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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 19 ...

  •   父亲在CCU住了一周,病情才算勉强稳住,转入普通病房。

      那一周,宗沂几乎没有合眼,白天处理公司必须她决断的紧急事务——通过电话和视频,像隔着玻璃指挥一场尚未结束的战役;晚上守在医院,替换疲惫的母亲,盯着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听着父亲时而平稳时而紊乱的呼吸。

      那串佛珠一直戴在腕上。

      有时在病房昏暗的灯光下,它会反出一点幽微的光,像深夜海面上遥远的渔火。

      母亲问过一次,她只说是朋友送的,安神。

      母亲没再多问,只是在她累极趴在床边小憩时,会用粗糙温暖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头发。

      父亲转出CCU那天,天气难得放晴。

      冬日稀薄的阳光透过病房窗户,在地上投下歪斜的、明亮的光斑。

      父亲精神好了些,能喝下小半碗清粥,虽然说话还很吃力。

      母亲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絮絮叨叨地收拾着从CCU带出来的少量物品。

      宗沂站在窗边,看着楼下小花园里,几个穿着病号服的人在缓慢散步。

      阳光刺眼,她微微眯起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是工作机,是那部私人手机。

      她走到病房外的走廊,接起。

      “喂。”

      “情况稳定了?”是晏函妎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比上次电话里那种破碎的虚弱感,似乎平缓了一些。

      语气是平淡的询问,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转普通病房了。”宗沂顿了顿,“谢谢。”

      这声“谢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郑重,也……更加复杂。

      不仅仅是为那些高效到近乎神奇的安排,更为那个深夜发来的、沉默的黄昏照片,和此刻这通简短的、确认安危的电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应该的。”晏函妎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你父亲年纪大了,需要仔细调养。

      后续如果需要更好的康复资源,可以告诉我。”

      “暂时不用,这边医生安排得挺好。”宗沂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自己腕间的佛珠上,“你……那边怎么样?”

      问出口,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这似乎超出了她们之间“工作”或“必要关切”的范畴。

      晏函妎似乎也愣了一下。短暂的静默后,她回答:“老样子。吃药,静养。”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偶尔去海边走走。”

      海。

      宗沂想起那张黄昏的照片。

      瑰丽,寂寥。

      “那就好。”她干巴巴地说。

      又是一段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像以前那样充满对抗或令人窒息的空白,反而像某种……笨拙的、不知如何继续的僵持。

      “宗沂。”晏函妎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了一些。

      “嗯?”

      “……保重。”她只说出了这两个字。然后,像是怕再多说一个字就会泄露什么,匆匆道,“我还有事,先挂了。”

      “好。”

      电话挂断。

      忙音响起。

      宗沂握着手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阳光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保重。

      她慢慢走回病房。

      父亲已经睡着了,母亲正轻手轻脚地削苹果。

      看到她进来,母亲递给她一小瓣:“吃点,看你脸色差的。”

      宗沂接过,放进嘴里。

      苹果清甜,带着一点微酸。

      她走到父亲床边,看着父亲熟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

      生命如此脆弱,一场突如其来的疾病就能将人击垮;可生命又如此顽强,在无数精密或粗糙的仪器、药物和人的努力下,又能一点点挣回生的领地。

      就像“星火”,像晏函妎,像她自己。

      手腕上的佛珠,在阳光下,颜色显得温润了一些。

      父亲出院回家休养的那天,宗沂也订了返程的机票。

      公司那边,孙副总暂代期间积压的决策和“星火”推进中遇到的瓶颈,已经不容她再远程处理。

      母亲拉着她的手,千叮万嘱,让她一定注意身体,别太拼。

      父亲靠在沙发上,虽然还不能多说话,但看向她的眼神里,是担忧,也是骄傲。

      飞机冲上云霄,脚下是绵延的云海和缩小成玩具模型般的城市。

      宗沂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连日来的疲惫像潮水般涌上,几乎瞬间就将她吞没。

      但她睡不着,脑海里各种画面碎片般飞旋:父亲监护仪上的数字,母亲红肿的眼睛,公司报表上刺眼的赤字,竞争对手阴冷的笑容,晏函妎嘶哑的“保重”,还有腕间这串沉默的、似乎越来越沉重的珠子。

      回到公司,积压的工作像山一样倒下来。

      孙副总见到她,脸上挂着惯常的、圆滑的笑容,话语里却带着试探:“宗总监家里事处理好了?真是辛苦。

      ‘星火’这边,有些情况……”

      宗沂没时间跟他周旋。

      她直接召开了项目核心团队会议,雷厉风行地梳理进度,解决卡点,重新分配任务。

      她的回归,像给疲惫的团队注入了一针强心剂,也像给暗处的对手敲了一记警钟。

      那些在她离开期间蠢蠢欲动的阻力和谣言,在她冷硬清晰的手段面前,暂时偃旗息鼓。

      她比之前更忙,更拼。

      仿佛要将缺席的时间加倍抢回来。

      她不再只坐在办公室指挥,频繁地飞往试点城市,深-入一线,解决最实际的问题。

      她瘦得厉害,眼下的青黑成了永久性标志,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像淬了火的刀锋。

      只有在极度疲惫的深夜,独自回到公寓,脱下外套,手腕上那串佛珠完整地露出来时,她才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它还在。

