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挂断的来电》玖亦尔

68、068

　　蒋平新蹭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二话不说就开始收拾东西。
　　“我得回去。”

　　“哎！”蒋平和一下子吼住他，两兄弟对视，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看了会，深深叹了口气。

　　蒋平新：“我今儿必须走。”
　　“那妈这你就不管了啊？就待了两天不到你就烦了？那我在这看这么些天我该怎么办呢？”

　　蒋家老太太，就在病床上半躺着，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或者是接受不了，就漠然地听俩儿子吵架，末了，盯着蒋平新，突如其来一句话。
　　“你是谁啊？”

　　蒋平新显然司空见惯，“我是你三儿子。”
　　对峙那个氛围似乎被打破了，他继续收拾他的。

　　“三儿？三儿……”
　　老太太自己嘀咕。

　　蒋平和沉着脸，“老三，咱这亲戚不行就断了吧。”

　　蒋平新顿了下，继续收拾。

　　见这话没哄住他，蒋平和也有点意外，“你家咋了？”

　　他说，“我儿子病了。”

　　“这事儿不早一个月了吗？”蒋平和稍微平和了一些，“你家廷韦的情况不是已经稳定住了？现在咱妈的情况更要紧。”

　　“谁告诉你的。”蒋平新站直了，绷着脸，“因为要上班，不能回家，我已经很愧疚了，大哥，我家梅子和闺女都病倒了，您也疼疼我，行不行？”

　　病房里别的人，就这样看着这一家子，像仇敌一样剑拔弩张。
　　他们可能会心疼一下病床上躺着的蒋奶奶，因为大部分的目光，都是看向这位老人的，对于兄弟俩尤其是蒋平新，鄙夷的不行。

　　同龄的人都是如此。

　　可蒋家无兄弟。
　　从蒋怡婷爷爷走后的那天，这个家就失去了主心骨，再没有什么过往能叫人升起对老家的归属，能想象到的，只有自己扶持自己小家的艰难。

　　等蒋平新走后，病房里细细碎碎有了别的声音，蒋平和一个人在床边坐着，愣愣的看向他的老母亲。

　　“妈，你看见了吗？早知道今天，你不如不要举全家力量供我上大学。我就和弟弟们一样打小工长大，也不用被外边的人嫌弃到，只能回来陪你。”

　　“当个自私的人多好啊，老二，出去疆外就不回来了，老二媳妇都和咱们不亲，老三他们家，非得生个累赘，他们都不用管你，都有自己的理由。我回来了，我没有。”

　　老太太眼睛混浊，怔怔地望着这个，自己偏心了一辈子的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听懂这些话。

　　“这样吧，我带你走，我们去老三家，你到了他家里，就和他们那个不正常的儿子相依为命，有一天您俩要是打起来了，最好一块从楼上跳下去，或者一瓶农药一起上西天。”

　　“这样，所有的人都会解脱。大家都会高兴的。”

　　老太太似乎听懂了些，笑了下，“高兴啊？”

　　蒋平和蹲下来循循善诱，“是，您不理平新，不就是觉得你亏欠了梅子吗？这一辈子，你没有照顾过梅子一天，却事事用她。这样的话，您也救了梅子，她再也不用受苦了。”

　　老太太瘪着嘴，“不认识。不认识。”

　　一个被欺负了一辈子，还能在出事后上门来帮忙的儿媳妇，她挂在嘴边的竟然是不认识。
　　蒋平和嗤笑了一声，抬头看，“你多见见，总会想起来的。想不起来更好，这样你用她的时候，也不用再愧疚，可以足够的心安理得。”

　　熙熙攘攘的医院和病房，困住一家又一家想高飞的人，年轻的，中年的，上有老下有小的，初入社会步履维艰的，什么都得困住。

　　“等到死前，你总会想明白的。到那时候，你会觉得人生白活吗？”

　　——

　　蒋平新一路风驰电掣，赶回到的是蒋怡婷和许一林的小家。
　　许一林一个人来给他开的门，他跟着在卧室外面看了眼，两孩子把房间收拾的整整齐齐的，他闺女正在床上捂着睡觉。

　　“最近给累的，今天睡了一天。”
　　蒋平新点头，把房间门给带上，“行了，你在就行，我回家看看她妈。”

　　鞋也没换，急着就要走。
　　许一林忙喊住，“爸。”

　　他回头，“嗯？”

　　他思考着措辞，“你也，注意休息。”

　　“咳——”还以为有什么要紧事，蒋平新瞅了他眼，“这孩子。”

　　“爸。”许一林又叫。
　　蒋平新想这小子叫老许都没这么勤的。
　　“想说啥？”

　　“将来，如果你和妈要负责蒋家奶奶的养老问题，”许一林还是决定官方地说，“那小韦就交给我和小婷，我不想小韦，和老一辈人掺和到一起。”

　　蒋平新愣住了。
　　他在门口站了良久，突然有了一种，这真的是许勇家儿子的感觉。

　　“这也是小婷的意思？”

　　“这是我的意思。”许一林说。

　　单纯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蒋平新离开下楼。
　　许一林走过去，慢慢关上门。
　　轻轻走到卧室门口，拧动把手，他突然听见慌乱又稀碎的脚步声，唇角微微扬起，他故意多等了几秒钟。

　　再打开，往里面去，被窝里一个鼓起来的小山丘，枕头和被子上，散落成一大团的发丝，简直是欲盖弥彰。

　　许一林走过去掀开被子，自己钻进去，从后面把她搂紧。
　　“躲什么？”

