,被同伴们围着,被讨论着,被那些越来越远的话题包围着。
      ---
      那个孩子很快就不让人省心了。
      其他小队的人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做客,说是让孩子们交个朋友。两个骨龄差不多的婴孩被放在一起,并排坐在地毯上。
      其中一个安静地蹲着,眼睛好奇地四处看,递给他什么东西都会伸手接,嘴里偶尔冒出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试着说话。
      另一个——A带回来的那个——只会“啊啊”地叫。
      饿了叫,渴了叫,困了叫,拉了叫。叫声没有任何区别,你分不清他到底想要什么。他也不会接别人递过来的东西,东西放到手里,手一松,掉在地上,然后继续“啊啊”地叫。
      整个别墅开始变得烦躁。
      那种叫声穿透力很强,从一个房间传到另一个房间,从楼下传到楼上。正在调试设备的人皱起眉头,正在翻看数据的人摘下耳机,正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人睁开眼睛,叹了口气。
      “这孩子……不对劲。”
      说话的是来做客的那位家长。他看着两个孩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困惑,惊讶,还有一点点难以掩饰的……不适。
      所有人都意识到了。
      这个孩子不对劲。
      A被喊下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实验室里的烧杯,脸上还戴着护目镜。他站在客厅中央,听完了大家的说法,然后低下头,看向那个还在“啊啊”叫的婴孩。
      他看了两眼。
      眼神里没有嫌弃,没有心疼,只有一点淡淡的困扰——像是一个正在做实验的人被临时打断,评估了一下这个打断的严重程度,然后决定继续回去做实验。
      “让他们处理。”
      他转身回了实验室。
      门在身后关上。
      ---
      那样的日子持续了三四个月。
      整个别墅都被那个孩子的哭声包围着。饿了哭,渴了哭,困了哭,拉了哭——没有区别的哭声,从早到晚,从晚到早。有人开始戴耳塞,有人调整了自己的作息试图避开哭得最凶的时段,有人在深夜里被吵醒,瞪着天花板发呆,等着下一轮哭声的到来。
      然后,突然有一天,哭声停了。
      不是慢慢减少,是停了。
      那个孩子大约是终于发现了:无论他怎么哭,都不会有带着体温的手来抱他。不会有人把他搂在怀里,不会有人轻轻拍他的背,不会有人用温柔的声音哄他。只会有一个冰冷的保姆机器人,按照他哭声的细微差别,把他带去处理身上的污渍,或者往他嘴里塞上一个奶瓶。
      他发现了。所以他停止了。
      那个保姆机器人,是A在被哭声烦得睡不着觉之后,花了一下午的时间,用一些零碎的零件改出来的。原本是一台扫地机器人,被拆开,重组,加上了识别哭声的程序,加上了处理污渍和喂奶的功能。
      从此,所有人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那天早晨,主要负责打架的女孩子晨练回来,脸蛋红扑扑的,一边用手扇着风,一边走进客厅。她看见沙发上那个安静的孩子,和一旁静静站着的保姆机器人。
      她有些抱怨地去厨房找冰水,准备就地喝下去。
      然后她顿了一下。
      手里拿着冰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里的那个画面——孩子安静地坐着,机器人安静地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
      她顿了一下。然后拿着水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那个孩子和那个保姆机器人了。
      ---
      那个孩子在别墅里长到了三岁。
      他无法和其他同龄人沟通。那些孩子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聊着频率,聊着电力,聊着电子质子,聊着生物酶,聊着宇宙和太空,聊着铁和铝——他一句也听不懂。他只是傻傻地抱着一个不知道谁给他缝的毛绒玩具,想去找小男孩玩,然后被无视;想去找小女孩们玩,然后被嫌弃地跑开。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想和人玩,但没有人理他。
      在他一岁的时候,队长终于抽出了一小时的时间。他拎着那个孩子去了附近的医院,做了一次全面的天赋测试。
      然后他把那张成绩单带回来,放到了客厅的桌面上。
      59分。
      这是那个孩子第一次在别墅里引起所有人的注意。成员们从各自的位置上走出来,聚到客厅里,拿起那张成绩单看。有人多看两眼,有人发出啧啧的声音,有人摇摇头,把成绩单放回桌上。
      这是这个孩子到这个别墅之后,所有人第一次在客厅团聚。
      但要说解决的办法,大家互相对视两眼,都没有什么主意。
      A不出来。找不到他之前待的那个世界,就没办法把这个孩子送到他生理学上的父亲那边去。况且A的研究正好到了瓶颈期,整个人都有些暴躁,大家都不敢在别墅里发出大的声音,生怕打扰了他的研究。
      让这个孩子像其他人一样去上学?他到现在连十以内的加减乘除都拿手指算不明白,怎么去和那些同龄孩子一起计算卫星轨道、计算微积分、听懂那些花语月圆的文学素养?
      至于小队内的人继续教他——大家只是思考了一下,就不寒而栗地打了个寒战。之前不是没人试过在空闲时间带他玩一玩,但每次都被刺激得暴躁起来。他问的那些问题——“星星为什么是星星?”“月亮为什么是月亮?”——让人无从回答,让人心烦意乱,让人只想逃开。
      没有人再愿意去和那个孩子打交道了。
      那就只能等A出来。
      ---
      这一等,又是一年。
      A大约是终于突破了瓶颈期。他走出实验室的时候,心情看起来不错,虽然长期饮食不规律让他整个人偏瘦,但眼睛里有了光。
      他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孩子还算干净。保姆机器人一直在工作。三岁的孩子站在那里,手里抱着那个毛绒玩具,眼睛看着他,没有说话。
      A收回目光,一偏头,又打算往实验室里去——去解决“送走他”这件事情。
      他被哥哥和其他人拉住了。
      “先吃饭。”哥哥说,“先休息。把作息调整过来,身体养好了,再去解决。”
      A被按在餐桌前,面前摆上了热好的饭菜。他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眼睛偶尔扫过客厅的方向——那个孩子还站在那里,还抱着那个毛绒玩具,还在看着他。
      定位仪器在准备。送回那个世界的事,终于要提上日程了。
      等一切都准备好,等A的身体恢复,等那个孩子终于可以被送走——那个孩子,已经三岁了。
      他从一岁等到两岁,从两岁等到三岁。
      等到了A从实验室里出来。
      等到了那一顿饭。
      等到了那个将他送走的决定。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只是抱着毛绒玩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很瘦的人,一口一口地吃饭。
      那个人偶尔会看他一眼。
      然后继续吃饭。
      客厅里很安静。保姆机器人安静地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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