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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Chapter 20 ...

  •   加护病房外的走廊,寂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嗡鸣。

      空气里消毒水的味道浓烈到刺鼻,混合着一种高级私立医院特有的、试图用香氛掩盖却徒劳无功的死亡气息。

      护士站后的时钟,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重锤敲在宗沂绷紧的神经上。

      主治医生出来了,是个五十岁上下、面容严肃的女医生,白大褂一尘不染。

      她摘下口罩,目光落在宗沂身上:“你是晏女士的……”

      “下属。同事。”宗沂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干,“医生,她情况怎么样?”

      女医生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锐利,似乎在评估她是否有足够的承受力。“晏女士是昨晚紧急转入我院的。

      自主神经功能严重紊乱引发急性心脏事件,伴有顽固性室性心律失常,目前生命体征极不稳定,依靠药物和仪器维持。”她的语气专业而冰冷,“她本身基础情况复杂,长期高压透支,这次发作非常凶险。

      我们正在全力稳定,但……风险很高。”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宗沂的耳膜。心脏事件……心律失常……风险很高……

      “我能……进去看看她吗?”她听到自己艰涩的声音问。

      医生犹豫了一下。

      “按照规定,非直系亲属现在不能探视。而且病人需要绝对安静。”她顿了顿,看着宗沂瞬间褪-去血色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不过……晏女士入院时,意识偶尔清醒的短暂间隙,曾含糊提到过一个名字,交代如果‘宗沂’来,让她……等着。”

      宗沂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窒息。

      “等她情况稍稳,如果她醒来同意,可以安排短暂探视。”医生公事公办地补充,“你先在外面等吧。

      有任何变化,护士会通知。”

      医生转身回了ICU区域,厚重的自动门无声滑开又合拢,将那生死一线的战场重新隔绝。

      宗沂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护士示意她可以去旁边的家属休息区等待。

      那是一个布置得像个小型会客室的空间,柔软的沙发,盆栽绿植,甚至还摆着几本过期的财经杂志。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温暖得有些虚假。

      她没有坐,只是走到窗边。

      窗外是精心打理的花园,冬日里依旧有耐寒的植物点缀着绿色,几个穿着病号服或陪护家属模样的人在散步,步伐缓慢,表情模糊。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和,那么……正常。

      除了,那扇紧闭的、门后正进行着一场残酷生命拉锯战的自动门。

      除了,她腕间这串沉甸甸的、仿佛汲取了她所有体温却依旧冰凉的佛珠。

      宗沂低下头,看着左手腕。

      深褐色的木珠贴着她苍白皮肤,因为室内暖气,珠子表面似乎有了一层极淡的、属于她身体的温度。

      她想起晏函妎将这串珠子遗弃在杂物间的灰尘里,想起自己深夜在灯下一颗颗擦拭、重新串好的情景,想起晏函妎电话里那句“戴着吧,比在我这儿有用”。

      现在,珠子在她这里。

      而它的主人,正在一门之隔的地方,生死未卜。

      “比在我这儿有用”……是什么意思?

      是讽刺?

      是自嘲?

      还是……某种她当时不愿深究、此刻却尖锐得无法回避的……托付?

      她不懂。

      就像她不懂,为什么在父亲病危的慌乱时刻,会下意识地给晏函妎发信息。

      不懂为什么看到那张黄昏照片时,心口会掠过一片空旷的寂寥。

      不懂为什么此刻站在这里,心脏会疼得像被钝器反复撞击,比应对公司任何危机、承受任何压力时,都要来得尖锐和……无助。

      这感觉陌生而危险。

      超出了她对上司的关切,超出了对“托付”的责任,甚至超出了她对“朋友”这个概念贫瘠的理解。

      这到底……是什么?

      时间在等待中粘稠地流淌。

      每一分钟都被拉长、挤压,充满不确定的焦灼。

      她尝试处理手机里堆积的工作邮件,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想起身去给自己倒杯水,却发现双腿沉重得不听使唤。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画面:晏函妎在会议室里冷静下达指令的样子,在酒吧昏暗灯光下带着醉意靠近的样子,在设备间里苍白脆弱、佛珠滚落尘埃的样子,在电话里嘶哑说着“保重”的样子,还有那张只有辽阔天空与寂寥海面的黄昏照片……

      这些碎片交织、碰撞,最后定格在医生那句冰冷的“风险很高”。

      风险很高。

      可能会死。

      这个认知,像一把烧红的铁钎,猛地捅穿了她所有试图维持的冷静和秩序。

      一股巨大的、冰凉的恐慌攫住了她,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用力握紧左手腕,佛珠深深嵌进皮肉,带来清晰的痛感,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自己还站在这里,而不是坠入某个冰冷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半小时,或许有几个小时。

      护士站的呼叫灯闪烁了一下,一位护士匆匆走了出来,不是之前那一位。

      “宗小姐?”护士的目光找到她,“晏女士刚才短暂清醒了一下,意识还算清楚。

      她同意你进去探视五分钟。

      请跟我来,穿上隔离衣,注意保持安静,不要刺-激病人情绪。”

