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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夜话。 ...

  •   初入魔族地界,仙门中人只觉得万事新奇,却也不曾忘了任务。

      天道院作为仙门第一大派,自当是将除魔卫道放在首位,且自恃法力高强颇有些傲气,不愿与其他门派弟子想抱团,于是率先出了门;千机峰善用八卦机关,寻找妖魔之物有些优势,可惜此刻对那魔物毫无头绪,亦丝毫不敢懈怠;青陵山不擅追踪,只好留心着些可疑之处;琼华门几人倒是闲散些,像是郊游一般走马观花,沿途搜罗了不少新奇物件。
      一下午功夫,大家几乎将附近逛了个遍,同时也隐晦地向商贩们打听,可有察觉到最近魔界有何异相?或是最近可察觉到兵戈之意?所获线索却不算多。

      虽然走了许多的路,但樾禾精神尚好,挽着令仪喋喋不休说着许多话。
      令仪出身仙门最为尊崇的天道院,在她上头还有两个哥哥,皆战死于仙魔大战之中,作为夏侯氏小小姐,她可以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性子养得比琉璃更加纯净。

      在樾禾看来,这是个如同瑰宝一般的漂亮妹妹。

      令仪很爱笑,樾禾将自己在话本上看到的有趣故事一一讲给她,每句话都能逗得她哈哈大笑。

      待笑够了,令仪掩唇悄悄地说,“禾姐姐虽然失了记忆,性子却和之前一模一样,这下清羽哥哥不必担心了。”

      闻言,樾禾挑眉,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跟在后头的姬清羽。
      “他是不是一提起我就唉声叹气像个老学究?”

      令仪闻言哈哈笑,瞧着二人的神色,姬清羽佯装生气道,“你们两个,又凑在一起说我些什么?”

      令仪吐了吐舌,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樾禾转身冲姬清羽扬扬手,朗声道,“我们在说清羽哥哥是全世界最好的哥哥,有你在,我们踏实很多呢!”

      “油嘴滑舌,”姬清羽虚点她几下,瞧着令仪掩唇笑的模样,调笑道,“你便罢了,令仪感到踏实,恐怕不只是因为我吧。”
      言罢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泽月,泽月僵了一瞬,红着脸低下头。

      令仪闻言羞恼,满面红霞,看得樾禾忍不住轻捏她的脸颊。

      欢声笑语沿途飘散开来。

      “不过,言归正传,”姬清羽正色道,“连这些小商贩都未曾听过剜眼妖魔之事,只怕要查出妖魔所藏之处更是困难,这次的试炼当真是有些棘手。”

      泽月思索一瞬,将自己方才的见闻说出,“方才去买糖饼之时,偶然间听到过路人谈话,说是家人误食相冲之药,命悬一线不得解救之法,同行人建议她去取重明鸟的眼睛,可解百毒。那人又说,重明鸟难得,听闻凡人为其解百毒的效用曾多次展开猎杀,现存重明鸟已所剩无几,异常难寻。”
      “当时乍然一听未曾放在心上,此刻想来,或许有所关联。可惜那过路人早已走远,我连他们的模样都不曾瞧见。”

      “重明鸟的眼睛?”樾禾喃喃,忆起古书中似有记载,但此法实在血腥,与医道的济世救人背道而驰,所以早早便被列为禁书,不过由此看来,或许是重明鸟为报复贪心之人也未可知。

      “这样说起来,剜眼这般具有仪式感的杀人手法,倒确实符合重明鸟之眼的典故,只是,重明鸟这样难寻,我们又该如何找到——”
      说到这时,令仪骤然停住,看向泽月。

      四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说出,“那对过路人!”

      是了,恶因才会种恶果,若是那过路人执意想要重明鸟的眼睛,恐怕重明鸟为报复所有剜他们一族之眼之人,会先一步下手,仍旧以那般具有仪式感的杀人手法。

      “可天色已晚,酆都又这样大,我们不可能找到他们。”

      令仪低落,她怜惜那为求药而慌不择路的过路人,也怜惜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重明鸟,可这世间悲剧何其多,弱小如她,终究是无能为力的。
      这样想着,令仪不受控地红了眼眶,她慢慢往前走着,低下头,不想被人发觉自己的矫情。