      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她父亲的劫后余生,见证着她公司的生死搏杀,也见证着……另一个女人在遥远南方的、未知的“静养”。

      她偶尔会想起那张黄昏的照片。

      也会想起晏函妎那句简短的“保重”。

      日子在高压下飞速流逝。

      父亲定期复查,情况稳定向好。

      “星火”在磕绊中继续推进,虽然艰难,但根基在一次次危机应对中,似乎被打磨得更加扎实。

      晏函妎没有再联系她。

      那个南方的号码,和那个即时通讯账号,再次沉入寂静的深海。

      宗沂也没有主动去触碰。

      她们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之前那种靠着冰冷项目和一份授权书维系的、脆弱而遥远的关系。

      直到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

      宗沂正在办公室和团队推演一个重要的合作谈判策略,助理内线电话接了进来,声音有些异样:“宗总监,前台说……有您的一份加急同城快递,寄件人没有留名字,但要求必须您本人签收。”

      宗沂皱了皱眉。“拿上来吧。”

      几分钟后,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封口处只用简单的胶带粘着。

      团队成员识趣地暂停了讨论。

      宗沂拿起文件袋,掂了掂,很轻。

      她撕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对折的、质地很好的白色硬卡纸。

      她展开。

      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只有一行打印上去的、冷冰冰的宋体字:

      【晏总病情反复,已转入加护病房。情况不乐观。速归。】

      纸张下方,是一个医院的名称和地址,就在本市,一家以神经内科和重症监护闻名的私立医院。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办公室里空调送风的低鸣,团队成员压低的话语声,窗外城市的喧嚣……所有声音都瞬间退去,变成一片刺耳的、令人头晕目眩的蜂鸣。

      宗沂捏着那张纸,指尖冰冷,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她盯着那行字,每一个笔画都像烧红的铁丝,烫进她的眼底。

      病情反复。

      加护病房。

      情况不乐观。

      速归。

      晏函妎……回来了?

      就在这个城市?

      而且,已经病重到需要进加护病房?

      她不是在南方的寺庙或疗养院“静养”吗?

      什么时候回来的?

      为什么……没人告诉她?

      “宗总监?”助理小心翼翼的声音,将她从冰封的状态中勉强拉回一丝神智。

      宗沂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得吓人,眼神却锐利得像要刺穿什么。

      她将那张纸迅速折好,攥在手心,纸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会议暂停。”她的声音出奇地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冷,“后续推演李经理负责,下班前我要看到方案。”

      她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和车钥匙,甚至没来得及对团队成员解释一句,便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脚步很快,很稳,却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急促。

      走廊,电梯,车库。

      坐进车里,她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无法将钥匙准确插-进锁孔。

      深呼吸,再深呼吸。

      冰凉的空气吸入肺腑,稍微压制住胸腔里那阵翻江倒海的悸动。

      车子冲出地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她打开导航,输入那张纸上的医院地址。

      路程不远,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红灯,拥挤的车道,缓慢移动的车流……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死死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脑海里却一片混乱。

      那张苍白疲惫的脸,那双涣散又强撑的眼睛,那串被遗弃在杂物间又回到她腕上的佛珠,那嘶哑的“保重”,那沉默的黄昏照片……所有关于晏函妎的碎片,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尖锐地切割着她的神经。

      怎么会……这么快?

      这么严重?

      不是说“老样子”吗?

      不是说“吃药,静养”吗?

      加护病房……不乐观……

      “吱——!”

      刺耳的刹车声。

      她差点追尾前车。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慌。

      至少,现在还不能。

      车子终于拐进了那家私立医院的道路。

      环境幽静,绿树成荫,与其说是医院,更像高级疗养院。

      但空气里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和任何医院一样冰冷。

      停好车,她快步走向主楼。

      按照纸条上的信息,直接上了住院部顶层。

      这一层格外安静,走廊宽敞,铺着厚厚的地毯,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加护病房区有严格的门禁和访客管理。

      她走到护士站,报出晏函妎的名字。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和……同情?

      “您是……”

      “我是她公司的下属,宗沂。”宗沂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接到通知,说晏总病情反复……”

      护士点了点头,在电脑上查询了一下。“晏函妎女士确实在ICU三床。

      目前情况……不太稳定。

      主治医生正在里面。您稍等,我联系一下医生。”

      宗沂的心沉了下去。

      她站在护士站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通往ICU区域的厚重自动门。

      门上方的指示灯,亮着冰冷的红光。

      她慢慢抬起左手,腕间的佛珠,在这充满生死气息的场所,沉得像是要坠断她的手腕。

      她握紧了拳头,将珠串紧紧攥在掌心。

      冰凉的木珠,硌得生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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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段评已开(闲鱼爬) 都市系列:《逃离病娇大小姐》 穿书系列:《穿书?不就是换个地方学习嘛》 古代百合系列:《人间烟火》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