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先生试图拯救世界》Ynnnnn

162、归零 仿佛回到最

　　在伊诺森与菲娜见面时，安第斯也没有闲着，而是去见了奎斯特。

　　对方正在光明教堂安排的住所内，不知为何，正穿着那身破烂的乞丐衣装、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摇晃一看就价格不菲的红酒杯。而一侧，蒙着眼的拉文正一脸憋屈地在给他捶腿，听到安第斯的脚步声，下意识地松了口气。
　　大发慈悲一般，奎斯特摆摆手，让他退下。望着拉文离开的背影，安第斯若有所思：乌兰诺亚的贤者之间，并没有明显的尊卑关系，可拉文为什么显得如此尊敬....甚至有些畏惧奎斯特？

　　奎斯特可不管他在想什么，笑嘻嘻地拍了拍旁边的座位：“来，坐！怎么啦，是想和我买秘密，还是卖秘密呀？”

　　安第斯回过神，他没有坐下，而是沉思片刻，问道：“刚刚拉文的方案，是基于我们这些人能做到的程度。”

　　“嗯哼。”
　　“可是，地底巨树远不止如此。”安第斯冷静道，“三百年前，十三位神明陨落三个，才勉强镇压的庞然大物，怎么会被一群连权柄都不了解的神眷者成功封印？”

　　奎斯特歪着头，笑嘻嘻地看他。

　　半晌，他叹了口气：“好吧，不卖关子了，的确，拉文只说了一半。”

　　他把放在一侧的木杖拿起来，百无聊赖地摇晃着，上面的配饰互相碰撞，叮咚作响：“人类是不可能直面地底巨树的‘降临’的，他们不可直视神，自然也不能直视超神之物。因此，你和安西尔在‘阵眼’的战斗，实际上是在众神的帮助和压制下进行的。”

　　“‘阵眼’里的战斗，是在现实世界，镇压的是现实世界外溢的污染；而众神的战场呢，是在神国中进行的，是和地底巨树本体最直接的对抗，更为凶险、恐怖、不可预测、九死一生。”

　　“如今，能动弹的神就那几位。太阳、黄金，勉强加上个秩序吧，还有智慧命运秘密三位，其他要不是像月亮、隐者那样半死不活，要不就是像存护和天气那样已经失去理智，无法交流。”
　　“所以，你们在阵眼里战斗时，众神也同时在神国中战斗。左右开弓，难免会出现疏漏，因此，你们很有可能会突然直面地底巨树的本体。”

　　奎斯特语气懒洋洋的：“不过，放宽心，你本身就是大半个神明，就算不小心直面了祂，最多也是难受一点、艰难一点——等打完了，还可以借机和小伊诺森装装柔弱，不挺好吗？”

　　安第斯没有理会他的揶揄，微微皱眉：“那，安西尔呢？他只是人类。”

　　奎斯特忽地停止了摇晃木杖的动作。那蒙着布条的眼睛，忽地径直“看”向安第斯。
　　....半晌后，他才噗嗤一声笑出来：

　　“怎么了，你们不是仇敌吗，他死了，不是更好？”

　　“这不一样，他应该在一切尘埃落定后得到审判，而不是不明不白地因众神可能的疏漏，惨死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安第斯皱着眉，和奎斯特隔着布条对视，让奎斯特嘴角的笑容缓缓垮下来。
　　窥秘人将木杖放在一侧，双肘撑起，手在下巴处交叠，认真地看着安第斯：“亲爱的、战神大人，你要清楚，我们现在面临的，是一场战争。”

　　“战争，是会有牺牲的。”

　　安第斯看着他：“如果不清楚为何而战，那么战争将毫无意义。我会告诉安西尔可能的风险，再尽力保护他。”

　　“.....”奎斯特沉默良久，最后，败下阵来，叹了口气。
　　“好吧，你就当你的烂好人吧！我可一点都不心寒一点都不累！”

　　安第斯终于走到他身边的椅子旁坐下：“除了你所说的那些，还有其他神、或者权柄的掌握者，应该也具有力量，可以提供帮助的吧。”
　　奎斯特笑：“你是说，那个连自己的前任做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月亮家的小女孩？还是说，窝在森林里发霉、现在连路都不太会走的隐者？”

　　这些形容，还真是不客气....安第斯腹诽，提醒道：“梦境之主遗留的权柄，不是被最后一个梦境行者埃洛伊掌握了吗？应该也能帮上忙。”

　　奎斯特的笑容忽地淡了点。
　　他突然坐直了身子：“你说...什么？”

　　安第斯疑惑：“什么？我是说，梦境行者埃洛伊....”

　　“——梦境之主最后一个眷属，为了清除污染，改信了月亮女神，”奎斯特忽地开始快速喃喃自语，根本没有理会安第斯在说什么，“月亮因此掌握了[梦境]权柄，从此可使用梦境领域的魔法，在隐者的配合下，可以在梦中进行空间转移....”