      可泽月早有所察觉。

      樾禾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令泽月与令仪并肩前行。

      “不要伤心。”泽月凝眉,担忧地看着她。

      声音自头顶传来,他的声音温柔至极,具有安抚人心的力量,听得令仪鼻头一酸,眼泪瞬间砸下来。
      令仪难堪地捂住脸,“对不起,我没有想要哭的,我不知道为什么……”

      “不要对不起。”
      泽月担心她,却不知该如何处理这样的情况,下意识想要轻拍她的背,却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只闷闷地保证,“我一定会找到重明鸟妖,不叫你伤心。”

      这一番话如春风化雨般抚平令仪的难堪和伤心,她总是会不自觉地陷入他的温柔与善良之中,如同初见时那般,她从未见过如此坦荡、如此心无旁骛的男子,即便这种坦荡在面对她时,偶尔会显得笨拙,在令仪看来却是举世无双的可爱。

      她摸了摸眼泪,笑着点头,“我相信你。”

      到了客栈后院,几人的住处不同,泽月因要送令仪回去,便先与二人道别。

      樾禾望着二人在石子路中逐渐走远的背影,心底涌起一股奇异的温柔与欣慰,却也伴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这情绪千丝万缕,太过复杂,以至于她有一瞬晃神。

      姬清羽瞧她,道:“你这表情,像是替女儿送嫁,可却不知你到底将哪一个当作女儿?”

      樾禾笑了,“自然是令仪,不过以后她若是嫁到琼华门来,我定然也不会让她受了委屈,细细想来,这送嫁最后送到了我手里,也算是可喜可贺。”

      姬清羽摇摇头,忍不住轻拍了拍她的头,“也不知道你这脑袋瓜里都装了什么乱七八糟的。”

      樾禾揉了揉头,嬉笑着和姬清羽道别,二人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夜深人静处,烛火都显得微弱,樾禾突然很贪恋这样的暗夜,目之所及皆是漆黑一片,连她泛红的眼圈都不曾被人发现。

      她大概是这些日子太累了,所以瞧什么都忍不住掉眼泪,她想,就让这一切快些结束吧,那些突兀闯入她生命的人和事都在酆都得以了解,然后她就会在仙道大会结束后开开心心、轻轻松松的回到琼华门去,继续做她好吃懒做又无忧无虑的师尊。

      樾禾呼了一口气,吸吸鼻子,也不知是不是出了幻觉,又闻到了那阵熟悉的药草香,只是香气很淡,那阵幽幽的冷香几乎要将其覆盖。

      她怔愣地回过头,沿途幽微的烛火映出三七轮廓分明的脸。
      黑眸如水般,静静望着她,也不知是跟了多久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抬步走到她身侧,声音没什么起伏,“姬清羽动手动脚的时候。”

      樾禾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再出声。

      半晌,三七才沉着声音开口,“哭什么?”

      樾禾低下头,闷声说,“就是觉得泽月和令仪还怪感人的,为纯爱哭泣罢了。”

      三七向来知道她的性子,若遇到不想说的,便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他默了默,只轻轻地说,“事情不会像你担忧的那般坏。”

      “怎么会坏?”樾禾自顾自地说,“他们二人也算是门当户对,最重要的是两情相悦,并无任何阻隔,结局定是好得不了了,才不会坏。”

      三七知她兜圈子,也不再多言,压着步子陪她磨磨蹭蹭地走。

      到了房门口,二人各自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樾禾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般瘫在床上,稍稍仰头便可透过敞开的窗望见漫天星光。
      这样璀璨的星河,在仙门都不曾望见过,亦或是那时还是倒头就睡的糊涂性子,也未生出无言问天的愁思。

      就这样发了会儿呆,樾禾强迫自己起身去洗漱,冷水扑面,冷得她打了个寒战,而后又开始责怪自己神经兮兮,本就睡意不强,如此一来岂不是要彻底精神抖擞?

      她叹了口气,心道人最擅长折磨的果然是自己。

      于是拿了帕子坐在镜前细细擦脸,金黄色的铜镜映照出白皙的少女面庞,杏眸如水,朱唇皓齿,和现代的自己没有半分差别。
      她有时觉得恍惚,她是真的穿越而来,还是本就是这个世界的人,现代世界的一切都是破碎跳脱的梦。

      分不清了。、
      她再不能回去印证。

      咚、咚——

      敲门声忽然想起,樾禾顿了下,起身去开门。

      门外忽然露出一张娇俏的少女面孔,长发散落,不着配饰,素衣裹着棉被,露出一张面若桃花的小脸,因带着些紧张与激动而更显璀璨。

      令仪站在门口用气音叫道:“禾姐姐!”

