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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6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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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廷韦全然没了声音,在他的世界里,只觉得这些人都面目可憎,多看了一眼,都让人觉得心惊胆战。
但他似乎不太会表达什么叫做害怕,睁着眼睛,只是看,要是以前,还会大叫发狂。
蒋怡婷心里这股气,在发散这么几分钟后,突然消了,顺从地坐下,“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嘴再没用,也长在你身上。”
蒋平和笑着安静下来。
拿着一根香蕉过来递给小孩,小孩不接,他就反复地递,自己好像玩的还很快乐。
没一会,病房门又被打开了。
刘若梅急匆匆地进来。
蒋怡婷一点都不意外。
奶奶什么时候住到家里去的,她不知道,但奶奶既然住了,有一天偷偷出来,她妈肯定得着急。
“你们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刘若梅眼神冷淡地瞅了蒋平和一眼,先过来看自己的儿子。
“这不妈想过来,拦也拦不住吗?”蒋平和正襟危坐,像个正人君子,“小梅啊,快到中午了,你和小婷出去,给咱们买点饭,我刚才看见了,医院门口就有,不要贵的,就盒饭,啊。”
蒋怡婷飞快答,“我不饿,谁要吃谁去。”
“你大爸和你奶奶都要吃,这孩子,喏,你弟弟,还生着病呢,不用吃饭?”
蒋怡婷蹭一下起身,“我自己去,你在这待着。”
指挥她妈。
蒋平和:“啧,你拿的了?”
蒋怡婷看他,“那你跟我去啊,反正你在这也没用。”
单间的病房,谁都没怎么说话。
蒋平和似是忍耐不住,“怡婷啊,你要是我闺女,我早一个大嘴巴子扇你了我跟你说。”
蒋怡婷冷笑一声,“是吗?桃儿姐都是怎么长大的,我有点好奇。”
她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很浮躁,叛逆期今天才开始,见着这样的人就很烦。
怼了她自己也不怎么爽。
“行。”蒋平和站起来,“我跟你去。”
蒋怡婷:“走。”
走出病房,屋子里三个人很安静,一句话都没有,蒋廷韦面对妈妈,心终于安静了很多,姐夫给他带来的玩具,接着开始玩。
没多久,老太太起了身,蹒跚着,走到床边坐下。
蒋廷韦下意识离远了些空出位子。
“喝不喝水?”
老太太僵硬地拿着纸杯,往蒋廷韦嘴边递,刘若梅赶紧接过来拿走,“跟你说过了,不要给孩子们吃你的东西。”
老太太手里突然一空,停滞了一下,像个受训的孩子,“哦。”
刘若梅上来一股内疚劲儿,语气软了些,“不是要给你立规矩,是你身上实在太臭,让你洗澡你不洗,说不臭,这样你就和大家都保持距离,谁也不要碰。”
隔了会,老太太放下手,“哦。”
“廷韦呢,他更得注意,这孩子从小我们都是当玻璃杯养着的,他不能吃辛辣的,也不爱吃水果,也不能随便吃坚果,这个年纪饿得快,容易狼吞虎咽,得我看着才行……”
嘀嘀咕咕,刘若梅突然变得很多话。
但她都知道,这老太太一个字都不会听进去,也不知道得说几遍,她才能有点反应。人活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意思?
突然,老太太发出了别的声音,“梅子……”
突然叫了她一下。
刘若梅简直受宠若惊,原地都愣了一会,“啊?”
老太太看着她,混浊的眼睛似乎清醒了些,“倒点水喝。”
“……”
刘若梅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到暖壶那边取水,拎起来摇了摇,发现空了。
“小韦,妈一会就回来,啊?”
她叮嘱蒋廷韦,蒋廷韦听见了,点点头。
出去,门再度被关上。
病房里,剩下一老一小。
门窗都去锁好,老太太一瘸一拐再次走到床边。
老太太直愣愣看着蒋廷韦,眼神淡漠,嘴角还有种莫名其妙释怀的笑容,看着让人心惊。
蒋廷韦还低着头,只要有亲戚在,他从来都不抬头,已经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孩儿啊。”
老太太声音清楚了不少。
“下辈子,你再好好做个人。昂?”
“嗯?”
