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巫先生试图拯救世界》Ynnnnn

161、墓碑 要擦拭多少

　　阿妮丝，十五年前的秋月十六日，死于火刑。尸骨失踪于边际村。

　　久远的记忆在脑海翻涌，将所有线索前后串联。
　　凯莉在那块墓碑前蹲下身，从腰间取出一块手帕，开始仔细地擦拭碑面上的灰尘，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阿妮丝，”她说，声音很低，“我记得她。”

　　“她是个来自边境小村的女孩，我见到她时，才十八岁，黑头发，绿眼睛。王室的人将她带到安西尔面前，在所有神甫修女面前，检验魔法天赋——极致的光明亲和。于是，她被选为圣女候补。”

　　“那一天，安西尔发了很大的火，认定王室是存心给他添堵，想要动摇他的位置。于是，他不久后，就说她是女巫，说她勾结邪神，说她有不轨之心……于是她就被带到了审讯室。”

　　“......我记得她。”安第斯轻轻道。

　　无论是十五年前，还是如今。

　　——阿妮丝，正是叶莲娜和莱妮所在的边际村里，那个被污蔑为女巫、处以火刑的绿眸少女。
　　她在十八岁时曾对村民们说，找到了身世的线索，于是离开，实则，是被负责繁育者计划收尾的王室成员、和秘密学会，带回了光明王都。在王都，她那融合了经书碎片的光明血脉，成为了安西尔忌惮的对象，于是....遭受摧残。
　　十五年前，幼小的安第斯怀着痛苦和愤怒，在半夜悄悄打开养父的日记，看到了这个名字；而如今，这个名字与真相一同，再次浮现在眼前。

　　凯莉抬起头，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审讯室由格里芬负责，名为审讯，实则只是折磨。安西尔用这种方法，消除所有拦路的障碍，也警告所有不服从者。”

　　“可是，那孩子太坚强了，无论怎样都不曾屈打成招。明明已遍体鳞伤，每次我到来时，却不哭、不求饶，甚至露出虚弱的、温柔的、安抚的微笑。我看不下去，于是，悄悄放走了她。”

　　所以，阿妮丝才会从王都逃回边际村，却在最后，未敌过一纸通缉令和火把，为了不连累边际村的村民，自愿烧死在火刑架上。

　　“.....后来的故事，你们便都知道了。”

　　凯莉说。

　　安第斯拂过那冰冷的石碑，声音很轻：“你在忏悔。”

　　凯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是。”

　　“可这里这么多墓碑，”安第斯平静地说，“你要忏悔多少年，擦拭多少次，才能抵消你的罪？”

　　“......”

　　安第斯朝旁边走了几步，看到了许多熟悉的名字，和许多不熟悉的名字。那些是死于格里芬之手的无辜者，或者，以其他各种方式，为安西尔所求的至高权力，化为燃薪的人。
　　和曾经外显的滔天愤怒相比，他如今已经变得沉静。可胸膛里的火焰，并未因此停止燃烧。

　　“你说，是你从审讯室放走了阿妮丝。那么，是谁将她押送进去？又是谁守在门口？你自然可以说，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安西尔，你只不过是服从——”

　　“——不，”凯莉很快地打断他，语气急促，几乎有些语无伦次，“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也不是在为自己的罪孽辩解。”
　　“我只是...我只是想告诉你们——”

　　“——安西尔，曾经也是审讯室的受害者。”

　　二人看向她。

　　凯莉张了张嘴。她一时没有说得出话，缓了一会，才继续开口，嗓音沙哑：“审讯室在光明教堂已经存在四十年，负责审讯的主教，一开始也不是格里芬，是安西尔的父亲。”
　　“那个男人，比格里芬更残暴，更直白，从不遮掩自己的恶意，无论是对‘罪人’，还是对家人。当时的他，权力和魔法都无比强大，行事也肆无忌惮，一次酗酒后，甚至将妻子杀死、将女儿刺瞎，再栽赃到幼子身上。”

　　“安西尔在审讯室受尽了折磨...如果不是教堂需要他的光明天赋，他早就沦为花园的肥料。所以，在离开那个地狱后，他便性情大变...”