      宗沂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眼前黑了一瞬。

      她稳住身形,跟着护士走向那扇厚重的门。

      换衣,消毒,穿过一道又一道门禁。

      ICU内部光线柔和,但各种仪器的指示灯闪烁,发出规律或急促的蜂鸣与滴答声,空气里弥漫着更浓的药水味和一种生命被精密监控的紧张感。

      三号床位在靠里的位置,被淡蓝色的帘子半围着。

      护士轻轻拉开帘子一角。

      宗沂看到了晏函妎。

      她躺在白色的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被,只露出头颈和一只扎着留置针、放在被外的手。

      头发散在枕上,失去了一切发髻的束缚,柔软得有些脆弱。

      脸上没有化妆,苍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她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眉心微微蹙着,即使在昏睡中,似乎也承受着某种不适。

      氧气面罩扣在她口鼻处,随着呼吸,面罩内-侧凝结着细微的白雾。

      床边,监护仪屏幕上跳跃着曲折的线条和不断变化的数字,输液泵沉默地推送着药液,一根导联线从被下延伸出来,连接着某个看不见的监测点。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薄,仿佛随时会被这些冰冷的仪器和管线吞噬,或者……像一缕轻烟,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里。

      和宗沂记忆中任何一次见到的晏函妎,都截然不同。

      没有凌厉,没有掌控,没有那种带着侵略性的美或冰冷的距离感。

      只剩下最本真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宗沂的呼吸停滞了。

      她站在原地,隔着几步的距离,像被钉在了地上,无法前进,也无法移开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撞得她耳膜生疼,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护士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可以再靠近一点,时间有限。

      她如梦初醒,僵硬地往前挪了两步,停在床边。

      目光贪-婪地、又带着畏惧地,流连在晏函妎脸上。

      想看清每一处细节,又怕看得太清。

      似乎是感受到了注视,也许是仪器的声音变化,晏函妎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睛。

      瞳孔有些散,视线没有焦点,茫然地对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仿佛费力地凝聚起一丝光亮,缓缓地,转向床边站着的宗沂。

      目光相遇。

      宗沂看到那空洞的眼神里,艰难地、一点一点,映出了自己的影子。

      然后,那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辨认的情绪——是惊讶?是认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

      晏函妎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宗沂下意识地俯身,靠近了一些。

      “……你……”晏函妎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气息通过面罩,带着嘶哑的摩-擦声,“来了……”

      宗沂的鼻子猛地一酸。

      她用力咬住下-唇,才将那股汹涌而上的酸涩压了回去。

      她点了点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哽得发不出任何音节。

      晏函妎的目光,极其缓慢地,向下移动,落在了宗沂垂在身侧、戴着佛珠的左手上。

      她的眼神,在那串珠子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极其艰难地、试图抬起自己那只没有输液的手,动作只完成了一小半,便无力地垂落下去,指尖微微蜷缩着。

      宗沂看懂了。

      她犹豫了一瞬,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晏函妎那只冰凉而无力、布满针眼的手。

      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晏函妎的手很冰,几乎没有什么温度。宗沂的手心却因为紧张和莫名的情绪,一片汗湿。

      她小心翼翼地握着,不敢用力,仿佛握着的是一件极易碎的水晶。

      晏函妎的手指,在她掌心,极其轻微地、痉挛般地蜷缩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触碰的真实性。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仿佛连维持睁眼的力气都已耗尽。

      只有被宗沂握着的那只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轻轻勾住了宗沂的一根手指。

      力道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过宗沂的四肢百骸。

      监护仪上,某个代表心率的数字,似乎短暂地、不规则地跳跃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了之前的频率。

      护士在旁边轻声提醒:“时间到了。”

      宗沂如梦初醒。

      她看着晏函妎紧闭的双眼和苍白的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只冰凉无力,一只汗湿微颤。

      她慢慢松开手。

      晏函妎的手指软软地滑落回床单上。

      宗沂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晏函妎一眼,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进脑子里。

      然后,她转身,跟着护士,一步一步,离开了这个被仪器和死亡阴影笼罩的床位。

      重新穿过一道道门,脱下隔离衣,消毒。

      走出ICU区域,自动门在身后合拢,将里面那个脆弱的世界隔绝。

      她站在走廊里,阳光依旧透过百叶窗洒进来。

      外面花园里,依旧有人在不紧不慢地散步。

      一切如常。

      只有她,仿佛刚刚从另一个时空归来,魂魄还停留在那张苍白的病床前,停留在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指尖勾缠里。

      她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腕间的佛珠,在透过窗户的阳光下,流转着沉静温润的光泽。

      指尖上,似乎还残留着另一只手的冰凉触感,和那微弱到近乎虚幻的、勾缠的力道。

      她握紧拳头,将指尖那点残留的触感,死死攥进掌心。

      心底那片空茫的、喧嚣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地带,此刻,有什么东西,正在无法逆转地、缓慢地、破土而出。

      而她,依旧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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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闲鱼爬) 都市系列:《逃离病娇大小姐》 穿书系列:《穿书?不就是换个地方学习嘛》 古代百合系列:《人间烟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