蒋廷韦嘀咕了一声。
下一刻,他被一股力量,掀翻在地上。
他无声的闭上眼睛,头晕目眩,下意识的反应是抱住自己。
他还记得,曾经有一次也是这样。记不清那是多少岁,只记得那时候,他在镇上姥姥家的炕上。
很多人在吵架。
就不知道哪来的手,一把把他拎起来,往地上狠狠摔下去。
总有人想要他死。
即便,他已经尽量不影响任何人。
光是这样当然不够。
老太太就在他跟前,手里拿起枕头,一个跟头坐下,用自己的身体把他紧紧压在地上。
十二岁的小男孩,身体更是被这几天摧残的瘦骨嶙峋。
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路过的护士往里面看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人,很安静,忙碌地走过。
这个世界好像多出了我。
其余所有人,都感受不到一个生命在流逝,世界好像一个不会停息的钟摆,每个人都是里面一个小小的齿轮,时间因为人的存在而流动。
也不会因为人的消失而停留。
蒋怡婷此时,还在盒饭跟前排队。
大伯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今天总是找借口跟她说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只觉得,今天天气格外的黑暗,又阴沉,闷闷热热,像极了电视里大地震发生之前的前兆。
她抬头望向天,突然听见了,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来自于大楼中,一个,她很熟悉的方向。
是有人病危?
可是检测仪的声音不是这样的。这是,医院为了预防紧急事故而启动的警报声。
霎时,正拎着水果地许一林出现在她跟前,也在往上面看。
医院里正在走动的人群,能停下的都停下了,这种事故属于特殊情况,懂的人已经懂了,不懂的人也想懂,都在关注。
“没有着火呀?响什么呢?”
有人在说话。
“如果不是着火……难道是恐怖袭击?”
“怎么可能,这可是中国大陆。”
“也是。”
“有人误触了吧……”
……
没有人知道。
蒋怡婷愣愣的在原地站着,队列都超过她了,她依旧没动,蒋平和幽深的目光看了眼大楼里的某个方向,一股不易察觉的笑意和爽感逐渐在他眼睛里释放而出。
又过一会,许一林的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接,是一串陌生号码,可他隐约记得,蒋怡婷加这个电话号的时候他在身边,是那个经常值班的小护士的电话。
这样突然,连他,都产生了一种不好的感觉,犹豫了一下才接。
“喂。”
那边又着急又哭,“你们去哪了?蒋怡婷的电话,怎么打不通啊!”
许一林看着蒋怡婷,“她在我身边。”
“是廷韦!是是廷韦出事了!!”
许一林产生一种强烈的寒意,从脑袋直冲向脚底板,他也听不清后面说了什么,他抓紧蒋怡婷的手,“走。”
但没有拉动,蒋怡婷杵在原地,任他拉着,那眼睛,麻木又逃避地看向他,好像一点勇气都没有了。
许一林头皮在发麻,回来半搂着她,“蒋怡婷,你必须去。”
……
那一天,医院发生的事情简直骇人听闻。
特殊的病房里面,尤其是为听障人士准备的病房,会多一个连接整个楼道的警报器,就藏在病床下面的一个角落。
在这个医院的规则设定中,总是处处在为特殊人群开绿灯。
在生活中总会有些人不被人接受,甚至不惜被诅咒去死,质问活着干什么。
可也总会有这样一个地方。
他们想方设法让你活。
但今天,都失败了。
死神这一刻显现的无比强大,像洞察到了人性,提前来完成KPI一样,最后关头按响警报器的,是已经吞了农药,奄奄一息的老太太。
一老一少,无人幸免。
警察来了,也只能在混乱的现场收集一些照片,怅然的,流泪的,挥手而去。
这起案件,算是故意杀人,算是这样的案件中结果最快的一案。
正义今天也无能为力。
最早过来的一个护士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镜头略过人群,也略过在地上倒着的姑娘,和她身边一直撑着她的少年。
只能隐约记得,他们在离病房挺远的地方。
背景音里,妇人的哭喊声惊天动地。
护士的声音很无神。
“……三位主治医生抢救了一个多小时,而且那小孩本身就有心脏病,平时你都得注意他吸气,更别说拿枕头闷了,死的透透的。”
“……我要怎么说话?我还得怎么说话?不是,你见过这样的事儿吗?都快手术了,马上就见好了,不知道哪来一破老太太出手给人小孩弄死了,我要是他妈,我今天不如也跳楼死。”
“……呵呵。你说的都对,我他妈闭嘴。”
“不是你到底是要不要我说话?不行采访别人去。”
“……别搞,我就这态度,你给我放网上,让网友来喷死我,你放。”
……
这位护士今天轮值。
结束采访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她摘下口罩,里面布满了雾气,似是累极,仰面从墙上滑下去。
眼泪一滴一滴,滚落在地上,整双眼睛都通红。
她崩溃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