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尘梦》抒桃

18、第十八章 魔界。

　　隔天便是试炼正式开始的日子，樾禾睡了个好觉，晨起时忽然想起今日林熙登门问诊，于是早早梳妆，叫了小二送上早饭。

　　刚用过饭后，便响起轻轻的叩门声，南星在外头问，“师尊，千机峰弟子林熙前来拜访，您可方便？”

　　樾禾放下碗筷，扬声道，“进来吧。”

　　南星推开门，请了林熙进门，而后默默退出去。

　　林熙今日着了玄色衣袍，倒与平日仙门做派不同，不过从樾禾着玄色开始，仙门弟子的服饰颜色便日渐多了起来。
　　林熙生的白，一双凤眼生的极好，一身玄色长袍更衬利落风雅。

　　注意到桌上的饭菜，林熙有些尴尬，“是我来得太早，唐突了仙君。”

　　樾禾笑，叫了小二撤下吃食，又道，“你来得正好，我这便用完了。你先坐罢。”
　　言罢，樾禾漱了口，又净了手，在林熙身侧坐下。

　　虽然樾禾并非真的神医，但凭借着些小聪明却也对大半医书融会贯通，不过更加奇妙的是，那些医书仿佛老早便长于她的脑海中，只需稍稍翻看便能读懂。

　　“先说说看，你有哪里不适？”

　　林熙挠挠头，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一背出，“近日总觉得肩膀和小臂酸痛不适，且偶有头晕。虽不是什么大毛病，却也怕拖下去积劳成疾。”

　　樾禾观察着他的面色，留意他的说话气息，点点头，“的确。不过，结合着你的症状，看起来倒不像是水土不服。”
　　她抬手捏了捏林熙的小臂和肩膀，抬眼问他，“可是这里酸痛？”

　　林熙只觉得一阵电流自臂膀处传遍四肢百骸，连心脏都酥酥麻麻的，整个人下意识绷直。喉结滚动了下，才闷闷地应声，“正是。”

　　樾禾了然，起身绕道他身后，捏了捏后颈处和脊背，一一问他可有痛感，林熙皆答“痛”。

　　如此一来，樾禾倒是有些糊涂了，瞧这样子浑身都痛，这症状前所未有，她又坐回座位，狐疑道，“你可是与人打了架？”

　　林熙不明所以。

　　樾禾道，“若不是与人打了架，这全身都痛的毛病十有八九是病入膏肓，可观你面色尚且康健，可以说是气血充足，不该如此。”

　　林熙只觉汗流浃背，挠了挠头，干笑了两声，又道，“仙君果真妙手仁心，我方才想起，前几日与石头比试练手，估摸是那是下手没轻没重才导致四肢僵痛。”

　　樾禾了然，“如此便对了，此等症状用些活血化瘀的丹药即可，若是过些日子仍旧未好，你再来问我也可。”

　　林熙感激不尽的模样，“多谢仙君不计前嫌，为我诊脉。”

　　“不必。”

　　樾禾本以为要送客，正要起身，见林熙还踏踏实实坐着，眼神疑问地看他。

　　林熙会意，立即道，“药王医道海纳百川，集天下之大成，弟子心向往之，近日也看了些医书，只是医道晦涩，有许多看不懂之处，若仙君方便，不知日后可否时常来讨教一二？”

　　樾禾警惕。
　　这什么意思，对上次之事还耿耿于怀，想来考验她是不是够资格做琼华门门主？

　　樾禾清清嗓子，挺直腰板，“自然。”
　　若是故意要考验她，她自然要应下，反正林熙也不通医术，到时信口胡诌也无妨，总之不能失了她门主的威风。

　　林熙微红了脸，欣喜道，“若是回到仙门，仙君可也欢迎弟子登门拜访？”

　　樾禾：？
　　这么契而不舍。

　　“何必劳动仙君，我受仙君亲自教导，采药、背书、问诊，不曾离开仙君半步，”三七不知何时倚在门边，似笑非笑道，“林兄若有困惑，来问我也是一样的。”

　　樾禾怔愣一瞬，只觉三七面色不善。

　　另一头，林熙亦起身，眸色沉沉，半晌才笑道，“显于人后却可不被人发觉，三七兄果真深藏不漏，远比我等想象的更加内力深厚。”

　　三七也不避他，扯起嘴角道，“哪里。不过是你才疏学浅罢了。”

　　“你——”
　　林熙咬牙。

　　樾禾虽不明白二人这是怎么了，却也知道再说下去恐怕要动手，赶紧道，“试炼马上就要开始了，瞧着时辰差不多，我们便一同前往茶心斋吧。”