　　凯莉说到这里，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这便是，他一步步走到如今，的缘由。”

　　安第斯一言不发地听着。
　　伊诺森在沉默片刻后，向前一步，语气极冷：“既然曾是受害者，那就更不应该重蹈覆辙。”

　　“女士，你没有必要向我们倾诉。”他的语气冷冷。
　　“无论安西尔的过去有多么悲惨，又有多么别无选择，都无法抹除他所做的一切。相应的，无论我们有多厌恶他，在危机到来的此刻，也绝对会放下情绪，共同御敌。”

　　凯莉深呼吸了几次，她缓缓从地上站起身来：“我明白。”

　　“但，等到这一切结束，等到这场灾难被平息——”伊诺森的目光越过那片墓碑，看向远处王都教堂的尖顶，看向那高悬的十字架，看向那灰白色的天空。

　　“无论是安西尔，还是你、或光明教堂——所有人，都将得到一场公正的审判。”
　　“以光明...的名义起誓。”

　　他没有加上那个“神”字。

　　凯莉沉默了许久。
　　她最后一次拂过那冰冷的墓碑，动作依旧是那样轻，那样慢，仿佛已经失去所有力气，语气也轻：“我将等待那一天。”

　　墙外，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整点的报时，悠远而沉闷，像是某种古老的祈祷。三人在凯莉的带领下，离开墓地。
　　安第斯走在最后，在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整齐排列的墓碑，那些刻着名字的、和没有名字的石头。

　　然后，他转过身，一同走进了教堂投下的阴影里。

　　-

　　二人回到光明圣教安排的住所。

　　即使对他们极端仇视，安西尔也不至于在这种地方苛待他们，二人便简单洗漱了一下，洗去一路的风尘，正准备休息，就见有人到访。

　　来的是几拨外邦使节，打着“拜见查罗使者”的名头，实则是来试探虚实。除了乌兰诺亚和梅图斯，其他各个国家都有到场，一个个笑容可掬、言辞巧妙，拐弯抹角地打听查罗如今的局势、战神的复苏、以及安第斯本人的立场。

　　安第斯应对得滴水不漏，既不透露太多，也不得罪任何人。虽然他如今已是战神，但立场直接代表查罗，和他国关系僵化并不是好事，因此，就算再怎样不适，也只能妥当应付。
　　伊诺森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杯，偶尔瞥一眼那些使节脸上虚伪的笑容，只觉得厌烦。

　　一个下午过去，送走了五六拨人，伊诺森忍不住道：“这些人不累吗？每一句话都要拐三个弯。”

　　安第斯摇摇头：“外交辞令，向来如此。”

　　话音刚落，又有人敲门。

　　伊诺森叹了口气，起身去开门。然而，当看清门外站着的人时，他却微微一愣。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黑发挽在脑后，蓝眼睛，穿着一身素雅的深蓝色长裙，外面罩着一件灰色的羊毛披风，容貌与伊诺森有几分相似，白皙的肤色可看得出出生优渥。
　　然而，和曾经不同，她的脸上褪去了那些刁蛮傲慢，变得安静沉稳，见到伊诺森，也只是复杂地凝视。

　　“....菲娜小姐。”伊诺森在怔愣后，便认出了对方。

　　——那正是费尔南多公爵的二女，伊诺森同母异父的姐姐，菲娜·费尔南多。

　　菲娜站在门口，双手交握在身前，姿态端庄。她那双蓝色的眼睛在伊诺森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微微垂眸：“我能进去坐坐吗？”

　　伊诺森顿了顿。他侧身，让她进来。

　　菲娜走入屋内，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安第斯身上。她提起裙子，向安第斯行礼，在得到安第斯的同意后，在椅子上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丝毫不见之前的骄纵。

　　和伊诺森交换一个眼神后，安第斯就离开了，给姐弟二人留下空间。对此，菲娜没有什么反应，伊诺森也装作毫无察觉地给她倒了杯茶，在她对面坐下。

　　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你...最近怎么样？”最终还是伊诺森先开了口。

　　菲娜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片刻后，她轻轻笑了一声：“王室那件事暴露后，安西尔本来要将我处死。但费尔南多这个名字牵扯到太多，他不能立刻舍弃，再加上，我体内没有经书残页，又是王室血脉，可以利用......于是，他留下了我，代价则是，”