　　她认命般的转过身来，手钻啊钻，回抱住他，“唉，可能是条件反射。”

　　“嗯？”
　　她扬起脸说，“这都是小时候埋下的祸根。”
　　许一林，“小时候？”

　　“可不是，我小时候听人说，爸妈不应该留下弟弟，就该生下他，就扔在路上，那时候爸妈晚上经常关上门聊天，我就怕哪一天醒过来，我那么大一个弟弟就真没了，所以经常偷听。”
　　许一林抬起脑袋，“听谁说的？”
　　她一想，“好像是大爸吧，我大爹，那一辈唯一的大学生。”

　　许一林摸着她的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震惊，但震惊的不是当时那些话，而是蒋怡婷一直都记得，一直都知道，还一直在反抗。
　　那年她才十二三岁。

　　那个年龄段，他根本不知道亲人刺过来的刀子疼得刺骨，还一直以为，蒋家也和自己家一样，是一个和睦的大家庭。

　　“许一林？”

　　他忙应，“嗯？”

　　蒋怡婷在他怀里看着他，眼神清明，“你喜欢廷韦吗？”
　　许一林不假思索，“喜欢啊。”

　　蒋怡婷慢慢笑了。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小时候第一次见小韦，就打心眼里很喜欢他，那也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血缘亲情。
　　她觉得小韦是个小福星，虽然不好交流，调皮捣蛋，但自从有了他，她家财运亨通，她成绩笔杆直上。
　　很难说到底有没有一种运气在。

　　“抱紧我。”
　　蒋怡婷拍拍他的手，细声细语的，像撒娇。

　　许一林笑着收紧手臂，就听见她又说，“我也很喜欢一诺姐，像我的亲姐姐一样。”

　　“我也有个亲姐姐的，大爹家有个女儿，叫周桃，今年都三十多了，但我只见过她两次，一次在她十五岁生日，一次在，爷爷葬礼。”

　　许一林，“我都不知道，咱们结婚没来？”
　　蒋怡婷说，“请柬我发了，她给我发了个红包，没有过来。”

　　隔几秒，许一林点了下头，“嗯。以后都不要想这些事情了。”

　　蒋怡婷这会是真的开心。
　　所有蒋家的事情，她都不愿意再想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蒋怡婷和许一林像进入了一段长假，他们两个的人生一直都在走路，假期也没怎么松懈过，如今算是因为弟弟，真正的开始慢节奏，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陪弟弟做检查，陪他玩游戏，看比赛。

　　天气越来越热，手术的日子越来越近，蒋怡婷也越来越紧张，白天切着切着水果，眼睛看着，那刀子就往指尖上去。

　　刚洗完葡萄进来的许一林终究是晚了一步，血呲呲往外冒，他捞了抽屉里的药包，先敷上白药给止血。

　　“姐，你小心。”
　　蒋廷韦坐在床上，也是皱着眉。

　　“嘶，没事没事。”蒋怡婷还笑得出来，“怪我怪我，我刚才发呆了。”

　　“口子不是很大，”许一林一直帮她按着伤口，一点没指责她的意思，重话都舍不得说，“疼不疼？”

　　“不疼。”

　　防水的透明胶带，仔细贴好，许一林又盯着看了会，抬眼，和她对视，眉毛一挑，“今天见红，吃点红的冲一冲？”

　　蒋怡婷眼睛一亮，“好啊，车厘子！”

　　“行。”许一林二话没说就站起来。

　　“还要巧克力。”
　　他说，“知道。”
　　拿了手机和钥匙，一阵风似的出门。

　　蒋怡婷看着他背影笑了会，回头，小孩呲个大牙也在那乐，纯笑话她，“哈哈哈哈……”

　　她瞅他，“笑什嘛！”

　　……
　　时间慢慢的走着。
　　大概十几分钟之后，病房的门被打开了。

　　“这么快就回来了？”
　　蒋怡婷一抬头，看到来人，笑容瞬间收敛，化为虚无。

　　“哟，小婷在哈。”

　　光听声，她可能不会有这么大反应，但她还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只有奶奶身上才有的味道。长久尿失禁，给染出来的老人味，哪怕是洗的再勤，也难以彻底根除。
　　果然，蒋平和的身后，还跟着一个老人。

　　“嘿？廷韦都能坐起来了？”

　　一进来，蒋平和好像一个把控局面的定海神针，先把自己步履蹒跚的妈妈带到椅子上坐下，再指挥她，“你坐啊。”

　　蒋怡婷淡笑了声。
　　“我知道。大爸这是，来看我弟弟的？”

　　蒋平和：“可不是，你奶奶争着要来的，这不，趁你爸妈不在，让我偷带出来来看你们，唉，想孙子了。”

　　“是吗？”

　　蒋怡婷到蒋廷韦身边，根本没坐，抱着手臂站床边，挥了挥手，“大爸，心脏科的病房，需要保持空气流通。”

　　蒋平和突然有点笑不出来，“怎么了吗？”

　　蒋怡婷揉下鼻尖，“没，善意的提醒一下。”

　　“……”

　　开始尴尬。

　　蒋平和半晌才说，“心脏科啊？小韦不是唐氏综合征吗？”

　　“不是。”蒋怡婷二话没说就反驳，“您能不能不要再散播谣言了？怎么和我村子里那些长嘴大妈一样？”

　　“眼神没神采，也不会说话，那不是唐氏是什么？能有现在这个样子，还得夸夸你们，的确是费心了，没白费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