      樾禾愣了一瞬,赶紧将人让进来,又往廊外瞧了瞧,惊道:“你是自己来的?泽月呢?他没有送你回去吗?”

      “送啦,”令仪弯着眉眼,不好意思地笑,“是我梳洗之后自己偷偷跑来的,我想悄悄和姐姐说说话,不叫他知道。”

      令仪神采飞扬,笑颜如蜜糖般甜美,几乎融化了樾禾的心。
      直至此时她才终于相信,少时令仪与樾禾最是交好,她不必担心冒夜前来是否打扰,因她知道她们彼此亲近,无论如何,她这个姐姐都会欢迎她。这对出身夏侯氏、谨守规矩、处处是礼的令仪来说,是莫大的信任。

      樾禾将她身上披着的锦被抱到床上,又摸了摸令仪的手和脸,问她可有冻着。
      令仪摇摇头,一股脑钻进了床上,轻拍了拍身旁的位置,“姐姐也躺下吧,咱们说会儿话。”

      “好。”樾禾吹了几盏蜡烛,只留床前的一盏,这才钻进了被子。

      月光顺着窗倾泻而进,洒在床头,温柔皎洁。

      纱帐内不时传来两姐妹的说笑声,令仪将脸蒙在被子里,悄声说着泽月方才向她保证的话,羞红的脸是无比幸福的模样。

      樾禾瞧她这情窦初开的模样,忍俊不禁,“你到底是何时同泽月如此熟悉的?”

      说起这事,令仪又钻进被子里痴痴地笑了一阵,笑够了才钻出来,红着脸将二人相熟的契机讲给樾禾听。

      说起来,还与樾禾有些关系。

      正是樾禾带令仪见三七那日。樾禾知道的部分,是令仪从未被如此冷待,红着眼眶便往外跑。却不知这闷头跑的令仪,刚一转角便迎面便撞上了正要回小院的泽月。

      泽月身强体健,一身肌肉如同铜墙一般,令仪却是自小不曾习武的,骤然一撞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向后仰去,泽月吓了一跳赶紧身后去拉,却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不好拉人家的手,犹豫间便错失了良机,再抓便只抓到令仪衣袍的一角,因着抓的用力,没有拉回令仪,反而撕坏了令仪的袖口。

      令仪见心爱的衣裳被撕坏,自己又摔了一跤,可说是出了大丑,再加上方才被冷待的难堪,数道情绪压下来,气得当场大哭起来。愣头青泽月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立刻吓得手足无措,蹲在一旁不住地道歉。

      令仪回想着,仍旧痴痴地笑,“那日也不知怎么了,他越道歉我便越想哭,眼泪止不住地流,后来我都累了,但还是忍不住想哭。后来想想,人们大多只会在极度信任之人面前才会如此任性的放纵情绪。大抵是我见他第一眼时,便已认定他。”

      泽月不曾处理过如此棘手的问题,却又是极具责任感的性子,只当是自己唐突了令仪,将人送回天道院后,越想越觉得心下难安。
      那时他还不知晓令仪姓甚名谁,只记挂着此事,可天道院一共就这么大点,此后二人也是有如老天授意般时不时便会遇见,每每遇见泽月都郑重其事地向令仪道歉。

      令仪并非骄纵且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却不知怎么,就是不肯说不怪他。
      “大概是潜意识里怕他知道我原谅他,如释重负,便不记着我这个人了。”
      令仪的声音细若蚊呐,亮晶晶的眼睛写满得意,相爱少不了这样那样的小心机,这一切对恋人来说,都是无比可爱的、两心相悦的证据。

      “后来,我时常期待着与他再度相遇,听他温柔地一遍遍向我表达歉意,连我自己都察觉到了我恐怕是心悦于他,可他这个榆木脑袋听不懂我的暗示。刚到酆都第一日我约他出来,问他可知晓我为何一直不接受他的道歉,他怎么也猜不出,气得我狠狠踢了他一脚,”令仪又羞又气,“可这个呆子全身上下硬得很,踢到他他却像是没感觉一般,倒是我撞了下脚踝,痛得龇牙咧嘴。”

      “我气得又要哭,他又急得不知所措,我瞧他那样子又忍不住想笑,又哭又笑的倒是把他弄懵了,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也不知怎么突然有些开了窍似的,说是要背我,将我送回去。我便故意逗他,问他这会儿怎么不担心男女授受不亲了?你猜他怎么说?”