　　说着，她便提了裙裾横进二人中间，背对着林熙对三七使眼色，拉着他的小臂轻扯了下，示意他赶快下楼。

　　三七看她一眼，终于先移开视线，转身出了门去。
　　林熙跟在二人身后，昂着头大摇大摆地走，活像个神气的大公鸡一般。

　　一行人到了茶心斋，也就是天道院所居之处，夏侯央又在临行前嘱咐了些进入魔族需要注意的事项。

　　千机峰也拿出了他们惯用的传讯仪分发给各派，交代了使用方法，嘱咐各位危险关头一定赶紧求救等。
　　或许是因着试炼迫在眉睫，又或许是因为着前所未有的阵仗，人群中已听不见私语声，魔族的任务终于令人真正紧张了起来。

　　因着仙魔早已缔结和平约定，是以楼望云与姬三娘等早已进入大化之境的仙门尊者不得进入魔族，否则强大灵力一旦被群魔感知，便会成为开战的宣言；而夏侯央早已灵力尽失，自不可入魔族。虽不同行，但各门派掌门和高手会在来福客栈通过传讯仪时刻关注弟子们的动向，关键时刻自会有所行动，以避免伤亡。

　　樾禾虽是一派掌门，说起来却是和年轻一辈弟子同龄，甚至年岁还要稍小些，所以也可与大部队一同进入魔族。
　　原本依照她的性子是不愿没事找事走这一遭的，可她隐约觉得此行有所变动，她不想稀里糊涂的接受那结果，即便是无法更改，也当亲眼看看，方才不悔，于是借着危机时刻可凭医术向弟子们施救的由头，与众人一同进了魔族。

　　翼泽之上常有一摆渡人，仙门众人便渡船前往。

　　摆渡人是一老者，此处只有他一个摆渡人，原本大家还在发愁小小一只船送完这么多人要等到猴年马月，却不想人一个接一个的上来，这船却始终宽敞得很，仿佛可以无限容纳万物一般。

　　樾禾觉得此情此景倒是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来在哪见过，思索半晌，还是作罢。

　　眨眼便到了魔族的地界，下船时樾禾瞧见泽月一马当先下了船，却不往前走，而是回头等着什么人，直到一道倩影出现，泽月才急忙伸手去扶。
　　那倩影，樾禾看得仔细，仍旧是夏侯令仪。

　　樾禾依稀明白了什么，悄悄掩唇笑眯了眼，一个分神致使身形不稳，险些栽到，幸亏三七拉了她一把，才不致沾染翼泽水。

　　“让你看热闹。”拉过了人，三七在她耳边低声说，那语气却并非责怪。

　　樾禾红了红脸，抿唇笑着不出声。

　　“可有伤到？”姬清羽方才在她身后，急急伸手要扶，幸好岸边人快他一步，想来却有些后怕，“这翼泽水腐蚀万物，若是不小心淌下去，恐怕是要受尽腐蚀烧灼之苦。”

　　樾禾不知这澄净的水威力竟然这样大，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却隐隐觉得左肩有灼痛之感，摸了摸倒是并无被腐蚀之意，便也不放在心上。

　　“幸好三七扶住我，不曾受伤。”

　　“那就好。”

　　“药王一脉凝血能力极差，我本不愿你跟来，不过既然你是冲着救治其他弟子而来，我自然也不能阻拦，只有一样，切莫以身试险，若是遇到打斗千万只顾惜自己，跑得远远的，知道吗？”姬清羽不放心地嘱咐她，看那模样，活像个操碎了心的老父亲。

　　樾禾忍不住笑，“知道啦知道啦，何必操心，如今我可是掌门。”

　　姬清羽无奈摇头，忍不住想轻敲她的头，却也碍于她的掌门身份不好如此僭越，可心里仍旧当她是那个爱穿花裙子的娇气妹妹。

　　“这几日你都紧紧跟在我身侧，不要乱跑，可记住了？”

　　“是是是，这几日我都踩在你脚上走。”

　　姬清羽睨她一眼，无奈笑道，“嬉皮笑脸，瞧着你也是长不大的。”

　　众人先是找了间客栈安顿下来。

　　安顿好后，樾禾本想出去走走，却瞧不见三七的身影，百无聊赖间只好下楼独自转悠，刚一推开门便瞧见正在尽头转角处说话的泽月和夏侯令仪。

　　“嗯？”樾禾掩面轻笑，悄悄看着二人。

　　泽月很快发现她的存在，回身一瞧才发现是自家师尊，一时怔住。

　　既然已经被发现，樾禾也不再藏，大大方方走出来，笑眯眯地拍了拍泽月的肩：“魔族凶险，千万保重自身，更重要的是，要照顾好我们令仪，知道吗？”

　　泽月本就是个不善言辞的，闻言一顿，微红着脸点点头，夏侯令仪瞧他那模样又喜又羞，心里如同被蜜糖浸泡过一般，嘤咛一声扑进樾禾怀里，“姐姐莫要取笑我！”