　　她伸出手臂，挽起袖子，一个十字架的淡淡标记显现在小臂处：“我的一切都将受到他的监管，就如他手下那些圣骑士一样。”

　　王室与窥秘人合作的“繁育者计划”中，经书残页只会被融入选定的、具有较高魔法天赋潜质的胚胎中。并非所有王室后代都会获得经书融合，更多孩子，只是作为掩护存在，并不会获得魔法天赋。
　　计划暴露后，王室被大清洗，选出的新国王全然是教堂的走狗，恨不得用自己的脸给安西尔擦鞋。拜他所赐，教堂与王室的关系得到缓和，菲娜那源自母亲的王室血脉，也为她增加了活下去的筹码。

　　所以，她便代表王室、费尔南多家族，站在这里了。

　　伊诺森看着她手臂上的印记，不知道该说什么。
　　菲娜倒也只是展示，很快就重新将袖子放了回去，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我听说，你们先是去了乌兰诺亚，再是北国，最后再去的查罗。”

　　“......嗯。”伊诺森只是嗯了一声。

　　菲娜看着茶杯里的液体：“想必，是很辛苦的经历吧。”

　　“......”

　　伊诺森以沉默应对。面对这位血脉相连的姐姐，他竟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菲娜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终于抬起头来，蓝色的眼睛里，沉着复杂的神色：“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伊诺森看着她。

　　他当然知道菲娜想问什么。她是他的姐姐，但却不是作为他的姐姐来的。她背后，站着王室，站着贵族。
　　他们想知道查罗的态度，想知道那位不知为何复苏的战神的情况，想知道安第斯这位在各地都搅动风云的代理人扮演了什么角色，想知道伊诺森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身份站在左右，想知道.....战争的奇物，究竟会把这个世界带往怎样的方向。

　　他感到厌烦，感到疲惫，他想挑破。他想直接告诉菲娜：不必这样拐弯抹角，我什么都不会说。
　　可是——可是他看着她那双眼睛，那双和他相似、又不同的眼睛，看着她眼底那抹藏不住的疲小心翼翼，忽然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地底巨树会被镇压消灭，南方的古国也将复兴。”他最终说。

　　听到这话，菲娜眼中闪过许多神色，到最后，却都沉于眼底。
　　她沉默了一会，放下茶杯：“如果我能帮上什么忙，可以来找我。”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我还住在原来的地方。”

　　二人相顾无话。最后，菲娜告退，伊诺森起身，送她出门。

　　走到门口时，菲娜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着他。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眼底的情感。那是纯粹的，作为一个姐姐的担忧。
　　“伊诺森，”她轻声说，第一次，呼唤这位弟弟真正的名字，“保重。”

　　然后，她转身离开，步伐匆匆，像是在逃避，又像是在追赶。

　　伊诺森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久久没有动。
　　最后，他转过身，准备回屋，却发现走廊另一头还站着一个人。

　　那是艾尔·盖伦。这位东郡的圣骑士长穿着便服，靠在走廊的柱子上，不知道已经站了多久。他的黑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地底巨树复苏，他们这些圣骑士要负责巡查、守卫、战斗，极其忙碌，此刻换班，才能勉强喘口气。

　　察觉到伊诺森的目光，他直起身来，却没有走近，只是遥遥地看着他。
　　黄昏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艾尔·盖伦微微点了点头，朝他笑了一下，好似一个温和的兄长。
　　.....并非近似，他们本就是亲人。

　　恍惚间，安西尔的声音，竟在脑海中回响。那个声音说——
　　“伊诺森·凡卡，你是如此幸运。”
　　“你有神明的眷顾，有同伴的相助，甚至有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血脉亲族....”
　　“他们都爱你，将你托举到如今的成就，而我孤立无援，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你有什么资格教我何为‘正义’？”
　　“你有什么资格讨伐我？”

　　...伊诺森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将那些幻听抛之脑后，走回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