      樾禾听得入神,笑道,“怎么说?”

      虽是只有两个人,令仪还是极小声地继续讲,仿佛生怕被人听了去一般,“他说,若我愿意,他便来娶我,那便不担心男女授受不亲了。”

      樾禾没想到傻徒弟泽月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忍不住笑出声,令仪想起他当时那模样,也忍不住哈哈笑,二人笑作一团。
      笑够了,令仪才开口,“他那时还不知道我是谁便说要娶我,后来我趴在他背上,告诉他我姓夏侯,他呆了呆,更像个傻瓜。”

      樾禾揶揄道,“你个小姑娘也是花心得很,明明前几日还在向我打听三七,转眼又心仪泽月去了?”

      令仪“啊”了一声,才慢悠悠地说,“其实,我并非真的属意三七,是爹爹说我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他一向看重清羽哥哥,我瞧出他是有意要清羽哥哥做我的夫婿的,可是……姐姐你知道的,清羽哥哥于你我二人来说,与亲生哥哥没有区别,我不想稀里糊涂地与他成了婚,像我阿娘那般……”

      令仪的故事里,阿爹与阿娘相识时,仙门还不曾有如今的四大派,阿娘出身与彼时最大的仙门之中,因着父亲有意提拔阿爹,便将女儿托付给了他。
      二人便稀里糊涂的成了亲,成亲后阿爹对待阿娘很好,二人相敬如宾,可阿娘这一生都活在父亲的安排之中,早就失去了自己的追求。

      令仪记事起,阿爹与阿娘一起时多半无话,她也少见阿娘笑,唯一一次,却是在阿娘即将病逝前。

      令仪的声音空灵飘渺,“那是一种近乎解脱的笑容,这麻木的一生折损了阿娘曾有的少年心气,死亡于她而言不可怕。继续行尸走肉的活着才可怕。”

      樾禾担忧地看她,轻拍了拍令仪的手,令仪却转过头,笑了笑,“我并不难过,这是阿娘的人生,她有选择如何过一生的权利,我只是……不想过得像她一般。”

      “所以你急着为自己择一个夫婿,即便不够了解,却也是自己亲自选的,总比像你阿娘一般,一辈子都任人摆布的好,是吗?”

      令仪点头。

      “不会的。你一定不会像你阿娘那般的。”樾禾安慰她。

      令仪瞧出樾禾的心疼,笑着抚了抚她的眉眼,继而开口,“姐姐,其实三七喜欢你对不对?”

      樾禾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一瞬,半晌才呢喃般开口,“我不知道。”

      “那你可喜欢他?”

      樾禾躺平了些,呆呆地望着床帐,“喜欢。”
      她从不怕说真话,只是怕真心对他人来说一文不值。

      令仪扁了嘴,有些忧愁,“师徒恋说出去确实有违人伦,难怪姐姐心绪不佳。不过相爱便可抵过万难,只要你二人是真心相爱,总会有办法的,我也会帮姐姐。”

      她这一番话,确实是只有深陷爱恋中的少女才说得出的,樾禾笑了笑,轻拍她的小臂,“是,你说得对。睡吧,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完成试炼。”

      “是哦,还有试炼……”
      令仪嘟囔着,尾音断在睡梦里。

      隔天清晨,因着姐妹二人聊了太久的缘故,令仪和樾禾起得有些迟。
      待二人梳妆下楼,前往正堂吃早饭时,仙门中人早已所剩无几。

      只剩琼华门之人与姬清羽、林熙等在一处,似是在商量些什么。
      樾禾远远瞧着,有些不好的预感。

      “发生何事?”樾禾问。

      林熙闻言,抬头望向二人,面色凝重,“昨日夜里,死了两个人。”

      令仪一听这话,下意识攥紧了樾禾的衣袖。

      便听见姬清羽道,“一个是泽月提到的过路人,另一个,是千机峰的弟子。”

      “同样都是,剜眼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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