　　他说着说着，血液从眼睛处蒙着的布条边缘流下。

　　“然而，在月亮女神陨落时，梦境行者信仰的对象发生改变，换成了名为塞万的女巫....塞万获得了权柄，却并不能很好地掌握和容纳，甚至没有获得完整的记忆.....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有埃洛伊这么一个信徒，也自然不知道[梦境]权柄的下落。甚至，因为神性的侵蚀，身为‘懒惰’之罪的她根本无法入眠...也自然无法发现梦境的异常。”

　　安第斯听着他的喃喃自语，不由得毛骨悚然，出声提醒：“在北国和去北国之前，我都和埃洛伊交流过，她并无异常；之后在查罗，也拜托她将葛萝丽娅送了回去。”

　　然而，奎斯特却猛地看向安第斯：“不，那是你认为的没有异常。你们的交流仅在梦境中进行，她也只进入普通人的梦境，没接触任何神明，而那时的新月亮和隐者都无暇顾及；在查罗，你要求她将葛萝丽娅送回去，便意味着她需要和隐者交流以调动[空间]权柄.....”

　　“可是，隐者没有收到任何音讯。葛萝丽娅至今未归。”奎斯特说。

　　安第斯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
　　他立刻闭上眼睛，准备入梦一探究竟，却被奎斯特阻止。

　　窥秘人不再笑了，布条之下，鲜血汩汩而下：“在查罗，小萨卡在梦中被地底巨树污染，我只以为是查罗土地遗留的诅咒，但如今想来，分明是梦境的问题；而北大陆各地突然爆发的污染，皆是午夜梦回时，从人们脑子里钻出.....”他的话语一顿。

　　安第斯表情严肃：“埃洛伊失去了月亮女神的庇护，再次被地底巨树污染了。”
　　就如一开始，他们在诺姆镇见到的那样。

　　“我早应该发现的....不，这个秘密藏得太深，没有足以支付的等价筹码....不，不对。”
　　奎斯特喃喃自语，忽地，痛苦地捂住眼睛。

　　“还有什么我没有看到，必须支付代价.....”

　　在安第斯愕然的注视下，奎斯特的双手手心，分别裂开一条缝隙，两只眼睛在左右掌心睁开，总体是幽深的紫色，繁杂的纹路黑白交织。
　　奎斯特将那两只眼睛按到脸上，鲜红的血液便诡异地变为幽紫，顺着脸颊流下，染上他那褴褛破烂的乞丐装，化作一身暗色的长袍。那长袍上，不断浮现着人所不能理解的文字，仿佛书写这世上发生的一个又一个秘密，下一秒，却又都尽数落入脚下的阴影里。
　　随着那些秘密落下，整个房间瞬间变得漆黑，就如进入了最浓重的影子里。安第斯后退一步，他再熟悉这种感觉不过——隔绝、封闭、仅留一种浩瀚伟力——

　　神国。
　　奎斯特，果然是秘密之神的化身。

　　然而，此刻，没有任何人有解开谜底的惊喜。只因，奎斯特在片刻后，总算放下捂着眼睛的双手，布条由此落下，露出仍在不断流出幽紫之血的、紧闭的双眸。
　　他转而摊开双手，手心朝上，让掌心的眼睛“看”向天空。安第斯顺着视线看去，发现那又是一串无法读懂的文字，在阴影之中缓缓浮现。

　　奎斯特喃喃自语：

　　“原来这就是谜底。”

　　“[地心]，自吞噬[森林]后，就将万物化为养料，不断生长，使其成为自己的一部分。祂吃掉了[天气]和[存护]的人格，学到了人的喜恶，又从[梦境]中，理解了人类的悲欢。”
　　“地底巨树，已经萌生了人性，不再只是权柄的无智慧集合。”

　　他的手腕转动，手心的那两只眼睛，看向安第斯，而脸颊上的幽紫鲜血流的更烈。

　　“就比如，现在的祂，已经发现了我们的谋划。”

　　“铛——”

　　屋外，忽地响起巨大的敲钟声。铜钟突兀，震耳欲聋，如梦初醒。

　　——让人恍惚间回到故事的一开始，诺姆镇的梦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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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注定是一个不安宁的夜晚。

　　最先出事的，是靠近城门的街区，那里住着的大多是平民，劳累了一天，早早便沉入梦乡。

　　酣然的美梦中，有着不曾灰暗的未来与过去，幸福感随之生长。那些幻象，冲破梦境的束缚，化作细如发丝的枯绿色藤蔓，从口鼻中钻出。

　　他们睁开眼，绿意取代了眼球与视线，再僵硬地从床上爬起，仿佛提线木偶。

　　他们穿着睡衣，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悄无声息地推开门，朝着街上走去。

　　绿色的藤蔓，在他们身上攀爬、生长，以躯体的血肉为食，随着个体的靠近彼此交汇，最终，在街头汇成一条绿色的洪流。
　　有些还未入睡的人，听到诡异的植物生长声，心下疑惑，走到窗边。刚拉开窗帘，那些绿色便从缝隙中涌入，从眼口耳鼻钻入脑中，将新的躯体污染、吞噬、消化，转变为藤蔓的一部分。

　　这样的事，在黎明前的王都，成百上千地发生着。一条条街道，随着被梦境污染的人的聚集，逐渐爬满绿意。

　　地底巨树的根系，正通过梦境，在这座城市中无声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