　　樾禾扬眉，继而抿唇笑，笑得令仪急了才终于罢休，“好了好了，不笑了，我们一同走走可好，叫上清羽哥哥，也熟悉熟悉周围的情况。”

　　令仪轻轻点头，“好。”

　　叫上姬清羽，几个人一同在街上转悠了一圈，瞧着魔族倒是和酆都差别不大，只是到处鱼目混杂，人面蛇身的小贩、兔子般跳着前行的妇人，一切都奇异又有趣的模样。

　　樾禾骤见此场景却不感到害怕，只觉得活泼得紧。

　　姬清羽瞧她那样子又忍不住开口，“你呀，从前便是这般性子，不畏天不畏地，嘱咐你什么你都懒洋洋地说自己才不愿费力折腾，其实比谁折腾的都欢，非要捅出天大的篓子才肯罢休，若非你……”姬清羽顿了顿，自知不该提这茬，只叹了口气，“总之这次你可要跟紧我，若是再出差错，我终究没法向柠姨交代。”

　　短短一个时辰，樾禾被他数落得不胜其烦，这会儿挽着令仪的胳膊，嘟嘟囔囔道，“你说清羽哥哥真的和我们差不多大吗，我怎么觉得他比老头还唠叨？”

　　姬清羽面色不善，却是无奈多过责怪，闻言令仪也笑起来，“小时候禾姐姐便也是这般说，那时还把清羽哥哥气得同柠姨告状呢，可禾姐姐每次嘴上都应得好，私下里还是无法无天的做派。”

　　“真的吗？”樾禾摸了摸不存在的胡渣，调笑道，“我怎么觉着我还挺乖的。”

　　令仪闻言大惊，仿佛听到什么天方夜谭，“你可还记得有一次你说要带我闯魔族，还未走远便遇到一雀鸟妖，你知我二人打不过它，又说在书中瞧见这种鸟最爱吵架，于是便扯着脖子喊它丑八怪、毛色难看、羽毛打结又邋遢，吵了三个时辰生生把它气死了，这下你也不说要去魔族了，又带着我灰溜溜的回了天道院，回去的时候嗓子都哑了。柠姨问你嗓子怎么弄的，你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最后大家弄明白怎么回事之后，足足笑了你一个月。”

　　提起这段往事，姬清羽也忍不住低低地笑，泽月瞧着令仪笑，便也跟着笑。

　　樾禾听到他们年少时竟还有这么一桩事，感叹这原主的性子竟和自己还有些相像，又觉得和妖怪吵架这事实在匪夷所思，于是也笑起来。

　　一行人欢声笑语的，仿佛血亲一般。

　　在他们上方，街角的二楼雅间，一紫衣公子倚在窗边，懒懒地抬手勾了下发须，望向不远处说笑的四人，新奇地哼笑一声，“这些日子，你便是同这几人在一处？你当真还要和那药王女纠缠不休？”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自带风流韵味，目光转向对面的男子。

　　那男子着青白长袍，貌若顶级的魅妖，偏眼神冷冽，不怒自威，那生人勿近的气场所过之处无不令人胆寒，就如此刻，原本热闹的二楼眨眼之间人尽散去，只剩他二人。

　　自他二人相识起，计钦便知道他总是淡淡的，喜怒不形于色，心事不与人说，计钦只当他是自小受那尔虞我诈的环境所影响，毕竟对上那样一个疯癫的爹、贪心的继母和小心眼的弟弟，只是不爱说话已经是很好的了，没疯就不错了。

　　可不曾想，千年前他遇到一女子，那女子在计钦看来大脑与寻常人构造有所不同，疯疯癫癫总是语出惊人，除了相貌好些其他无一可取。偏偏这样一个女子，抵过所有引诱过他的妖女，轻轻巧巧便得了他的心。

　　计钦得知此时事，复杂地评价，“妖女中的妖女。”

　　妖女凭一己之力几乎将魔族搅了个天翻地覆、甚至间接导致了仙魔大战，此后，计钦猜测他这兄弟这下肯定会幡然醒悟。
　　不成想他竟然主动送上门去，好好的魔尊不做，做什么乱七八糟的弟子。

　　计钦看着那活泼的女子，百思不得其解，“她到底哪里特别，不就是人长得好看点，你若是喜欢美的，弟弟我手里有大把妖怪能幻化容貌，何苦你非吊死在这一棵树上。”

　　对面人不出声，计钦也不恼，只觉他是发了疯病，反正凭他的法力，现如今再也无人能伤到他，便也随他去了。

　　半晌，就在计钦以为他不会搭话时，纳兰汜放下茶盏，声音沉缓。

　　“她欠我的，盈千累万，岂能放手。”